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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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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时忆的声音，跨越了距离，将他从死亡边拉了回来。
然而，脚下的路依旧迷雾重重，生的痛苦并未消散，只是被迫延续。
救赎，依然遥不可及。
今安蹒跚地走下楼梯。
当他终于走出那栋大楼，看到奶奶正焦急地守在路口昏黄的路灯下。
奶奶一见到他，立刻冲了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抱住了他，一遍遍重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在呢……”
今安僵硬地被奶奶抱着，闻着奶奶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滑落。
今安没有哭出声，只是更回抱住了奶奶。
回到那个家，今安把自己关进房间。
手机屏幕上，时忆的消息已经堆了满屏。
我叫小忆:哥哥，你到家了吗？
我叫小忆:奶奶接到你了吗？
我叫小忆:哥哥，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
我叫小忆:哥哥，晚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看着这些消息，今安的心又酸又胀。他回复了一句简短的：到了，放心，睡了。
这一夜，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无法承担他人为他落下的一滴泪。
接下来，今安没有再提上学的事，奶奶也绝口不问。
奶奶以“身体需要长期静养”为由，为他向学校办理了长假。
今父似乎被儿子那晚的行为惊骇，内心后怕，加之母亲训斥，之后戾气收敛了些许。
今安的活动范围只剩下房间、餐桌和卫生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从早到晚地做题，反复写那些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的基础题，写完一遍，再写一遍。
今安反复写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基础题，直到答案能机械地脱口而出，然后便开始强迫自己涉猎高中的内容。
今安吃得极少，奶奶中午端进来的粥，晚上热过再端来，还是剩大半碗。
睡眠也浅薄如纸，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例如夜里，楼下货车的颠簸声、邻居的关门声，甚至冰箱的嗡鸣，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醒了就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时忆。
时忆每天都会发消息来，只是絮絮叨叨地分享着病房里琐碎的日常：窗外梧桐叶落了几片，窗外的夕阳有多美，今天的饭菜很美味……
内容幼稚得可笑，却透着温暖。
时忆会发来照片，有时是一角被夕阳染红的云，一颗洗得发亮的青苹果，画纸上新涂的绝美向日葵。
像是在用这些像素构成的碎片，向今安证明，那个他逃离的世界里，依然存在着这些简单而美好的瞬间。
今安的回复总是吝啬，“嗯”、“好”、“知道了”。
他无力给出更多热情的反馈，因为自己也疲惫至极，无力再给予他人更多关爱。
时忆似乎也极易满足，只要能得到回应，就能安下心来。
这种状态，被一个意外的包裹打破。
那日奶奶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安安，有你的快递。寄件人叫文妍？”奶奶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惑。
今安也怔住了。
文妍？
那个和季予时一起救了他的女生？
她如何得知地址？
又为何寄东西来？
今安迟疑地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本崭新的辅导书，以及一个纯黑色的U盘。
今安将U盘插入电脑，里面是分类清晰的教学视频和电子习题库，覆盖了初中至高中的所有课程，讲解精准，体系分明。
这份快递让今安心绪复杂。
是文妍自作主张的善意？还是源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季予时的授意？今安无意深究，只是默默将书本码齐，将U盘收起。
直至，时忆的消息传来。
我叫小忆：哥哥！我去找我哥哥商量了，我说我想出院，他说如果不想在医院待，就让我回来！我可能很快就能出院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了弹出。
我叫小忆：哥哥，等我出院那天，你能来接我吗？我想第一眼就看到你。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眼。
时忆要出院了。
这意味着时忆，即将重返那个他曾一败涂地的真实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存在着一个如此不堪的自己。
今安渴望见到那束光，又恐惧那光会清晰地照出自己如今的满身狼狈。
他仿佛能看见医院门口的人流，听见嘈杂的声音，感觉到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一阵发慌。
过了很久，久到时忆可能以为他不会回了，他才按动键盘。
“好。”
接下来的几天，今安变得更加焦躁。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没有章法。
对着摊开的书，半天不翻一页。有时会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猛地拉上。
