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12：冬夜不再来 ...
-
雪停后的天空显出淡蓝，风也偃旗息鼓。趁着周末，几人又去了雪山滑雪。
周致没滑过雪，抱着雪板有些无从下手。吴迹便留在他身边，慢慢教他如何固定雪靴，怎样在缓坡上保持平衡，一直在他身边。
其他人早就像撒欢的鸟，几个回转便消失在更高处的雪道尽头，不见了踪影。
四周是覆着厚厚银装的雪山，开阔寂静，只有风刮过雪面的声响。周致试着在吴迹的搀扶下挪动，周致学得认真，吴迹也不觉得无趣。
天空褪成普鲁士蓝，风贴着地皮走，卷起些微小的雪，雪山迎来蓝调时刻。
吴迹拿起一直挂在胸前的相机，没有惊动周致，只是举起来对准那个望着远山的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取景框里，周致穿着深色的滑雪服静静站着，望向连绵的雪线。他口中呵出的白气凝成一团朦胧的雾，很快被风扯散。
天色渐晚，几人收拾装备，坐缆车去到山顶的餐厅。
包厢是提前订好的，占据着最佳的观景视角，旁边还附带一个私密的小院子，安置着一个原木打造的大秋千。
在这里可以看见座座群山静卧，一片连绵起伏的、无边无际的白。
饭后，周致和吴迹并肩坐在秋千上，随着轻微的弧度缓缓摇晃，望着眼前沉浸在深邃靛蓝中的雪山轮廓。
身后传来连笑、程州和戚岱打雪仗的嬉闹声。雪球掷地的闷响、躲闪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骂混在一起。
只听见程州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进厚雪里的窸窣，以及连笑短促的惊呼。
两人闻声回头。
程州正坐在雪地里，眼神有些发直，茫然地看向连笑，声音恍惚：“这是哪儿？你是谁？”
连笑一下子扑过去，跪在他旁边，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真砸坏了，我、我是你妈啊。”
程州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来，抓起一把雪就糊过去：“我去你的！”
雪仗再度爆发，比刚才更混乱喧腾。
周致和吴迹转回头，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秋千继续轻轻晃着。雪山依旧寂静，身后的朋友很喧闹。
看着眼前的雪山，思绪不由自主回到那年白雪飘零的山，吴迹忽然说：“感觉这里山和奶奶家的很不一样，。”
“奶奶家的山，”他望着远处的雪坡，眼神飘远，“冬天也有雪，但没这么厚。记得我们俩还走了很久，居然也没有在结冰的坡上滑倒过。”
说着笑起来，他停了一下：“这里的雪，好像能把什么都藏起来。”
吴迹问周致：“趁这两天你有空，明天我们去看看奶奶吧？”
周致的动作顿住了。
风从雪坡上刮过，过了几秒，也许更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吴迹，奶奶去世了。”
在周致看好房子，拥有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稳定工资后的一周。
吴迹转过头，周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白得刺眼的雪山上。
那座熟悉的冬天的山，再也没有人能等在那里了。
夏天的山，该是不同的吧。
草木疯长，蝉鸣震耳，溪水应该也比冬天响亮。
但吴迹从没在夏天去过那座山，一次也没有。
那座山，后来成了埋葬奶奶的山，而关于它的夏日的模样只剩下想象和一片永久的空白。
夏天的山里闷热难当，虫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致只穿了件T恤，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周致用指尖轻轻擦过遗照的边缘。
他俯身，从香台底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是白纸黑字的契约文件，当年他和吴迹飞去美国领的那张结婚证明。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吴迹第一次来山里时拍的。
奶奶站在中间，他和吴迹一左一右，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生涩的笑。
他把这张照片仔细压在香台下，然后拿起另一张相同的，凑到火焰上。
火舌舔舐着相纸边缘，慢慢卷曲、发黑。
“奶奶，”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慢慢地和奶奶倾诉， “请多保佑我们。”
夏天来了，山里的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万物疯长。思念也像藤蔓缠得人透不过气。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山峦。香还在烧，随着气流飘向看不见的天空，仿佛真的能把话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周致回到首都，忙完了请假期间积压的工作，才终于有空点开邮箱里堆积的未读信息。
吴迹依然在躲着他，甚至没回过他们共同的家。
但好像，只是躲着他一个人而已。
邮箱里安静地躺着好几封新邮件，附件里是照片，熟悉的偷拍视角。
照片里吴迹和程州，还有吴迹的父母在一起吃饭。气氛融洽，吴迹脸上带着笑，是他许久未见的那种放松。
除了这些，他还抽空整合了手头所有能找到的线索。
病历记录、医学论文，关于脑神经损伤的，关于创伤后应激和心理干预的，甚至一些近乎玄学的民俗志怪资料。
不能再等了。
周致决定主动出击，他发消息给吴迹：
【见一面吧。】
出乎意料，这次对方没有推脱。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好，周五你下班我去接你。】
周五傍晚，晚高峰的车流声和霓虹初上的喧嚣扑面而来。
周致走出写字楼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红色跑车，醒目地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看到那张脸时，周致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五傍晚，吴迹下了班，顺路来接他。
