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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掉是不是就更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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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老旧的窗框嗡嗡作响,连带着薄言的心脏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目光从摊开的书本上移开,投向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
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乌云翻滚着,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将本就黯淡的天光彻底吞噬。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天幕,瞬间将房间照亮,映出薄言苍白而瘦削的脸庞,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惶和死寂。
几乎在闪电消失的同时,第二声惊雷紧随而至,比上一次更加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劈开。
薄言沉默地看着,看着那狂暴的自然之力在窗外肆虐。
雨水不再是温柔的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疯狂地抽打着窗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拍打着,试图闯入这个封闭的空间。
一滴滴雨珠在窗上汇聚、拉长,然后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如同无声的泪。
这景象,像极了他的人生。
曾经,他也站在阳光之下,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龄人仰望的存在。那时的他,就像雨前短暂的宁静,虽然压抑,却还存有希望。
可突如其来的霸凌,像这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将他从高峰狠狠地拽下,摔得粉碎。那些恶毒的言语,恶意的排挤,冰冷的目光,比窗外的雨点更密集,比雷声更震耳,将他所有的自信和尊严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从万众瞩目,跌落到无人问津,甚至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薄言的目光有些失焦,视线从窗外的狂风骤雨,缓缓移到了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那是被无尽的恐惧和泪水浸泡的结果。
他机械般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这里是他唯一的避难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四壁空空,连墙皮都有些剥落。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桌上,那里堆满了复习资料,纸张边缘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微微卷曲。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书本,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个念头,疯狂而执拗地从心底升起,压过了窗外的雷鸣。
“我还要学习……”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他几乎是扑到书桌旁的,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坐下来,拿起笔,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题目上。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他在这一片混沌和黑暗中,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东西。
只有在学习上,只有沉浸在这些冰冷的公式和文字里,他才能暂时忘记恐惧,忘记窗外的风雨,忘记那些伤害自己的人。
他写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委屈和不甘,都倾注在这笔尖之下。汗水和着不知何时从发梢滴落的雨水,滑过他的脸颊,留下冰凉的痕迹。
“薄言,出来吃饭!”
薄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酒气和一贯的不耐烦,像一把钝刀,生生切断了薄言的专注。
薄言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挣扎。他看了看桌上还未写完的习题,又看了看那扇薄得可怜的房门。
门外,仿佛有一头猛兽在等待,而门内,是他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最终,饥饿和对更严重后果的恐惧战胜了理智。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拉开了房门。
门外并没有预想中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没有父母慈爱的笑脸。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薄睿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眼神浑浊而凶狠,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一个物件,而不是他的儿子。
薄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认识那种眼神,那是薄睿在准备发泄怒火时的眼神。
“□□崽子,”薄睿晃晃悠悠地站直身体,一步步向他逼近,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刚刚还跟我耍脾气是吧?啊?我们生你是来给你当受气包的吗!?”
薄言惊恐地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扭曲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想要后退,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薄睿举起了手,那只手里还攥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瓶。
在薄睿动手的前一秒,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回了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并用后背死死抵住。木质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也隔绝了薄睿那令人作呕的咆哮。
“薄言!你他妈给老子开门!明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薄睿!”
门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咒骂声,空酒瓶被狠狠砸在门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薄言靠在门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混着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泪水汹涌而出,灼热地滚烫着冰冷的脸颊。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薄睿刚才的那句话。
——明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薄睿。
明天……明天会怎样?是像上次一样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还是会被扔到外面的暴雨里?
薄言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窗外的雷电更让他战栗。
雨越下越大了。狂风裹挟着雨点,更加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在咆哮。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暗的色块。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将房间瞬间照亮,又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每一次雷鸣,都像是命运在他头顶的无情嘲弄。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扇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外界的窗户。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他此刻止不住的泪水。
这雨,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他想起了学校里那些冷漠的面孔,想起了父母那狰狞的嘴脸。
痛苦、孤独、绝望,像这窗外的雨水一样,无边无际,将他彻底淹没。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沉入无底的深渊。
“是啊……死掉是不是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他绝望的心底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死掉,就不会再害怕薄睿的拳头,不会在看到那些霸凌者的眼神,不会在感受到这世间的冷漠和恶意。
死掉,就像窗外的雨滴融入大地,彻底消失,也彻底平静。
他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闪电再次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
他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窗边走去。窗外的狂风似乎在呼啸着,催促着他。雨水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他听来,竟像是一种温柔的召唤。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那寒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他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地面,那里,或许就是终点。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和痛苦,都一并冲刷干净。
包括薄言被伤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