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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殊途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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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他搭档的另一位男主,林叙,境遇与他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皆是被逼入绝境的背水一战。
二十八岁的林叙,曾是娱乐圈里如雷贯耳的名字。
十年前,他以一部校园青春剧的男主身份横空出世,干净澄澈的少年气,搭配浑然天成的演技,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成了初代顶流里的标杆人物。彼时的他,是杂志封面的常客,是颁奖礼的座上宾,是粉丝口中“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巅峰时期,他手握七个一线代言,主演的影视剧部部爆火,连随手发的一条日常动态,都能轻松创下百万转发的纪录。
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岁,身边簇拥着鲜花与掌声,脚下踩着星光大道,连眉眼间的笑意都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与自信。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这片光影璀璨的顶端,会演遍世间百态,会成为真正的实力派演员。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彼时的他,不甘心只做“流量花瓶”,执意要转型正剧圈,推掉了无数唾手可得的偶像剧资源,一头扎进了一部耗资巨大的历史正剧里,饰演一个隐忍筹谋的悲情太子。为了贴合角色,他减重二十斤,泡在历史资料馆里三个月,甚至为了一场淋雨戏,在寒冬腊月里连续泡在冷水里三个小时,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肯用替身。
所有人都以为,这部剧会成为他转型的里程碑。
可没人料到,剧组拍摄过半,投资方突然撤资,后续资金链彻底断裂,拍摄被迫中止。更雪上加霜的是,剧组一位副导演被爆出税务问题,牵连整部剧陷入舆论漩涡,最终落得个无限期搁置的下场。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紧随其后的合约纠纷。
他当时签约的经纪公司,见他转型失利,又身陷舆论风波,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落井下石,拿出一份霸王条款要求他赔偿天价违约金。原来早在他爆红之时,公司就用一纸看似优渥的合约将他牢牢捆绑——高额抽成、霸王条款、无期限的续约权,全是藏在蜜糖里的尖刀,那份暗藏的“转型失败违约金”条款,更是成了公司拿捏他的利器。
他不甘心被资本裹挟,毅然选择打官司解约。
那场官司打了整整一年,耗尽了他多年的积蓄,也耗尽了他所有的人脉与口碑。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纷纷避之不及,曾经称兄道弟的圈内好友,也再无联系。他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圈内人人喊打的“违约艺人”,没有剧组敢用他,没有品牌敢签他,连跑龙套的机会都求而不得。
最落魄的时候,他住在城郊一间月租八百的老旧民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冻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口袋里掏不出两百块钱,一日三餐靠泡面度日。曾经的顶流光环,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手机里存着的、自己刚入行时写下的演员心得,看着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奖杯证书,心底那点不甘与执念,便又会重新燃起。他热爱演戏,爱镜头前的每一次角色重塑,爱灯光下的每一次情绪迸发,这份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星曜娱乐向他递来了橄榄枝。
当时,《晚灯》剧组正为陆驰这个角色犯愁。苏清禾笔下的陆驰,是赛场上桀骜不驯的赛车手,是认准了方向便一头扎到底的主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义无反顾。这样的角色,太需要一股生猛的劲儿,年轻演员少了那股狠劲,资深演员又被磨平了棱角,挑来挑去,竟没一个合适的。
星曜的制片人,是林叙的老相识,这位制片人当年曾被林叙仗义相助过,念着几分旧情,向他抛来了这个机会,却也坦言相告:“这部剧是苏编的心血,片酬不高,而且是耽美题材,对你的口碑可能会有影响。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给你的机会了。”
林叙几乎没有犹豫,却也比当年多了十二分的谨慎。
他没有当场应下,而是借着回出租屋取资料的由头,把制片人递来的合同揣进怀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他仔仔细细抠着每一条条款——没有霸王续约权,没有高额违约金,甚至连抽成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一份长期的艺人约,只是一份单部剧的演出劳务合同,条款简单直白,只约定了《晚灯》的拍摄周期、片酬结算方式,以及“表现合格可优先洽谈后续项目”的补充说明。
白纸黑字,干净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太需要一个机会了,一个能让他重新站在镜头前的机会,一个能让他证明自己还能演戏的机会。耽美题材也好,片酬微薄也罢,只要能让他重新握住角色,他什么都愿意。确认没有任何隐藏陷阱后,他才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三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开机仪式上,他从容应对着周遭的寒暄,笑着与导演制片人握手,眼底的温和笑意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坚韧。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场《晚灯》的拍摄,是他的背水一战,是他重返光影世界的唯一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身上。
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站在立柱旁,周身裹着一层清冷的气场,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山巅的雪松,孤寂,却又坚韧。林叙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刚入行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带着一身孤勇,一头扎进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
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晨光渐盛,香案上的高香燃得正旺,袅袅青烟里,开机仪式的主持人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晚灯》剧组,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锣鼓声骤然响起,咚锵的脆响撞碎了影视城清晨的宁静,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青灰色的宫墙,也搅乱了两人眼底各自的沉凝。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喧嚷的人声:“有请主创上香!”
沈砚率先迈步,黑色卫衣的衣角掠过香案边缘的红绸,带起一缕极淡的风。他抬手拿起一炷拇指粗的檀香,指尖捻着香柄,垂眸看着赤红的火苗舔舐香芯,动作不疾不徐,周身的清冷气场,竟与这烟火缭绕的热闹格格不入。
身后的林叙缓步跟上,深咖色西装的肩线挺括利落,他的动作比沈砚熟稔几分——毕竟是浸淫圈中十余年的人,早已看惯了这般场面。他也拿起一炷香,指尖擦过香案上微凉的铜炉边缘,抬眼时,恰好对上沈砚转身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刹那,锣鼓声仿佛淡了几分。
沈砚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清冷,却不再是初见时的全然疏离,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像在打量一个同路的陌生人。
而林叙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温和褪去了客套,添了几分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那是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狼狈,是背水一战的孤勇,是藏在骨血里不肯认输的韧劲。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鎏金开机牌躬身行礼。青烟缭绕间,香烛的暖香混着檀香的醇郁,将两人的身影晕得有些朦胧。
起身时,林叙忽然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沈砚听见:“沈老师看着面生,是科班出身?”
沈砚握着香柄的指尖微顿,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细碎笑意上,淡淡应道:“导演系,第一次做主演。”
“难怪之前没见过。”林叙轻轻挑眉,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多了点意外的赞许,“气质很贴沈聿。”
沈聿,正是沈砚在剧中饰演的那个孤郁内敛的作家。
沈砚没多接话,只微微颔首算作谢过。他本就不是擅长安慰寒暄的性子,更何况,他看得出来,林叙眼底的笑意,和自己一样,都是带着几分勉强的。
两人正说着,导演已经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这两位可算是我们剧组的宝贝!苏编说了,你们俩往这儿一站,她笔下的沈聿和陆驰,就活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附和着笑起来,闪光灯再次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愈发清晰。
沈砚微微侧身避开镜头的直射,目光落在远处的摄影棚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而林叙则熟练地扬起唇角,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手投足间,依稀可见当年顶流的风范。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藏在眼角的疲惫,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掩去。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着拜神仪式的继续。
两人跟着导演的步伐,对着香案上的牌位再次躬身。
阳光穿过缭绕的青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竟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契合。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生存的合作,这场各怀心事的相遇,会在往后无数个日夜的对戏里,慢慢生出超越角色的羁绊。
会在彼此的眼底,看见自己藏在深处的、从未熄灭的光。
会在光影交错的片场,将彼此的绝境,活成一场双向救赎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