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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月亮不知道 ...

  •   铁轨是湿的,月台笼在一层薄薄的清灰里,细雪在淡黄的光柱里疏疏斜斜。
      人群大都缩着颈,手插在口袋里,说着乡音。
      偶尔有人跺脚,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吴迹就站在其中,裹着臃肿的羽绒服,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他咧着嘴笑,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冒出来。
      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疲惫。
      自连笑生日那晚,吴迹承认喜欢,并轻声告白被拒后,两人几乎不再说话。
      吴迹问过要不要换座位,周致只答:不用。
      于是他们别扭地并肩坐着,共享沉默,直到寒假来临。
      看着突然出现在月台上的人,周致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一股无名火:
      “你来干什么?怎么找来的?坐这么久的车,你……”
      吴迹心想,原来是觉得他辛苦。
      人群开始挪动,脚步杂沓,两人被人群推挤着向前,吴迹伸出手,作出揽肩的动作,手臂却悬在半空,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别生气,”他的声音很轻,“我家里人都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多可怜。”
      “那你也不能不说一声。”
      吴迹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周致。
      他眼珠很黑,湿漉漉的,求饶说:“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再坐三十多个小时回去吧。”
      周致看着对方冻红的鼻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却终究心软退让。
      吴迹脸上又露出笑容,得意洋洋大步往前走,“你们家这边的火车站修得挺气派嘛。”
      周致一把扯住他羽绒服的帽子,手顺势按在他肩上:“走错了,不在那边。”
      “啊?”
      从火车站转公交到城西客运站,再挤上六个小时颠簸的大巴,最后换乘一辆喷着黑烟的“突突”三轮。
      当他们在山脚下跳下车时,吴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刚下火车时的兴奋劲早被颠散了。
      他一下车就冲到路边干呕,手指扣着膝盖,脊背剧烈起伏。
      “终于……”他勉强撑起身子,声音虚浮,“是不是快到了?”
      周致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这人从小出入都有专车接送。
      那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大概已是这位小少爷人生中最漫长的苦旅。
      周致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歇会儿吧。”
      “不用,”吴迹撑着膝盖站起来,“胜利就在眼前了。”
      周致伸手指向面前那座大山:“确实就在眼前,爬上去就行了。”
      吴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彻底熄了火。
      周致在他面前蹲下,眉头微蹙,是真的担心了。
      短暂的沉默后,吴迹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起身:“走吧,”他甚至扯出一个笑,“我挺喜欢登山徒步的。”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周致没拆穿。
      山路上两旁的枯草倒伏着,草尖挂着细密的冰晶。
      周致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站着等。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光秃秃的枝桠和灰白的天。
      后面那位弯腰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背脊一起一伏,没歇多久又站起来往前走。
      “就在前面了。”周致又一次说。
      “十分钟前,你就这么说。”吴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但这次是真的。
      大路拐弯处延伸出一条被踩实的小径,平房静立,屋顶正飘出炊烟。
      奶奶就站在路口,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吴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等心跳稍平,才直起身用普通话问好。
      奶奶笑着回应,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
      炊烟的气息混着山间凛冽的霜雪味,钻进鼻腔。
      大黄狗冲过来汪汪直叫,尾巴摇得欢快。
      吴迹看着周致握住奶奶手,听着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乡音在此起彼伏。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终于跨进了周致的世界。
      奶奶领着两人进屋。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中间摆着一盘油亮的咸腊肉。
      山上寒气重,屋里却暖烘烘的,吴迹吃得鼻尖冒汗,开心得眼睛都亮起来。
      冬日的夜晚来得急。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吴迹刚放下碗筷,眼皮就开始打架。
      堂屋中央的地上刨了个火坑,柴火噼啪作响,头顶木梁上挂着早已风干的腊肉。
      吴迹盯着晃动的火苗发呆,意识渐渐模糊。
      奶奶和周致坐在他身旁轻声聊天,声音时远时近。
      朦胧中,他看见周致的身影越来越近,蹲下身来……
      吴迹猛地清醒,眼前是周致低垂的头顶。
