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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时也命也 ...

  •   周致和戚岱约在他家那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咖啡厅。戚岱到得很早,已经提前点好了两杯咖啡。
      “我靠!”周致刚落座,戚岱就忍不住低呼一声,盯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周致没接话,只是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豆子应该是上好的,烘得深,口感醇厚,但此刻尝在他嘴里,只剩下苦涩。
      “是不是因为最近那些事?”戚岱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
      “什么事?”周致抬眼看他。
      “哦,没什么,没什么事。”戚岱立刻避开他的目光,心虚地抿了一大口咖啡,转移话题,“你跟吴迹,最近还好吧?”
      周致没说话看着他。
      戚岱尴尬地靠回椅背,心摸了摸自己的杯沿,耐不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说下去:“好吧,就是,吴迹最近跟一个女生走得挺近的事儿,圈子里差不多都传开了。”
      他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表明立场:“我个人是觉得,吴迹他不是那种人!但是,但是……”
      他观察着周致的表情,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把话挤了出来:
      “但是前两天我碰见他们了,就在我家商场,他……”
      周致打断他,“我记得你们家商场选址和开业请了个特别厉害的大师是不是?”
      戚岱一愣:“啊,对,怎么了?”
      “那位大师,”周致放下咖啡杯,问他:“能算命理之类的东西吗?”
      “应该可以吧?”戚岱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听我爸妈提起过,挺玄乎的。你有事想找他?那我帮你问问他们。”
      “谢谢,”周致说,“麻烦你了。”
      “嗐,跟我客气什么。”戚岱一边拿出手机打字发消息,一边忍不住问,“不过你找他干嘛呀?看风水?”
      “算命。”
      “啊?”戚岱打字的手停住了,“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周致没有回答。
      戚岱的手机很快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脸上露出惊讶:“嘿,巧了!我爸说,大师今天正好在道观里。平时想约都约不到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可以见。”
      他收起手机,抓起外套:“走吧,择日不如撞日。”
      周致没开车,戚岱怎么说都要送他去。
      道观嵌在城市边缘的山腰上,远远望去,葱郁的槐树梢头从灰瓦的檐角上挑出来。
      车只能停在山脚,石阶驳杂,空气里浮动着香火、泥土和草木蒸腾后混合着略显沉浊的气味。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戚岱说。
      “嗯。”周致独自进入道观。
      观内比外面更幽静,庭院不大,青砖墁地,中央有一座青铜香炉,轻烟笔直而上。
      正殿深处,神像的轮廓隐在暗影与垂幔之后,面目模糊,只有金漆偶尔反射一点光。
      一位道长坐在偏殿一侧的小矮桌后,身形清癯,穿着青灰色道袍,头发在头顶结成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平和,看不出具体年岁。
      周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道长面前。
      纸上写着吴迹的八字。
      “道长,”周致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响起,“他遇到了一些麻烦,有没有方法解决?”
      道长只垂目扫了一眼那张纸,并未拿起。片刻后他说:
      “此人八字最后一笔早已勾入阎罗册了,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命运借他躯壳演另一折戏。然而,占身者非邪非祟,乃天地默许的补位。冬日枯荷梗托住新雪,强掸雪则梗碎,硬折梗则雪倾。
      说白了就是,此人命数已尽,就像烧完的香,灰已经落定了。现在用他身子的那位,是老天爷安排的‘代班’。好比戏台上武生累倒了,必须有别人接着唱完这场戏。强掀帘子抓‘替身’,只会把戏台整垮,最后连那身戏服都保不住。”
      道长手沾着灰在桌上画了个圆。
      “他魂走了,别人进来了,这就是命运的环。道观后山埋着多少硬要改命的人?坟头草比你我都高了,别较劲了。”
      说罢,他不再看周致,拂了拂衣袖起身朝殿后走去,青灰的道袍下摆很快消失在门廊转角。
      周致浑浑噩噩,脑海里只有那句“命运”。
      原来是时也,命也。
      他以为凭借一己之力从大山攀登到今天,早已习惯了与命运搏斗,却不想原来有种命运无形无质,无处着手。
      无用的苦难是命运的锤击,而他连锤子在哪里都看不见。
      原来命运是荒唐的。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偏殿,穿过庭院,日光刺眼。
      山门外,戚岱正坐在车里低头剥着刚买的石榴,鲜红的籽粒堆在纸巾上。
      见周致出来,戚岱连忙发动车子,“怎么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别吓我啊。”
      周致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目光没有焦点:“没什么。送我回去吧。”
      戚岱立刻噤声,不敢再问。
      过了许久,他才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多买了些石榴,你吃点?”
