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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歌剧、舞台剧和贝斯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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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半学期的空气里总绷着一根弦。
山里的夜晚被远远抛在身后,说开之后,两人反而都松快了些。
周致心无旁骛地扎进题海,吴迹则安静地等在原地,等周致先开拓自己的路,他们再谈并肩。
象牙塔里的日子不全然是公式。连笑的心思早飞去了艺术节,她将在歌剧里扮演汉密尔顿的妻子伊莱莎。
这个追寻真理、勤勉坚韧的女性角色让她着了迷,词本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程州也在排戏,是部关于排球的舞台剧。
最近他总在课间拿着排球在教室后排垫着玩,球体在空中划出弧线。
吴迹每次抬头都提心吊胆,程州却自信满满:“放心,我控制得很好。”
但意外总是在自信满满的时候发生的。
一天下午,随着球体升空,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全班安静了两秒,齐齐仰头。教室的天花板上,多了一个新鲜的窟窿。
“啊哦,”连笑捂着嘴笑,“你完蛋了,下节课严姐的。”
严籁,人如其名,是位一丝不苟的班主任。
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仰头看见那个新鲜的窟窿,表情有些无语。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着脸讲完了整节数学课。
尽职尽责讲完课后,程州被她逮捕,“程州,带上作案工具跟我来办公室。”
连笑还在幸灾乐祸就听到:“连笑拿着你的手机一起来。”
她也笑不出来了。
最近吴迹晚自习也都去排练室练习贝斯,他和同学临时搭了个乐队。
只有周致,从晨光初露到夜色深沉,他始终埋首在堆成小山的书卷后。
连笑揣着手机蔫蔫地回来时,吴迹还在屏幕上划拉着编曲软件。
“凭什么我玩手机就要挨训,”她小声嘀咕,“某些人玩倒是没事。”
吴迹头也不抬,“因为我没在数学课上玩。”
连笑撇撇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不打算出国留学了?”
周致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心里惴惴不安。
“嗯,”吴迹语气随意,“国内C9我考得上,出去干嘛。”
“你?我不是怀疑你实力啊,可你初中就开始参加夏令营、打比赛,不就是为了申请吗?听说阿姨为这事挺不高兴的,你这不等于前功尽弃?”
“怎么,我妈找你当说客?”吴迹抬眼警告她,“没用,别劝。我肯定是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
“唉。”连笑叹了口气,转回身去。
他们的对话在周致脑里反复回响,他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放学后,他叫住正在收拾书包的吴迹:“是因为我吗?”
吴迹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想什么呢。国内顶尖大学又不比国外差,我有把握。”他背起书包,“别瞎琢磨。”
周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走廊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又或者,敢不敢信。
在他俯首的日子里,光阴悄然流逝,艺术节如约而至。
早上,穿着笔挺西装的戚岱特地来找他,往他手里塞了张工作人员证:“晚上的晚会我主持,你一定得来。”
戚岱人缘好,这次是被同学票选上去当主持人的,整个人神采飞扬,很是得意。
周致自然不会错过朋友的精彩时刻,何况连笑、程州和吴迹也都邀请他。不去反倒显得扫兴。
“说好了啊,”戚岱不放心地叮嘱,“到时候,你直接来后台找我。”
周致看他这副郑重其事眼巴巴盼着他的样子,答应他:“好。”
“哟,这不是忙着彩排抽不开身吗,还来找朋友叙旧啊。”不和谐音符出现。
秦桢比上次见面看起来更憔悴,脚步虚浮,他黏腻的目光缠着周致,“你晚上也要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吗?”
这次没等戚岱挺身,周致自己开了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酒色泡得发胀的人,声音平静:“你的人生已经无聊到需要靠说这种话来找存在感了。不如你也报个名,兴许看你的人还能多一点。”
秦桢没生气,反而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出深深的褶子:“哈哈哈,牙尖嘴利。吴迹也喜欢你这样吗?”