      “醒了就自己弄。”周致突然拍了下他的小腿。
      吴迹低头,这才发现裤脚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鬼针草。
      他愣愣地伸手摸了摸周致温热的发顶,才俯身去拔那些顽固的小刺。
      另一边奶奶已经烧好热水,让两人洗漱。
      吴迹累得不得了,刚沾到客房的床就睡死过去。
      他是被鸡鸣叫醒的,从山坳里那几户人家里此起彼伏地叫起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冷冽的空气里打颤。
      出房门就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隐在白茫茫的云里。
      白雾弥漫山间和掺杂着煤炭、木柴燃烧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卡在喉头有些呛人,却又咳不出来,两股气流在鼻腔里窜。
      他去到灶房的水壶里接水洗漱时发现奶奶佝偻着腰,穿着蓝色的围裙,劈柴烧火。
      他上前帮忙却被推开,奶奶比比划划让他去一旁歇着,连碗都不要他端。
      昨天晚上的火坑里,柴火猛烈地燃烧着。
      坐在火堆旁,没过多久他听见周致吆喝着一群羊回来,伴随着踢踢踏踏的声音。
      他冲出去,“怎么放羊不叫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周致把羊吆喝进羊圈,放好竹棍。
      早饭还是昨夜的菜色,最好吃的仍是那盘咸腊肉。
      奶奶忽然指着吴迹的脖子说了句什么,周致放下碗筷,凑近仔细查看,那片皮肤上泛着细密的红疹。
      吴迹因为靠近而耳根发热。
      “水土不服。”周致坐回原位,“奶奶说,得取点门前的土,兑水喝下去。”
      “管用吗?”吴迹说着就要起身。
      “吴迹,”周致的声音忽然放轻,“回去吧,你不适合待在这儿。”
      “赶我走啊?”
      “身体不舒服就回去吧。”
      吴迹小心翼翼地问:“我来这让你不高兴了吗?”
      周致沉默了。
      “你别不开心,我明天就走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的轻碰声。
      饭后,吴迹从背包里翻出相机:“走之前拍张照总可以吧?”
      周致没说话,默默站到他身边。两人裹着羽绒服,吴迹单手举起相机,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肩。
      照片定格:两张青涩的脸,背后是雪落绿林的山色。
      吴迹又叫来奶奶,三人合了影。接着给奶奶和周致拍,又仔仔细细地拍老屋的每个角落。
      掉了漆的木门、熏黑的灶台、挂着腊肉的房梁。最后他对着远山、枯树、蜿蜒的小径按了无数次快门。
      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沉默的人,都装进小小的取景框里带走。
      直到夜幕降临。
      吴迹心烦意乱地收拾行李,动作越来越慢,嘴角越垂越低。他知道自己不该留下,可心里不舍。
      周致倚在门框边看着他,看他磨磨蹭蹭的样子,轻叹一口气:“要不要拍星星?可以去房顶上拍。”
      吴迹抓起相机,装作若无其事,轻快地路过周致,“走吧。”
      山里的夜晚是融成一团的墨,山峦的轮廓被抹平,夜幕里星光点点。
      不是城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光,是泼洒出来的,毫不吝啬。
      两人搬了两把椅子上房顶坐着,说是拍照,一个人也没动。
      吴迹心里清楚,周致也不是真的叫他来拍照的。
      漫天光华下,吴迹决定说些俗气的话。
      “周致,”他轻轻叫他的名字,“我向前一步,你退后两步,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退到起点线,我站在终点线,我们变成最远的距离。”
      周致笑了,笑他的比喻,“吴迹,很多时候起点和终点是一条线。”
      吴迹猛地坐直,眼睛发亮。
      一阵沉默后,周致低下头说:“吴迹,你来这两天吃的腊肉是过年才吃的。我不想猜你吃惯了山珍海味,会不会觉得这里的菜不好,你心里也肯定不会这么想。”
      周致又指给他看来时的那条山路,“我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路,天不亮就要出发,走到镇上要三个小时。一周的生活费是三十五元。”
      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周致剖开自己的内心:
      “我爸走得早,我妈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觉得谁亏欠我。她有机会过上好日子,想补偿孩子是人之常情。
      她让我去首都,说新爸爸是个好人。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我走了没人照顾奶奶。
      她们婆媳早年有矛盾,我妈不会管她。但是奶奶让我无论怎么样都要去。”
      “我能读书,已经是很多人的托举了,” 他重复奶奶的话,像是咒语,“读了书,路才能不一样。”
      “到了才发现,原来那个人也没有娶我妈的打算,他儿子也来了,给她好大的下马威。”
      周致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原来她的生活也不好,所以在学校我也尽量不麻烦她。”
      “给我坐飞机的钱,我都省下来了。”他声音低下去。
      “奶奶一个人在山里,我总做噩梦:山洪,地震,泥石流,或者她摔倒没人发现。邻里虽好,逢年过节总得托人多照看……”
      他没说下去,但吴迹听懂了。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一笔笔从本就不宽裕的生活里扣出去。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周致转过头,眼睫湿润:“吴迹,我奶奶支撑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连喜欢是什么都没搞懂,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吴迹懂了周致的处境,爱是奢侈品,而周致的人生还停留在生存线上。
      可能要在他不再陷入贫穷的泥潭里;不需要任何威胁来告诉他“真爱机不可失”;不再害怕被放在亲密关系的天平上称量出“毫无价值”;不把爱情看做不可预测的挑战的时候,他才需要爱。
      就像现在的吴迹。
      爱的重点是相爱吗?