但那辆车过于张扬的颜色，让他心里烦躁。
他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吴迹也没说话，引擎发动，汇入车流，一路沉默。只有模糊的音乐作为背景音，直到驶入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回到家，周致脱下外套，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沉默的两人笼在一片暖色里。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周致放下手，看着吴迹，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非常清晰。
“我先说吧。”吴迹坐直了些，双手放在膝上。
他看向周致，眼神复杂，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事先说明，我接下来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别觉得我疯了。”
周致没说话，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吴迹深吸了一口气，踌躇半晌才开口，“确实不是吴迹，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了。”
他顿了顿，解释说：“之前不敢说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们觉得我疯了，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周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你出车祸伤到了脑子，会说你失忆了，会说你人格分裂了。”
“如果是别人，”吴迹看向周致，语气诚恳，“我可能会那么说吧。但是对你我想说实话。”
“为什么？”周致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吴迹迎着他的视线，尽可能展示自己的真诚：
“因为我不想骗你，你好像还挺喜欢他的，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快语速像是急于倾诉：“还有就是，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了，我太累了。
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坦诚‘我不是吴迹’，听起来就像我疯了。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突然变成他，有这么多钱，这么多人脉，一开始我怎么可能不激动？但很快我就发现，他们家的生意，那些社交圈规则，甚至明争暗斗我根本应付不过来，我根本弄不明白。”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我不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哪些话是陷阱，做什么事会丢脸闯祸。”
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压抑：“我压力太大了，所以我躲着你们，躲着所有人。我不敢跟任何人说真话，每时每刻都怕被拆穿。这种占了别人人生的感觉，一直压着我。我也想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他垂下眼，肩膀塌着，一副被重担压垮，孤立无援的模样。
“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坦诚了，你一定很累吧，” 周致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他目光锐利，盯着吴迹：“但是，道德感在生存和利益前常常会退让，尤其当没有惩罚的时候。所以，这套冠冕堂皇借口你想了多久？”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最近，我查了不少资料，脑神经的，心理学的。我一开始怀疑你是人格分裂，但对不上。再加上程州说，你最近在公司基本不管事，就招了两个人，四十来岁，做的是闲职，工资你开出了五位数一个月，走的私账。”
周致观察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调查他们并不困难，就在你常去的那所大学，就在吴迹出事那天，有一个大二的学生去世了，恰好就是他们的儿子，好巧。”
吴迹坐直了身体，收起委屈的模样，上下打量着周致。
周致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拆解他：“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了很多人，我有个同事，是还在读书的实习生，她说这听着像‘魂穿’。
小说里常写的那种，主角穿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些人多半之前过得不好，被欺负，被忽视，正等着谁来替他们报仇雪恨。主角通常都很聪明，能把所有人瞒得死死的。”
“当然，有的也会在面对原主的亲朋好友时，装模作样地‘道德挣扎’一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你呢，你的道德挣扎坚持了多长时间才被本能和欲望淹没？我猜是一周。因为出院一周后，你不再回家。”
“剩下的，就和小说里差不多了。只不过，你没有主角那个脑子，也没有非得咬牙去报的血海深仇。你既不聪明，也不怎么善良。我想不明白，命运怎么挑中了你？”
“你真的如你所说惶惶不可终日吗？”周致戳穿他的心思，讥讽道：“我看你其实早就为占了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位置，高兴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