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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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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柊渐渐发现,颜炎的目光变得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那道视线都如影随形。
在教室里,当解柊低头做题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那道灼热的目光。
不是偷瞄,而是坦荡的凝视。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颜炎一定没在听课,而是用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一种解柊无法解读的专注、好奇。
偶尔解柊被看得实在无法忽视,蹙眉抬眼瞥过去,颜炎会猛地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或低头翻书,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但过不了几分钟,那视线又固执地黏回他身上。
在柊夜时,他只要在忙,颜炎就会打着帮忙的旗号在旁边晃悠,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手里或许摆弄着吉他拨片,或是翻着本杂志,但解柊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中心始终是自己。
那目光追随着他搅拌面糊时手腕的弧度,观察着他给蛋糕淋上焦糖时专注的眉宇,甚至在他背过身整理工具时,也仿佛能穿透他的脊背。
这持续的注视让解柊感到一种压力。他想开口问,你总看着我做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颜炎那双坦荡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迷茫的眼睛,又觉得无从问起。
这种无处不在的凝视持续了大约一周,直到一个沉闷的午后,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是沈昭的同事打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惧:“解柊?是解柊吗?沈昭……沈昭出事了!车祸!很严重!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手机从解柊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空气仿佛凝固了,烤箱运作的嗡嗡声变得异常刺耳。
“怎么了?”颜炎立刻察觉不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几步冲到他面前。
解柊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冰凉。他对着话筒,声音干涩:“……哪个医院?……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解柊抬起头,眼里里是一片空茫的和巨大的惊惧。
他看着颜炎,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医院。”
颜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从未在解柊脸上见过如此失魂落魄,近乎崩溃的神情。
那空洞的眼神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什么也没问,一把抓起解柊冰冷的手腕,另一只手抄起柜台上的钥匙:“走!”
市中心医院,走廊里人声嘈杂,担架车推过的声音、家属压抑的哭泣声、医生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场景。
解柊被颜炎半扶半拽着,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混乱的人流中。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僵硬冰冷,眼神依旧失焦,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噩耗掏空的躯壳。
颜炎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要留下淤青,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碎裂消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解柊手腕脉搏的狂跳,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手术室外的红灯刺目地亮着,沈昭的父母已经到了,沈母靠在丈夫怀里,哭得几乎昏厥。
沈父双眼通红,强撑着安慰妻子,但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解柊的脚步在手术室门前顿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沈昭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颜炎立刻用力撑住他,将他扶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解柊顺从地坐下。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处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颜炎坐在解柊旁边,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挨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解柊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沈父立刻冲上去,声音嘶哑。
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开口:“命保住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围拢过来的家属,“左腿……伤势太重,为了保住他的生命,不得不做了……膝上截肢。”
“轰——!!!”
解柊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被颜炎死死扶住。
他听到沈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看到沈父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个像风一样自由,攀爬在悬崖峭壁,在跳伞时张开双臂拥抱天空,用最炽热的生命力嘲笑死亡阴影的沈昭……失去了一条腿?!
解柊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用力推开颜炎搀扶的手,踉跄着扑到手术室门口,想要冲进去。
“沈昭!”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紧闭着眼,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最刺眼的,是左腿的位置,被子下平坦的轮廓,只有一小截缠着厚厚绷带的大腿根露在外面……
解柊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僵直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昭似乎被外面的声音惊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似乎用了很久才辨认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解……柊?”他认出来了。但那双眼睛没有波澜,只是空洞地映着。
接着,那涣散的目光开始移动,迟缓地,一寸寸地,掠过解柊的脸,掠过他紧抿的唇和泛红的眼眶,然后,不可抗拒地,滑向自己身体的左侧——那片被白色被子覆盖,却异常平坦的区域。
他的视线,在那里定格。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彻底的空白。仿佛他的灵魂还没来得及对眼睛接收到的景象,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他的右手,从被单下探了出来。动作很慢,慢得诡异。
它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又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凭空确认着什么。终于,它落了下去,不是砸,而是迟疑地,按在了左腿本应隆起,现在却空无一物的被面上。
手掌下的平坦,让他的手触电般弹开了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又猛地按了回去,这次用了力。
手指死死地抠进柔软的纤维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去。
他开始用手掌一下下地压按那片空无,起初是探索般的按压,然后力度逐渐失控,变成狠命的揉碾,仿佛想通过这粗暴的接触,让底下那消失的肢体“显形”。
被子被他揉搓得一团糟,底下残肢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显现,又因他粗暴的动作而扭曲。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从鼻腔里喷出灼热的气流,胸口剧烈地起伏,但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忽然,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是被内部的电流击穿。
那只疯狂按压的手僵住了,转而死死攥住那一处的被单,攥得指骨惨白,他闭上了眼睛,脖颈竭尽全力地向后仰,下颌线绷紧到极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凶猛地涌出,不是滑落,是迸溅。混合着汗水,迅速洇湿了鬓角和枕头。
可他仍然没有发出一点呜咽,所有的悲鸣都被锁死在痉挛的胸腔里,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表露了他的情绪。
护士上前想要制止他伤害自己的行为,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整个躯体猛地向另一侧弹开,避之如蛇蝎。
他没有吼叫,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蜷缩起来,脊背弓起,面朝墙壁,形成一个保护自己的堡垒。
那条空荡荡的左腿位置,在蜷缩的姿势下,显出一种触目惊心、极不自然的凹陷。
解柊站在原地,被那一片死寂的绝望冻住了。
没有咆哮,没有掷物,只有病床上那具蜷缩的躯体,和那只直到昏厥前都还在无意识地抓握着虚无空气的手。
那寂静,比任何嘶吼都更震耳欲聋。
解柊站在颜炎身后,看着沈昭崩溃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颜炎微微抬起的手挡住了。
解柊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陷入绝望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无措。
沈昭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都说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大片枕巾。
他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仿佛要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沈昭彻底被绝望击垮的样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带来一种尖锐到窒息的痛楚。
解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沿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沈昭那双如死水的眼神还在眼边回荡,与手术室门口那平坦的轮廓、解柊自己手腕下那些隐秘的疤痕、还有母亲躺在血泊中的画面……无数破碎的,失去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撞击。
颜炎冲过来想用力想把他拉起来,声音带着恐惧和慌乱:“解柊!解柊!看着我!别这样!……”
但解柊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一个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破败人偶,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隔绝在所有人之外。
沈昭的绝望,像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同样存在的深渊,那深渊此刻正张开巨口,试图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