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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梦中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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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外有只蛾子在撞,扑扑的,不响。
屋内气氛紧张像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周致继续冷静拆解:
“你开始经常往大学城跑,和一堆大学生成了朋友,你说你一个人守着秘密很煎熬,其实不然吧,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相信你这个‘离奇’的故事吗?
你之所以选择现在告诉我,一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让你慌了。
二来,你最近在追求一个女孩。我这个吴迹名义上的恋人,让你觉得碍事了。说出实情,就能顺理成章地让我离你远点,是不是?”
周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嘲弄:“你太笨了,连编个像样的故事都费劲。”
“家人、朋友、爱人,你在慢慢重塑一套自己全新的人际关系网,你以吴迹的身份为起点,慢慢引导周围人接受你的改变。就连你给程州的那套说辞我都能猜到。”
“你调查我?”对面的人终于出声,带着被戳穿的怒意。
“不可以吗?”周致反问。
他终于爆发,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被逼到绝境,一直伪装的镇定彻底撕碎:“我没有杀了他!我没有害他啊,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已经帮他做了很多事情了,我只是想要自己的朋友,赡养自己的父母,过自己的人生我有错吗?”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瞪着周致:“难道我就该一辈子扮演他?这对你,对他的朋友,甚至对吴迹他自己,就公平吗?!”
“我也不想听你装可怜了,”周致打断他,“如果吴迹回来,发现你破坏了他的一切……”
“周致,”对面的人忽然叫了他一声,眼神变得复杂,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说的话残忍,所以他显露出挣扎,“他回不来了,他死了我才能来的。”
他扶着额头,放软了语气,不似刚才的盛怒:“其实我没有你想的这么坏,我这也是没招了,妥协了。我也想回去啊!”
他看向周致,眼神里是谈判时会有的试探:“我会尽可能补偿你的,你要多少钱?”
看着周致阴沉下来的脸色,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是不是我追那个女孩,给你带来麻烦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你什么了?你放心,我以后绝对小心,不让人撞见,不会让你丢脸。”
他不断抬起眼又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其他的……”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周致脸上,“周致,我不喜欢男的。”
周致身形颤抖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很快变得无法控制,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吴迹,可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听着这把无比熟悉的声音,却吐出这样的字句……
荒谬,太荒谬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
要死就死干净,要活就好好活着,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哪里来的怪物。
他被周致的反应吓到了,站在原地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门铃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凝固的气氛。
周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是每周五中午固定来打扫的阿姨,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不好意思啊周先生,打扰你们了。我、我把钥匙落在里面桌上了。”
屋内的气氛依旧怪异。周致没说什么,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串钥匙,递了过去。
“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
阿姨接过钥匙,道了谢,匆匆离开,门重新关上。
吴迹,或者说占据着吴迹身体的那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身:
“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我都坦白了。”他走向门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听起来像是一种事已至此的淡漠,“我走了。你想好要什么补偿,随时告诉我。”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屋子里只留周致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微凉。角落里,那盆熟悉的昙花依然安静,如同过去无数个它不曾开放的夜晚。
也如同周致自己,在这个熟悉的家里,迎来又一个漫长而无眠的夜。
周六的早晨与往日有些不同,周致无精打采,提不起劲。
他站在盥洗台的镜子前,指尖抚过下颌新冒出的青黑胡茬,冷水拍在脸上,倦意未消。
门铃响起,他擦干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吴迹的母亲,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低调的经典款手袋。
她身上带着一种经过岁月与事务打磨过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致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多年前在学校的初次见面,同样的白色套装,同样的严谨与审视。
以至于后来每一次她穿类似的颜色出现,周致都会没由来地紧张。
但今天他无比坦然,或许是更大的事情压在他的心口,这点紧张早就掀不起波澜了。
和吴迹在一起后,经过吴迹几年间不懈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斡旋,周致与她之间维持在了一种表面和平,以礼相待的平衡。
“阿姨请进。”周致侧身让开。
她颔首走进玄关,将手袋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动作流畅自然。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
“我听阿姨说,”她端起周致递过来的水杯,语气平和,开门见山,“你们俩昨天有些不愉快?”
她抬眼看向周致,目光温和,“他刚出院,身体和情绪可能都没完全恢复。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些。”
周致正拿起水壶,往自己杯里添水,水流注入玻璃杯,发出声响。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水面逐渐升高,直到恰好停在杯沿下方,才放下水壶。
“没有吵架,”他端起杯子,“只是一点小事,已经说开了。”
“你多包容他些,”吴母抿了口水,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生也说了,撞击到头部,性情出现变化是有可能的。”
周致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与沙发上的女人对视。
一个没来由的猜测,倏地窜上他的脊背。
出院后,“吴迹”虽然躲着他,躲着朋友,却会定期回家陪父母吃饭。邮箱里有不少这样的温馨的亲子时刻的照片。
“医生,”周致将水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真的说过,他可能会性情大变吗?”
