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4:昙花拂人意 ...
-
“万一我们以后还得给他干活呢,你想过这个吗?
我们得坚持到底,杰克。”
两个牛仔骑着马在羊群中,天空蓝得透明,山峦绿得淌下来。
而后群山下起大雪,风暴从太平洋而来。
客厅没有开灯,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得周致的脸时隐时现,回忆起当年没看完的老电影他决定今天把它看完。
自从那个竹声沙沙的夜晚推开影院的门,他就再没能从光影的世界里抽身。
他和吴迹后来看过很多电影,在手机小小的屏幕上,在影院大银幕里,在无数个并肩的夜晚。
但唯有《断背山》,始终停留在那个被暂停的深夜。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凌晨两点,吴迹终于回了家。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时间客厅还有人,玄关的响动顿住了。片刻后,才传来刻意放轻的窣窣声。
没有开灯,来人的身影径直走向楼梯。
“这两天你去哪了?”周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眼睛仍盯着暂停的屏幕。
吴迹扶着楼梯把手的手停住了,没有回头:“和朋友出去了。”
“连笑在国外,程州傍晚才来找过你。”周致的目光终于从荧幕上移开,转向那个僵在台阶上的背影,“是戚岱吗?”
“不是。”吴迹的手放在扶手上,“你不认识的人,我累了,先休息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在逃离什么。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电影的暂停画面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
周致看着手机里和戚岱的聊天界面。
戚岱发来的照片里,吴迹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人群中央。
身姿挺拔,气质与周围穿着质朴的年轻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背景是金碧辉煌的会所。
【戚岱:吴迹公司最近有校企联合?怎么不是跟校董谈,跟大学生谈。】
周致最终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和吴迹的工作都很忙,虽然吴迹每次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新项目的进展、董事会的争议、午餐吃了什么、抱怨怎么还不下班……
但是最近,吴迹不跟他说话了。
电影再也看不下去了。
周致起身走到阳台。
夜色浓稠,他伸手拨弄昙花长长的叶片,这株是吴迹昏迷期间养起来的,如今叶片软塌塌垂着,边缘泛黄,半死不活。
吴迹不回家,也带走家里所有生气。
周致自认为果决,不喜欢模棱两可的猜测,所以当初他先问吴迹是不是喜欢他。
而对于吴迹最近的改变,他却连猜也不敢猜。
他太想赢了,太想和吴迹有一个结局,想向所有不看好他们的人证明:爱情可以赢,生活抛来的难题也可以赢。
那种渴望像多巴胺催生的冲锋号,让他以为再没什么能击倒他们。
但是走到今天,他已经变得怕输了,怕输就会畏缩。
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紧张,他害怕在和紧张的对峙中撕毁自己原本的面目。
如果这就是赌徒的惩罚,那么上天给了一个不服输的人怯懦。
阳台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在猜疑与等待之间的夜晚。
周致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个盒子。
吴迹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时,他伸手拦住了他。
“收拾东西找到的,”周致抬头询问他:“放哪里?”
“哦,随便吧。”吴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句:“医生不是说了么,我撞到头,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周致收回盒子,换了个问题:“最近在忙什么?”
吴迹正了正西装领带:“说了你也不懂,就公司那些事。”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出。
周致眼前还是那人精心打扮过的样子,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崭新的奢侈品牌墨镜。
从前的吴迹从不这样。
没有关切的询问,没有出门前的拥抱,没有一句“我走了,吃完早饭拍照检查”。
周致坐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个盒子。
里面装的东西正在悄然变质。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
“喂,周先生,这两天的照片和你要的东西都发你邮箱了啊。”
“谢谢,辛苦。”
邮箱里对方发来了几张偷拍角度的照片。
最近吴迹根本没去公司,他总往一所大学跑。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踩着高跟鞋坐进那辆胭脂红的帕拉梅拉。
吴迹从前最嫌这车张扬,一直扔在车库吃灰。
现在他好像不嫌它张扬了。
另一张里,他捧着红玫瑰花束站在大学门口,侧脸绷得很紧。
每一帧照片里,他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女孩身上。
那种眼神周致太熟悉了,专注、紧张、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个女孩呢?她面对这样滚烫的注视,也会觉得有负担吗?
他们一同进出餐厅、画廊、私人会所。
所有不归的夜晚,都有了清晰的去向。
周致又点开戚岱昨天发来的照片,放大角落,她的身影果然也在人群里。
周致还没做好狼狈收场的准备,喉咙先一步哽住了。
在证据面前,心里还在为他辩护。
门铃响起时,周致收敛好所有情绪。门外站着吴迹的助理,手里提着公文包。
“周先生,”她恭敬颔首,“吴总一周没来公司,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签字。”
周致侧身让她进来,倒了杯温水。
助理双手接过,从包中取出文件逐一说明:“这两份是新签的合作伙伴协议,这两份并购文件需要单独复核,具体的我已发吴总邮箱。
但基于他最近的……还麻烦您提醒他确认。”
她抽出最后一份,翻开确认时忽然愣住:“抱歉,这份吴总之前签过了,我……”
话音未落,周致突然伸手夺过文件。
他目光快速扫过签名页,声音装得平稳:“这是之前的季度报表吧?吴迹说需要再核对一次。”
“可是……”助理有些困惑。
“辛苦你了,”周致打断她,合上文件,“我会转告他。”
送走助理后,房门关上的瞬间,周致握着文件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签名乍看极像,但他知道吴迹有个小习惯: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扬,飞鸟收翼的弧度。
他冲进书房,翻出吴迹签过的无关文件、贺卡、甚至账单。他脑中有种可怕的直觉。
通过关系找到笔迹鉴定专家,在钞能力的加持下,三天后,报告安静地出现在他桌上。
结论是否定同一。
周致拿着报告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该高兴吗,吴迹不是那种背弃承诺的人。
但如果现在的吴迹不是他,那真正的他在哪里?那个人又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吴迹还活着吗?
吴迹今天回来得很早,傍晚时分光正一寸寸退出客厅。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西装外套。
周致站在那片将尽未尽的余晖里,看着面前的人像是自言自语,问:“你是人是鬼啊?”
“你说什么呢。”
周致突然暴起,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我问你到底是谁!”
他眼眶通红,干涸的泪痕在脸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眼睛死死盯着这张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说什么胡话?我是吴迹啊。”
周致拿出鉴定报告砸在他身上,纸页纷飞,“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谁。”
“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周致注意到对方看清报告标题后,比慌乱先来的居然是愤怒。
“你是不是疯了?”他捡起散落的纸张,夺门而出。
门重重关上。
周致缓缓滑坐在地,他独自留在冰冷的地板上。
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
周致扶着墙站起身,膝盖还在发颤,但眼神已经沉静下来。
来不及难过,来不及恐惧,他必须知道,真正的吴迹去了哪里。
但在此之前,他要做一件事情。
三个小时的航程,驾车六个小时,他再次回到了故土。
群山从大地的褶皱里站起,金沙江在群山脚下滚滚向前,夏天的热浪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群山只是沉默,它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夏天,太多这样狂奔的江流。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1]。
但周致眼前浮现的总是冬天,大雪落满山顶,天地苍茫。里一切景色都在的轰鸣声中往后疾奔。
火车到达月台,他听到有人叫他:
“这位同学,你有见到周致吗?他把吴迹丢在月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