他抛下一个挑衅的笑,晃晃悠悠地走了。
周致的耳朵里忽然“嗡”的一声,世界被抽成真空。
秦桢怎么会……
走廊里安静下来。戚岱担忧地看着周致:“你别理他,他就是个……”
“我知道。”周致打断他,把那张工作人员证仔细收进口袋,戚岱还想问,却被周致推走,“没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不是还忙着准备吗 ,快去吧。”
戚岱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艺术节放假,教学楼空了大半。
周致独自在教室学到天色渐暗,直到吴迹发消息来催,才不紧不慢地往礼堂走。
后台喧闹,各式各样的服饰眼花缭乱。
这其中连笑最夺目,她穿着浅米色丝缎罗布裙,方领露颈,裙摆被撑的很大,是洛可可时期的裙子做了些修改。
她提着裙摆轻盈地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程州上前挤开她站到周致面前,一身橙黑相间的运动短袖和短裤,伸手推了推运动眼镜:“我像不像月岛萤?”
周致没听懂,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程州满意走开。
直到戚岱上台做开幕致辞,吴迹的身影依然没出现在后台。
周致站在幕布边,看着戚岱在聚光灯下从容微笑,底下掌声如潮。
幕布缝隙里,能瞥见观众席,荧光棒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在黑暗里摇晃。
周致退到人群外面,离戚岱他们有了一些距离。
他安静地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掠过入口的方向。
人群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吴迹从侧门进来了。
他穿着无袖白T,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上面绑着几条深色臂环,脖颈处叠戴着几条长短不一的银色项链。
头发全数向后抓成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在昏暗的后台通道里,像一道耀眼夺目的闪电。
“你去哪儿了?”周致问。
吴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给你找最佳位置去了。”
他拉着周致离开人群,走到台下第三排正中央。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般“唰”地集中过来,夹杂着压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吴迹对旁边的同学抱歉地笑了笑,又凑到周致耳边:“花了我不少口舌才换来的,好好看。”
他说完转身跑回后台,留下周致坐在一片瞩目的中心。
聚光灯偶尔扫过观众席,照亮他微微发红的耳廓,也照亮周围那些好奇的、探究的、了然的视线。
吴迹把他从安静的角落,不由分说地推到所有人的目光里,推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连笑的节目是第二个,汉密尔顿歌剧节选,到她的部分她看起来很紧张。她的歌声纯净,稳定,带着一种叙述般的平静。每个词都吐得很清晰。
或许连笑真有当歌剧演员的天赋,连周致这种从未看过歌剧的人也沉浸其中。
程州表演的舞台剧也很有趣,他们在舞台上跃起、落下,随着节奏,幕布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缓缓合拢,又猛地拉开。
舞台上已然空无一人,只剩一束追光,照着地板上几滴未干的汗渍,亮晶晶的。
吴迹的乐队被排在最后一个出场。
戚岱报出他们名字时,全场的尖叫几乎掀翻礼堂屋顶,乐队成员似乎本就人气颇高。
灯光骤然暗下,又在一记猛烈的鼓点中炸开。
吴迹站在舞台中央,拿着一把黑色贝斯。
他微微弓着背,手指在琴弦上扫过,他抬起头,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投向观众席正中。
周致坐在那个为他“抢来”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光束追着吴迹游走。
汗水顺着他绷紧的手臂线条滑下,他随着节奏微微摆动身体,脖颈上的项链起伏晃动。
“Love is——”
歌词到这句时,他突然朝周致的方向扯开一个笑。
汗水浸湿的额发有几缕挣脱了发胶,垂在眉骨边,张扬里陡然生出几分野性。
尖叫声震耳欲聋。
周致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舞台上那个发光的人,和耳畔越来越响的心跳。
灯光、尖叫、少年毫无保留的意气。
未来、障碍、现实的重量,在这一刻被暂时蒸发。
歌词里的“love”有这么浓烈吗,他握紧的掌心全是汗。
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好像夏天真的提前到了,热气从窜上来,蒸红了耳根。
对于周致来说最渴望的是隐入人群,把自己缩小,谁也找不到。
所以时常羡慕吴迹他们把张扬,朝气,特立独行都用来挥霍,带着少年意气。
并不使人厌恶,反而令人生出隐秘的向往。
活动散场时,周致快步走出礼堂。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
胸腔里的震动迟迟不肯平息。
手机屏幕亮起,吴迹的消息跳出来:【怎么跑这么快?】
他没回。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月光很亮,不讲道理地照进他试图藏好的心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