      “谢谢。”
      周致接过来,塑料窸窣作响。
      他沉默地掰开那颗饱满的果实,一些暗红的汁液溅出来,落在他浅色的衣服上,洇开几小点湿痕。
      “石榴……”
      原来已经到了吃石榴的季节。
      “什么石榴?”吴迹看着出神的周致,“冬天没有石榴了,你想吃过两天我看看能不能空运。”
      周围是超市明亮的灯光和嘈杂人声。购物车里堆得满满的,有啤酒,有生鲜,还有周致念叨了好几天想吃的几样菜。
      商场吵嚷,购物车里放了许多东西。是周五下班,他们俩一起来逛,装了啤酒、生鲜还有周致要吃的菜。
      “没什么,刚刚看见个小孩,缠着他妈妈非要买石榴,他妈被他闹烦了,就说‘我看你像个石榴’。”连周致自己都觉得意外,怎么会突然想讲这种无聊的琐事,还顺着往下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颗石榴了,你还会爱我吗?”
      吴迹睁大眼睛,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逗乐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胳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一把将周致紧紧搂进怀里。
      “周致,”他把脸埋在周致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怀抱很紧,羽绒服的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周致被裹在里面,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听见吴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
      “我永远爱你。”
      幸福感满溢出来。
      好奇怪,是不是在失去以后记忆才会特别清晰,纤毫毕现。
      周致将脸转向车窗,视线模糊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不想让戚岱看见,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进衣领。
      但戚岱怎么会注意不到,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笨拙的安慰:
      “要我说啊这种东西,也不能全信,是吧?就像我每年许愿,十个里头能成两个就不错了。很多事还是得看人怎么去做,那些玄乎的太虚了,太空了。”
      【你的愿望要说出来圣诞老人才听得到。】
      吴迹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是因为圣诞节那天我没有把愿望说出口,所以才没能实现吗。
      周致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缝隙里涌出。
      戚岱把车停在了周致家楼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周致,要是心里实在堵得慌,或者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一定得告诉我。”
      周致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朝他挥了下手,转身走进楼里。
      家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落在电视柜一角,有东西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他走过去,是那个他之前放在别处被阿姨收拾东西时挪到这里的旧盒子。
      他拿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还是那些旧物:学生证,便签纸,成绩单,奶茶订单……他一件件看过,指尖停在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本巴掌大的软皮本子,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他记得自己以前半开玩笑地问过吴迹,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喜欢上自己的。
      吴迹当时只是笑,说“了解过周致就会喜欢周致”,周致没当真,也没再追问。
      【第一次遇见周致,是在一家餐厅。我坐在他旁边一桌,他在餐厅里很局促,格格不入。出于好奇,我听着他们聊天。
      桌上的菜他一口没动,他妈妈好像没有察觉。
      我时不时侧身,看见他的眼睛。
      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开学我们要坐在一起。】
      那是快到八月的夏天,热浪扭曲着空气。吴迹穿着无袖黑T在餐厅等迟到的朋友,心情不耐,烦闷不已。
      周致跟在唐青身后,两人只是路过他,在旁边的餐桌坐下。
      看着他水雾的眼睛,吴迹迎来了自己的初恋。
      【天不遂人意,我们没在一个班,但我时不时就能听到他的消息,我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但是连笑很八卦。
      她总在我耳边说,周致的身世,周致如何学习……对了,周致不知道,他的答题卡在我们班轮流传看过,我每一份都偷偷印了。】
      【我最近总是能看见他背书,就连走路都看书。这样有安全风险,也有遗漏重要东西的风险。我的学生证都丢在他面前三回了,一次都没看见!】
      什么啊。
      周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他才知道原来吴迹的学生证是故意丢的,这个人之前还说是缘分。
      周致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颤抖得厉害,巨大的悲恸冲垮了他,眼泪汹涌而出,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周致神思恍惚,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见吴迹站在那棵开得纷繁的樱花树下,嗔怪他。
      他接受不了。
      他宁可此刻面对的是吴迹冰冷的躯体,那样他至少可以抱着他,一起寂静。
      也好过现在这样,吴迹的身体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魂魄占据,像个被操纵的精致木偶,行走在阳光下,享受着本该属于吴迹的一切。
      他接受不了。
      属于他爱人的父母关爱、光明坦途、至交好友,所有吴迹用二十多年心血浇灌,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轻易接管。
      他接受不了。
      幸福和死亡居然如影随形。
      是不是把那个人杀了,身体就能归吴迹了,哪怕吴迹的灵魂回不来了,但至少他能入土为安,不再被这样可悲地亵渎。
      周致不介意带着杀业下地狱。
      但万一呢?
      如果有一天吴迹的意识能回来,身体却被自己毁了,那怎么办。
      周致卡在无法接受现状与无法亲手抹杀吴迹之间,被渺茫的希望、道德的负重、认知的撕裂所困。
      久违地,周致感觉到绝望和孤独。
      孤独是摇晃的液体,溺在其中的人感受不到颠簸,只会被无声无息地淹没。这与液体是水还是美酒无关,与它被盛在喧腾的香槟杯里或是凝结在寂静的井里无关。
      液态的围困,没有棱角,无处不在,顺着呼吸的缝隙,缓慢地填满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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