学习成绩，是他最后觉得骄傲的东西，但此刻，竟令他想要逃避。
奶奶将他的煎熬看在眼里，忧心如焚，只能将担忧化作更细致的照料，餐桌上的菜肴愈发精致，尽管他食不下咽。
今父醉醺醺晚归的次数也略有减少，但那偶尔投来不耐的目光，以及酒后含混的只言片语。
与今安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对比的，是时忆日益高涨的雀跃。
时忆兴奋地规划着出院后的每一个细节，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要给今安带自己珍藏的糖果，要画满一整本画册送给他。
时忆的每一个字眼都浸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而这憧憬，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今安内心的荒芜。
“哥哥，出院那天我穿那件蓝色小熊卫衣好不好？”
“哥哥，我新学会折纸青蛙了！跳得可远了！”
“哥哥，我其实有点害怕外面。”
“哥哥，你会来接我的，对吗？只要看到你，我就不怕了。”
最后那条询问，带着恳求，令今安窒息。
他想见时忆，想到胸口发疼，可另一个念头压下：现在的自己，灰扑扑的，怎么去接那么明亮一个人。
今安渴望见到时忆，却又恐惧于将自己这副落魄模样暴露在那目光下。
今安感到自己无力承载时忆那份期待，也深恐自己的阴沉会玷污那份纯净。
退缩的念头数次浮现，他想找借口，但每次一想到时忆可能会露出的失望表情，他便将这懦弱的念头压下。
今安彻夜难眠，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奶奶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今安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拖延回复时忆的信息，间隔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有时甚至隔夜才回一个“嗯”。
他的异常，连沉浸在出院喜悦中的时忆也隐约察觉了。
我叫小忆：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叫小忆：哥哥，我话太多了吗？那我少说一点。
我叫小忆：哥哥，你还在吗？
最后那条带着不确定的探问，让今安有种负罪感。
他想说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懦弱和不堪，就去辜负他的期待。
就在这时，奶奶轻叩他的房门。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板，轻轻说：“安安，小忆那孩子，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今安倏然抬头，盯着门板。
“他不敢再多发消息烦你，就打到我这儿来了。听着声音带着哭腔了。他说，他没别的要求，就盼着出院那天，你能好好的站在医院门口，让他看一眼。他说，只要看到你，他就安心了。”
奶奶没有再多说，脚步声缓缓远去。
但这寥寥数语，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千钧之力。
今安颓然靠坐在床头，黑暗中，时忆天台那晚绝望的哭喊再次回响在耳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中竟有一丝时忆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不能让那束光因他而熄灭，更不能因为自己的退缩，让它蒙上永恒阴影。
今安拿起手机，点开与时忆的对话框，手指删删改改，最终，发送了一条：“小忆，别怕。我会去接你。准时。”
今安靠在墙上，闭上眼。
终于，尘埃落定。
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今安一夜没怎么合眼，天还没亮透就坐起来了。
刷牙洗脸时水很凉，激得今安一颤，但清醒只维持了几秒。
奶奶熬了粥，看今安脸色不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把碗推过来，今安勉强喝了几口。
他换上奶奶特意熨烫过的白衬衫，试图掩盖几分颓唐。
宽大的衣领套在镜中少年的身上，身形单薄，眼神惶然。
“走吧，别让小忆等。”
踏出家门的瞬间，今安感到一阵恍惚。
街道空旷，晨雾尚未散尽。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模糊的人语，都让他心跳失序，不自觉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路好像变长了。
他们来到住院部门口。今安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吸引，不是时忆，而是一个身着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背身而立，肩线平直，静默伫立，仿佛在等待。
是时忆的哥哥，时挽。
虽只见过微信头像上模糊的侧影。
时挽仿佛感应到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比想象中更为清俊冷冽，肤色是略显苍白的冷调，眼眸平静地扫过奶奶，最终，落在了今安身上。
那目光不凶，但今安还是低下头，避开了。
“是时忆的哥哥吧？”奶奶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我们来接小忆。”
时挽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声音低沉悦耳却缺乏温度：“您客气。小忆在办最后手续，稍后便出来。”
时挽的回应朝向奶奶，今安依旧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
今安局促地站立，无所适从，甚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