      吴迹起身抬头看着天。黑得透,黑得实,星叠星,光压光,缓缓地旋转,流淌。
      他看向周致,“明天我就走了,这里的夜晚好美。”
      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但他心里在想:周致说,觉得他自己没用。
      他突然拉起周致,摆弄着周致的手握成拳,举在周致身侧。
      他说:“你要跟着我一起说。”
      周致迷茫,但还是举着手。
      “我承诺,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吴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周致的手放了下来,声音里满是疲惫的无奈:“吴迹……”
      他几乎在叹气,才说完没可能,现在又玩这一出。
      吴迹打断他,“别把手放下啊,快跟着我一起说。”
      吴迹的眼睛此刻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他败下阵来,狠不下心。
      “……我承诺,”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吴迹立刻笑起来,有点得意,又有点心酸。
      他飞快地接下去,“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
      周致跟着重复:
      “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
      话音落下,吴迹的手垂了下来。他向前一步,在咫尺的距离里凝视周致的脸。
      周致经历过太多吴迹无从想象的事。
      他欣赏这张脸背后的坚韧,崇拜那股从贫瘠中长出的生命力,爱慕他,所以尊重他所做的一切选择。
      周致长出铠甲的过程他没能参与,但长出羽翼的过程,他不想再错过了。
      哪怕只是站在地面上仰望,见证他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对吴迹来说,已经是够分量的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在星空与月色的见证下,轻声引导:
      “我将忠于我自己,”吴迹的手抬起,指尖拂过周致的脸颊,“以自己为荣。”
      周致微微一颤。
      “不放弃也不抛弃,”吴迹的声音低而清晰,“直到永远。”
      周致彻底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誓词。
      吴迹低声催促:“说呀。”
      周致不明白。
      这个人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又坦然地放任自己疏远。吴迹的感情放在他身上,既沉甸甸地压着,又轻飘飘地托着。
      周致忽然觉得,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吴迹更懂自己了。
      下次再见时,雨雪应该已经过去了。
      熬过寒冬就是暖春,蝴蝶又将振动翅膀,它哪里在意是否会引起万里之外风暴,它只想飞进春天的怀抱。
      那吴迹呢?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喜欢”吗?
      周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给了吴迹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吴迹肩窝,声音闷闷的,他说:
      “我将忠于我自己,以自己为荣,不放弃也不抛弃,直到永远。”
      夜色里,吴迹的手臂缓缓环住他,收得很紧。
      没关系的,要多给周致一点时间,他肩上担着不止一个人的未来。
      生命是可以容许慢一点,再慢一点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致送吴迹去坐车。
      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两人前一后走在湿滑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时,吴迹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上车,没回头。
      周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气慢慢散去。
      回到家,收拾客房时,他在枕头下发现一张折好的纸。字迹带着点故作洒脱的潦草:
      周致,我希望你不要经历困境,但这不是我希望就能实现的。
      我想举起你走过困境,但你早已长出铠甲,拥有直面它的勇气。你有坚韧的灵魂,不带沧桑的痕迹。
      不要畏首畏尾,就这样勇往直前。
      你先走自己的路,一生很长,我们别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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