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崩溃 ...
-
他冲出医院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
林城的深秋暴雨来得凶猛，天地混沌，高楼在雨幕中扭曲成灰色的剪影。
他没方向，只是跑。
跑过十字路口，跑过积水的巷子，鞋子踏进水洼溅起的泥浆污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钻进衣领，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心底那片被沈昭眼神点燃的冰原——那是对生命无常最赤裸的控诉，是对他所有隐秘伤痕最残酷的映照。
“解柊——！”
身后传来呼喊，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颜炎追上来了，红发被雨水浇透，狼狈地贴在额角。他猛地冲到解柊面前，试图拦住他，雨水顺着他焦急的脸庞滑落。
“跟我回去！外面冷！”颜炎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他伸手去抓解柊的手臂，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解柊的眼神空茫，银灰色的瞳孔映着灰暗的天幕，毫无焦点，仿佛灵魂已抽离这具在雨中踉跄的躯壳。他只想逃离，逃离医院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逃离沈昭那破碎的眼神，逃离自己心底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像重锤狠狠砸在解柊紧绷的神经上！
解柊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病痛带来的听觉敏感和对不可控巨响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抱头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站立不住。
“解柊！”颜炎的心被那声呜咽狠狠揪住。
他再顾不得其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拉，而是强硬地将摇摇欲坠的解柊拽向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伞骨“唰”地一声在两人头顶撑开，瞬间隔绝了倾盆的雨水，形成一个狭小、摇晃的庇护所。但这庇护来得太迟，两人的肩膀早已被浇透，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
颜炎几乎是推搡着，将浑身颤抖的解柊抵在了冰冷湿滑的砖墙上。
巷子太窄，伞沿的水流像小瀑布一样浇在两人紧挨的肩膀。解柊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
颜炎用身体困住了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臂横亘在他身侧，形成一个狭窄却密实的包围圈，像在圈禁一只濒临崩溃、羽翼湿透的鹤。
伞下的空间狭小、潮湿、昏暗，只有雨水敲打伞布的密集鼓点。
解柊急促的呼吸喷在颜炎颈侧，带着冰冷的湿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雷声的余威还在他体内震荡，混合着医院带出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颜炎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冰冷和战栗，那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湿透衣物，一直传递到他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解柊低垂的、湿漉漉的睫毛，看着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那被巨大痛苦和恐惧掏空的眼神……所有的莽撞、所有的玩笑、所有那些被周予安调侃的“喜欢”带来的别扭，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冲刷殆尽。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解柊冰凉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混在冰冷的雨气中，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予安那混蛋……总说我他妈喜欢你。”
解柊紧贴墙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湿透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濒死的蝶翼。
颜炎的手猛地抬起，不是去碰解柊，而是狠狠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隔着湿透的T恤，能感觉到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种濒临爆裂的痛楚。
“我觉得他放屁！”颜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自嘲和斩钉截铁，“什么狗屁喜欢不喜欢的！”
他停顿了一瞬，呼吸粗重，按在心口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颗狂跳的心脏挖出来证明什么。
他看着解柊依旧低垂的、被雨水和恐惧笼罩的侧脸，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血：
“可是……解柊……如果你现在……从这里消失……”
他的声音哽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按在心口的手掌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眼神死死锁住解柊，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恐慌：
“这里……会空落落的。”
“啪嗒。”
撑在两人头顶的伞，毫无预兆地从颜炎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积水的巷道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小小的庇护所瞬间消失，冰冷的暴雨再次无情地浇灌下来，瞬间将两人彻底吞没。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声轰鸣。
在这片冰冷的雨幕里，在颜炎那句带着心口滚烫温度、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之后，解柊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极其缓慢地、颤动地抬起。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进他的脖颈。他的目光，不再是空茫的惊惧，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微弱的光，落在了颜炎被雨水冲刷的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颜炎耳骨上那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弱银灰色光泽的耳钉上。雨水冲刷着它，让它看起来有些歪斜。
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在两人浑身湿透的狼狈中，在颜炎那句足以击穿灵魂的“空落落”之后，解柊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滞涩，抬起了自己同样冰冷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雨水和残留的微颤，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过颜炎冰凉的耳垂，触碰到了那枚歪斜的耳钉。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几乎被雨声彻底吞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雨幕的喧嚣，清晰地落在颜炎的耳中：
“耳钉……”冰凉的指尖在那小小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将它扶正的意图，“……歪了。”
雨，还在疯狂地下。
伞躺在积水里，像个被遗弃的孤岛。狭窄的背巷里，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被冰冷的雨水浇灌着，一个用身体圈禁着另一个，一个用指尖触碰着另一个耳垂上歪斜的银灰色光点。
世界轰鸣，而这一方小小的、冰冷的角落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巨大的崩塌声中，极其微弱、极其艰难地……重建起来。
暴雨像倾倒的天河，将小巷冲刷成浑浊的河流。
解柊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碰，拂过颜炎耳垂歪斜的银灰色耳钉，像投入死水的一粒星芒，微弱，却足以刺破窒息的黑。
颜炎浑身僵直，雨水顺着他惊愕的脸颊滑落，汇入颈窝。
解柊的手指已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滴着水。眼里，翻涌的惊惧和空洞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是风暴过后被冲刷干净的礁石，露出底下冷硬却稳固的基底。
“走。”解柊的声音嘶哑，混在雨声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他没再看颜炎，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又强行归鞘的利刃，重新扎进倾盆大雨里。
这一次，颜炎没有犹豫。
