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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默许你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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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余韵没能让学生津津乐道几天,就被新的流言冲刷得干干净净。
起初是周致走在走廊里,感受到越来越多的注目和窃窃私语。然后是朋友们欲言又止的担忧表情。
直到有人直接拦在他面前,声音刻意扬高:“周致,听说你妈是小三?”
唐青不是,但铺天盖地的恶意涌来,没有给周致解释的余地,谣言从不关心真相。
暴力或许还能被制止,可你要如何堵住所有人的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很快,新的谣言裹挟着恶意的想象力蔓延开来,关于吴迹和周致的关系。
“小三的儿子攀上高枝,成功翻身。”
艺术节上吴迹拉他坐在人群中央、舞台上的对视与笑容,全成了确凿的证据。
一夜之间,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多了审视、鄙夷和猎奇的兴奋。
谣言越传越真,细节越来越具体,仿佛每个人都曾亲眼见证过那些肮脏的交易。
连办公室的老师都听到了风声,面色凝重地将两人先后叫去谈话。
周致从办公室出来时,看见吴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致脚下。
吴迹没问谈话内容,只是直起身说:“走吧。”
声音很平静,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谣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柳絮。
谣言不会因冷处理而消失。
当两个主角依然并肩而行时,那些窃窃私语只会愈演愈烈。
办公室里,严籁的语气带着少见的疲倦:“老师知道那些都是瞎传,但你们先分开坐一段时间,对周致也好。”
吴迹没说话,目光落在周致身上。
严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
她补充道:“对了,周致,你妈妈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特意打电话来问。老师也没多说什么,你跟她解释一下,就是同学间的玩笑。”
学校里流传已够糟糕,连唐青都知道了,这意味着谣言开始在更复杂的世界里繁殖。
严簌把吴迹单独留下来谈话。
周致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唐青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周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接连的问句打得周致败退,比委屈先来的是熟悉的愧疚。
他举着电话,喉咙被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暮色正一点点吞噬走廊,他僵立的身影被淹进更深的灰暗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埋怨:“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那儿,你奶奶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提到奶奶,周致立刻反驳:“跟我奶奶有什么关系?”
对面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疲惫和无奈:“唉,周致,妈妈过得也不容易。你叔叔送你进这学校费了多少心力,你不能不知感恩啊。你跟男的……这件事我当没听见,我没跟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空洞地响着。
没等周致平复呼吸,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奶奶。
原来唐青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奶奶的,她语无伦次地骂了几句,把恐慌和压力一股脑倾泻给了老人,根本不顾对方会如何担忧。
周致立刻压下所有情绪,声音放得轻又稳:“奶奶,我没事。都是同学乱传的,您别听我妈胡说。真的,什么都好……”
他站在逐渐暗下来的走廊里,对着电话一遍遍安抚,嘴角甚至努力弯出一点笑。
直到奶奶终于半信半疑地挂了电话,周致才慢慢垂下举着手机的手臂,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直到晚自习下课,吴迹也没回教室。
周致没留下学习,跟着人流往外走,却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迹背着书包,正安静地等着。
两人沉默地并肩往宿舍走,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就在拐过紫藤花架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连发丝都干练的全部梳到脑后。
看到周致和吴迹,她径直上前,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压迫。
“妈。”吴迹立刻上前半步,将周致挡在身后,“跟他没关系。”
女人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周致脸上。她微微勾起唇角:
“小同学,你是吴迹的同桌吧?我记得你。每次开家长会,就你的家长从来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阿姨真心觉得,你来这里读书很不容易。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好吗?别总哄着吴迹,跟你玩那些游戏。”
夜风穿过花架带着凉意,吹得周致身体发冷。
周致站在吴迹身后,能看见他绷紧的肩和女人审视的眼睛。
“妈!”
“吼什么?”女人的声音陡然转厉,“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才多大,懂什么?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借着你往上爬!”
她的视线穿过吴迹,投向周致,“为了他,准备了这么久的学校都不去了。”
她接下来的语气称得上恳切:“小同学,阿姨话说得难听,但你得听进去。听说你从小没有父亲,难免会把感情投射到……”
“够了!”吴迹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喜欢男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把抓住周致的手腕,绕过僵在原地的母亲,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再跟上来。
一直走到宿舍楼后的香樟树下,吴迹才停下。
他松开手,转身看着周致,小心翼翼地揉着他的手腕。
“对不起……”他心里被酸涩堵满了,替周致委屈。
这个人现在本该一心向前,却被自己拖进这片泥沼里。
可周致好像并不想听他的道歉,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吴迹,”周致开口,声音装得镇定,喉头却发紧,“我得给奶奶再打个电话。”
吴迹点点头,收回了手。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周致都会给奶奶打电话的。
往常,第一句话总是带着笑意的:“奶,今天干啥了?”
