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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想跟你做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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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没响,颜炎是被自己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茉莉香熏醒的,更确切地说,是这味道搅和着梦里解柊用红笔在他脑门上画叉的场景,把他硬生生吓醒了。
他顶着一头堪比被轰炸过的红毛坐起身,目光落在椅背上那件校服上,昨晚的记忆伴着那股香味瞬间回笼。
“操…”他低骂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抓起那件衣服。
穿?还回去?解释昨晚为什么没洗?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他烦躁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又觉得别扭,扯了扯领口,那点残存的茉莉味钻进鼻子,让他耳根莫名发烫。
他家离公交站有段距离。
颜炎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刚拐过街角,一辆眼熟的公交正缓缓启动!
“等等!”他拔腿就追,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街。
他踉跄着扒住即将关闭的后车门,在司机大叔“小伙子悠着点!”的吼声和满车早起打工人跟学生党麻木目光的注视下,狼狈地挤了上去。
车厢闷得很,颜炎艰难地抓着吊环,随着车身摇晃。
那股属于解柊的茉莉喂,在汗味、早餐味、还有各种复杂的味道的围攻下,顽强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狐疑地打量他好几眼,小声嘀咕:“现在小孩都这么猴急的吗?”
颜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就在这时,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后门涌上一群人。
一道身影,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站到了颜炎面前。
是解柊。
他瞳孔扫过颜炎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校服,目光在他因拉扯而翻在外面的领口标签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
空气瞬间凝固。
颜炎感觉全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俩身上,同样的校服,穿出了两个效果。
这对比强烈的效果,在早高峰的公交车上堪称行为艺术。
周予安的大嗓门如同救世主般在车厢后方炸响:“炎哥!解柊!这么巧!”他奋力挤过来,手里还抓着半个啃得乱七八糟的煎饼,油乎乎的手指差点戳到解柊干净的袖口。
解柊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
“你们俩昨晚待在一起啊?”周予安目光炯炯的看着颜炎。
颜炎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一路在周予安“嘿嘿嘿”的贱笑和全车若有若无的注目礼中煎熬到站。
三人刚挤下车,颜炎一把揪住周予安的衣领往旁边拖:“再乱说把你嘴缝上!”
周予安被勒得直翻白眼:“咳咳…炎哥我错…错了!松手!要出人命了!”
解柊没理会身后的小型斗殴,等颜炎“教育”完周予安,气喘吁吁追到教室门口时,解柊已经坐在自己位子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
颜炎硬着头皮走过去,感觉身上这件校服像会咬人一样,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磨磨蹭蹭地在解柊旁边坐下,手伸进口袋,想把衣服脱下来还回去。
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他疑惑地掏出来——是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深绿色的糖纸,印着熟悉的霜花logo。糖纸被体温焐得微温。
颜炎愣住了,捏着那颗糖,他猛地抬头看向解柊。解柊正背书,似乎完全没注意他。
只是当颜炎的目光投过去时,“今天去商店的时候顺便买的,”他顿了顿,“校服,今天放学再还,穿着。”
颜炎:“……?”穿着?
解柊没再解释,笔尖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单词。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也落在他旁边那个捏着薄荷糖、看不清表情的少年身上。
历史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像催眠曲,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复述着朝代的繁荣景象,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疆域图。
颜炎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肚里盲打。
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百无聊赖的脸。
他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越过三八线,精准地捅了捅旁边那截校服袖管包裹的小臂。
解柊的笔尖在笔记上顿住,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没转头,朝右边瞟了一眼。
颜炎立刻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亮度调到最高——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抓拍的历史老师近景特写:
地中海发型在讲台吊灯下油光发亮,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鼓起,鼻孔微张,嘴唇翕动。
下面配着一行加大加粗的艺术字:【愤怒小鸟终极BOSS——绿猪国王驾到!像不像?!】
解柊的目光在那张表情狰狞的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在颜炎期待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伸手,两根修长冰凉的手指夹走了颜炎的手机。
颜炎:“?”
解柊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几秒后,手机被塞回颜炎手里,屏幕已经锁了,映出颜炎错愕瞪大的眼。
他赶紧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停留在备忘录界面,上面只有一行新打的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好好听课。】
颜炎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讲台上的老师,再看看旁边已经重新投入笔记的解柊,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颜炎蔫了,下巴搁在摊开的历史书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书页,书页边缘被他抠出毛边。
解柊的余光扫过那不安分的手指,没说话,只是把摊在两人中间的笔记,往颜炎那边挪了一些。
后桌的周予安敏锐地嗅到了前桌的低气压。
他撕下半张草稿纸,龙飞凤舞的写上字:【咋了?感觉你像给别人递情书被拒绝的精神小伙】
纸团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砸中颜炎后脑勺。
颜炎反手精准接住,展开一看,嘴角抽了抽,迅速在背面画了个潦草的金毛头像,狗嘴被粗粗的红线缝上,旁边标注:【周予安,闭嘴保平安!】
他手腕一抖,纸团以弧线飞回去,正中周予安脑门。
“唔!”周予安捂着额头闷哼。
讲台上的“绿猪国王”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后面!安静!”