吴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又放下,视线垂向地毯上花纹,唇线抿紧。良久,她才说:
“当然,”她的手放在膝上握成拳,“这是正常现象。”
她迅速侧过脸:“除了这个,我不作他想。”
周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有些不可置信,然后是一股愤怒从心里升起。
但很快,那股愤怒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瞬间消散只留下无力。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母亲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最先发现孩子不对劲的会是妈妈,早在吴迹醒来的时候,她就有所感觉了吧,或许她是第一个为吴迹悲伤的人。
这并不妨碍周致觉得这对吴迹不公平,但面对一个母亲,他说不出重话。
他感到心脏被缚绳缠绕,每次搏动都沉重不已。
“您今天来,是想说这个吗?”周致问。
“是这样的,小迹最近不是在和一个女孩子接触吗?”
吴迹母亲眼神飘忽,不敢落在周致身上,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周致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下了然。
双肺好像是第一次呼吸到空气一样急促地收缩,吸入的冷空气进入温热的内脏,凉得他打颤。
他声音很轻,不想在她面前袒露脆弱:“您为拥有了一个走回正轨,虽然愚笨却胜在听话的儿子高兴吗,高兴到,可以自欺欺人吗?”
吴迹的母亲站起来,上前拉着他的手,恳求他:“周致,你放过我儿子吧。”
他跌坐在沙发上,神色木然。
吴母没再说话,气氛沉闷。
静默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玄关,从放在矮柜上的手袋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签好名的空白支票,轻轻放在周致面前的茶几上。
“你随意填。”她干脆利落,“就当是,补偿你这么多年的付出。”
说完,她没有再看周致一眼,拿起自己的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窗外的太阳升得高了,金色的光光幕斜斜地投射进室内,将阴影逼得不断后退、变形,最终一寸寸爬上周致的身体。
先是膝盖,然后是胸膛,最后是空洞的睁着的眼睛。
他被这片过于明亮的光笼罩着,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响了起来:
“怎么才从床上起来,又在沙发上躺着啊?”
一张脸,带着鲜活生动的的表情突然出现。
吴迹已经做好早饭,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餐桌旁坐好。
“吴迹,围裙没脱,我睡衣上都是油烟了。”
吴迹毫不在意他的抱怨:“脏了等会给你洗呗,反正你晚上穿不穿有什么区别。”
他把厨房里的菜端过来放好,“喏,你昨天想吃的排骨汤,我拿高压锅做的,你快尝尝跟煲出来的比怎么样。”
周致喝了一口,在他期待的神情中慢慢点头,不吝啬夸奖:“我喝过最好喝的。”
吴迹得到褒奖才坐下来吃饭:“是吧!对了,我表哥结婚让我去当伴郎这个事,我想了想拒绝了。”
周致把菜往他那边挪了挪,“为什么?”
他乘了一碗汤放在周致前面,“凉一会儿再喝,”接上前一个话茬,“他婚礼在多伦多,很多人你又不认识。我去当伴郎肯定很忙,不好看顾你,你丢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了。”周致回他。
“不行,我不放心,已经拒绝了。”吴迹朝他使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听我表哥说,婚礼光布置就花了大价钱,请的最好的团队。我们俩正好去观摩学习一下。”
婚礼啊……
周致记得的,那场在多伦多的婚礼。
城堡在森林覆盖的山坡上,尖塔与角楼错落遗落在蓬勃绿意之中。
婚礼在城堡西翼的温室花园举行,玻璃穹顶笼住一片花香,巨大的装饰叶片几乎触到彩绘玻璃。
花园外,吴迹正倚在罗马式喷泉边与人谈笑。
他姿态放松,和周致站在一起。
周致手里拿着吴迹给他的,刚从人群里抢到的新娘的捧花。
新娘和新郎过来敬酒,还催促他们俩快办喜事。
吴迹低头拉着周致的手说:“我们的婚礼以后也在古堡办。”
周致点头说:“好”。
那天吴迹很高兴,喝了很多酒。夜里,他洗漱好才挨着周致躺下,在黑暗里忽然开口:
“周致,我之前也参加过婚礼的,脑子里通常除了替新人高兴没什么想法。但是今天我好希望是我们俩的婚礼,光是想想,”他抓住周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指尖有点烫,慢慢地摩挲着周致的手指关节,“周致,你想和我结婚吗?”
“嗯。”周致都没有思考。
吴迹猛地坐起身,“真的?”然后慌乱地摇着周致的肩膀,“不行不行,这个不算!这不是正式求婚啊,我设计的求婚不是这样的,你刚刚什么都没说啊。”
他的声音很急切,周致觉得他连懊恼都很可爱。
这样的记忆好像还是在昨天,那天晚上吴迹兴致勃勃地讲了好多关于婚礼的细节,最后都没实现。
周致从漫长的失神中挣脱出来时,窗外的太阳早已沉没。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渐浓的黑暗里,四肢有些发僵,他竟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整天。
他摸出手机发了个消息给戚岱:
【明天有事跟你说,你有空吗?】
威岱的回复来得很快,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我随时有空的。】
周致回了句“好”,约好时间地点,便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屏幕的光熄灭后,房间重新沉入完全的暗。
他就这样一直躺着,躺在沙发上,没有动,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
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疲惫包裹了他,比黑夜更深沉。连抬起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费力。
胃里空荡荡的,可饥饿的感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底的钝感,他对世界的所有知觉好像都在这片黑暗里慢慢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