最后一句话总是轻快又笃定的:“你放心,我都好的。”
可今天,周致慢慢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很久。
电话接通时,他第一句说的是:
“奶奶,对不起。”
吴迹看着周致蹲在地上打电话,瘦弱的背影在发抖。
他仰起头,在心底说不出来的话都翻涌着冲到喉头和鼻尖,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后悔了,早知道不这么张扬了。
他以为他给周致的是喜欢,是陪伴。
但其实,周致最需要的是一条能走到未来的路。
这条路没有人能帮他走,他必须一个人摸索,而吴迹成了路途的障碍。
看着周致颤抖的肩膀,隐忍不发的眼泪。
吴迹第一次怪罪命运,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好运都分给周致。
电话挂断,周致站起身。
路灯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吴迹,读书好累啊。”
他转向吴迹:“吴迹,去留学吧,别为我妥协什么。”
“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妥协。”吴迹着急地补充。
“你现在觉得是选择。”周致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吴迹,看向更远处的香樟树。
“可当你身边的朋友、家人,都飞向更远的地方,都不和我们站在地面的时候,或许你就想和他们一起飞走。到那时,如果你发现自己飞不起来……”
他像在叹息:“你就会发现,是我拉住了你。然后,你就会怨我了。”
“吴迹,你拥有太多东西,我们之间有太多不确定性。隔着巨大的鸿沟,我确定我们的路不同。”
好不公平,周致在用想象中的困难,用还未发生的猜测推开他。
“周致,”吴迹心脏酸胀得发疼,眼睛里蓄满泪水。
话还没到嘴边,光是脑中闪过的念头,就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我让你觉得难堪了吗?”
周致感觉自己的喉咙变成了滤水的网,被发丝堵着,氧气进不来,声音出不去,只剩下心脏在空腔里沉重地搏动。
他慢慢地开口:“吴迹,我不是。”
不是什么……
同性恋三个字这么难说出口。
吴迹被这句话击中,愣在原地。
真是对不起他,吴迹想。
原来自己这份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喜欢,成了对方需要克服的阻碍。
于是,吴迹向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周致通红的眼睛和想挽留的动作。
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将两个原本靠近的身影,切成了两半。
整整一年,他们不再说话。
座位也调开了,一个在教室最左,一个在教室最右,遥远的对角线。
后来大家知道,散播流言的是秦桢。
听说程州和吴迹那边动了些手段,具体细节周致不清楚,只知道秦桢某天突然来找他,鼻青脸肿地跟他道了歉。
伤害已经铸成,怎么可能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愈合。
周致没说话,也没说原谅。
不久后,秦桢就转学了。
而吴迹最终没去留学,他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学习,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吴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金银窝里走出来,身上落满期待和宠爱。
求学对他而言是一件自然的,不必费力就能做得很好的事情。
容貌生得端正,身形挺拔,连带着烦恼都被保护得很好。
他从不沾风雪,未经真正磨难。
虽然有时显出天真的底色,却始终揣着一颗柔软的、愿意去爱人的心。这没什么,少年本该如此,本就该意气风发,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他有主见,周围也不乏别有用心的引诱,却从未偏离自己的轨道。
若非要找缺点,大概是有些冲动,太执着,甚至固执。
但周致心里清楚,若不是自己当初在那个星空下的屋顶,默许了那个拥抱,吴迹绝不会配合他演什么,你等我我等你的戏码。
所以周致总觉得对不起他。
很多个深夜,周致会反复想:要是那个晚上,没有给吴迹拥抱就好了。
连笑和程州坐在周致前桌,每天依旧说说笑笑,不曾因那件事疏远。
他们试过很多方法想让两人缓和,但都无济于事。
周致和吴迹像两座被搬开的岛,在同一个教室里,共享着同一片时间海,却再无航道相连。
偶尔,在连笑转身讲笑话时,周致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教室另一头。
吴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高考放榜,周致考上了首都大学的金融系。
大学里,系里的同学大多深谙资本游戏的规则,对没有背景的他而言,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他在投行、券商这些光鲜亮丽的大厦里实习过,见过凌晨三点的金融街,也见过酒桌上不动声色的资源置换。
名校的光环终究给了他一张入场券。
他像攀岩者,一点一点,把生活向上挪动。
在校期间收到过两次莫名其妙的快递。
第一次是一箱风干的腊肉,第二次是进口的冻疮膏。
他打电话回家,奶奶却说不是她寄的。
他始终没有去查快递单号,没有去问可能知道的人。
有些善意,知道是谁给的,反而就没办法坦然接受了。
吴迹也考上了名校,和周致的学校仅隔着一条街。他本就优秀的履历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他们之间,再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