周予安瞬间缩成鹌鹑。
颜炎幸灾乐祸地咧咧嘴,心情莫名好了点。
他重新趴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校服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是早上那颗薄荷糖。
他捏着糖,绿色的糖纸在幽暗的桌肚里泛着冷光。
他侧过头,看着解柊的侧脸,对方正用红笔在笔记上标注重点,衣服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颜炎手指用力,薄荷糖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猛地坐直身体,在解柊的注视下,故意慢动作剥开糖纸,露出晶莹剔透的绿色糖球,然后当着解柊的面,把糖丢进嘴里。
冰凉、辛辣、直冲天灵盖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激得他一个哆嗦,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他妈的咋这么辣!!
他强撑着,挑衅似的朝解柊龇了龇牙,舌尖卷着那颗绿色的糖,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提神。”
解柊的目光终于从笔记上移开,落在他被薄荷刺激得泛红的眼角和强装镇定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矿泉水,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颜炎嘴里含着那颗能冻僵舌头的薄荷糖,看着解柊被热气笼罩的脸,他悻悻地趴回去,用牙齿狠狠碾磨那颗糖。
讲台上,历史老师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而颜炎只觉得嘴里这颗糖,像解柊一样,又冷又硬,还带着点让人抓狂的、无法解读的深意。
“解柊啊。”颜炎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解柊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解柊:“?。”
“靠。我不是那个意思…呃。”颜炎脸瞬间爆红,他迅速把头埋下只留下后脑勺对着解柊。
解柊瞄了一眼他通红的后脖颈,又把视线转到了老师脸上。“嗯,我懂。”
颜炎立马把头转回来:“你懂什么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
“喂,解柊,”颜炎压低声音,带着点锲而不舍的探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解柊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艰难地抽走被压住的书本,边缘擦过颜炎的校服袖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那个意思?”颜炎目光炯炯的盯着解柊的侧脸,“我想跟你做好朋友,你知道吗?”
“知道。”解柊打断,拉链“滋啦”一声提到顶,严实地卡住下颌线,隔绝了所有后续问题。
伴随着下课铃声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没给颜炎再开口的机会,背影迅速消失在喧闹的人流里。
颜炎盯着那空座位,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混着挫败感涌上来。
他泄愤似的踹了脚桌腿。
颜炎回头准备喊周予安一起吃饭,却发现周予安并不在。
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上课上一半周予安被老李叫走了,他只好百无聊赖的拿出手机打游戏。
周予安从办公室“受训”回来,脸皱得像苦瓜。
“老李说我物理再不及格,就请我去她家‘喝茶’!她家那茶是人喝的吗?上次喝一口我舌头麻了三天!”
他哀嚎着扑到颜炎桌上,“炎哥!救命!琴行!我需要音乐拯救我破碎的心灵!”
琴行的卷闸门刚拉开一半,暴躁的鼓点就混合着旧木头跟汗味扑面而来。
小鸟正把架子鼓当仇人捶,汗珠甩在发亮的镲片上。
颜炎把书包往角落沙发一甩,抓起自己的电吉他,插上线,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刮——
“滋——!!!”
尖锐的啸叫瞬间盖过所有噪音,小鸟的鼓槌停在半空,周予安捂着耳朵跳脚:“我靠!炎哥你谋杀啊!”
颜炎没理他,手指在琴颈上暴躁地滑动,弹出一段毫无章法却充满破坏力的即兴solo,失真开到最大,周予安抱着贝斯试图跟上,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
“停!”小鸟摔了鼓槌,“你俩今天吃火药了?一个像被抢钱了,一个像被狗啃了脑子!”
周予安委屈:“我脑子就是被狗啃过!物理不及格,炎哥…”
他看向颜炎,发现对方根本没听,红发下的眼睛盯着琴颈,手指无意识地在拾音器附近敲打。
三人胡乱练到华灯初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钻进琴行旁边油腻腻的川菜小馆,点了一盆红油翻滚的酸菜鱼,周予安饿虎扑食,被辣椒呛得眼泪鼻涕齐飞。
“慢点!饿死鬼投胎啊?”颜炎嫌弃地递过纸巾。
周予安擤着鼻子,含糊不清:“饿…饿死了!”他灌了口冰汽水,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炎哥,你下午…跟解柊在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听了个半明白。”
颜炎夹鱼片的筷子顿住。
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却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下午解柊那句“知道。”和毫无波澜的眼神在脑子里回放。
“说个屁。”他把鱼片丢进碗里,溅起几点油星,“我想跟他做朋友,结果人家都懒得理我。”
周予安一拍大腿,“解柊那人,浑身是谜!你看他那成绩,嗖一下飞老前面!你看他那店,嗖一下火遍半条街!”他做了个摸鼻子的动作,“可能城里人不习惯我们这么糙的人吧。”
颜炎嗤笑:“还城里人?顶多就是矫情罢了。”他低头搅着碗里的红汤,热气熏着眼,他猛地灌了口冰啤,凉意刺得喉咙发紧。“管他呢,”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