他弯腰捞起地上浸透的伞，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将伞固执地撑在解柊头顶，尽管两人早已湿透。
伞面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相当于无的遮蔽。解柊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加速，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沉重，每一步都踏碎巷中浑浊的水洼。
回到“柊夜”，门锁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世界的轰鸣。店里残留的、熟悉的甜香被两人身上浓重的水汽和寒意冲淡。
灯光下，解柊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站在玄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颜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解柊却自己稳住了。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一丝不苟地将其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水珠顺着衣角滴落成线。
接着是里面的校服短袖，他解开扣子，露出同样湿透的白色背心，紧贴着轮廓分明的身体，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瓷白光泽。
颜炎的目光像被烫到，猛地移开，胡乱地扒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耳根又开始发烫。
“去洗澡。”解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命令的口吻。他没看颜炎，径直走向后厨深处，那里连着他们小小的生活空间。
等颜炎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胡乱套上干净衣服出来时，解柊已经坐在小起居室的沙发上。他也换了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半干不干地垂着，发梢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吹风机，却没有打开，只是垂着眼，盯着地板上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出神，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和脆弱。
颜炎的心揪了一下，走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我帮你吹？”
解柊像是被惊扰，眼睫颤动了一下，抬起眼，对上颜炎的视线，里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
他沉默地把吹风机递了过去。
颜炎接过，插上电源。
嗡嗡的暖风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响起。他站到解柊身后，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他冰凉湿润的发丝。解柊的发质很细软，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气息。
热风拂过指尖，也拂过解柊苍白的后颈。颜炎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他能感觉到解柊紧绷的脊背在自己指尖下，随着暖风的吹拂，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颜炎放下手，解柊的发梢已经干爽，柔软地搭在颈后。
“你……”颜炎刚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解柊依旧苍白的脸上，突然顿住。解柊的眉头不知何时蹙了起来，嘴唇抿得发白，身体似乎又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颜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背，想去碰解柊的额头试探温度。
解柊却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微微偏开了头。
颜炎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有些凝滞。
就在颜炎尴尬地想收回手时，解柊却缓缓地、主动地转回了脸。他没有看颜炎，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颜炎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了颜炎还悬在半空、带着温热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只有一个字，热。
颜炎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手背瞬间窜遍全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解柊额头的滚烫，还有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种……交付？一种在巨大冲击和寒冷侵袭后，疲惫到极点、本能地寻求一点点可靠庇护的举动。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解柊的额头在手背上停留了几秒，像一只脆弱归巢的鸟短暂栖息。
然后，他重新直起身，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他没说话，但刚才那个主动的触碰，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颜炎猛地回过神，心像被那只鸟狠狠啄了一口，又酸又疼。
他立刻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烧得他心慌意乱。“你发烧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肯定，“额头那么烫！肯定是冻着了！”
解柊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颜炎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行动起来。他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翻找杯子，烧热水。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时，他差点把杯子打翻。他倒了满满一杯滚烫的水，小心翼翼地端到沙发边。
“快，喝点热水！”他把杯子递到解柊唇边，语气急切。
解柊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眸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迷蒙。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时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接了过去。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氤氲的热气熏染着他苍白的脸，总算晕开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颜炎蹲在沙发边，紧张地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眉头紧锁：“不行，光喝水不够！我去找药！你等着！”他想起解柊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立刻起身要去翻找。
“不用。”解柊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有些哑，但清晰了些，“睡一觉就好。”
“可是……”
“睡觉。”解柊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他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
颜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跟过去。解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发顶。他侧身蜷缩着，背对着颜炎，像一只寻求安全的虾米，身体在被子下微微起伏。
颜炎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灯光下，解柊露出的那截后颈依旧苍白得刺眼。他想了想，转身去客厅关了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他又去拿了一条干燥的厚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解柊的被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的小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他不敢上床，怕惊扰了对方。他抱着膝盖，听着解柊逐渐变得绵长却依旧带着细微鼻音的呼吸，心绪纷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壁灯的光线昏黄，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暖意。颜炎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颜炎瞬间惊醒，心猛地一沉。他连忙凑过去看。
解柊蜷缩得更紧了，眉头紧锁，身体在被子下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他似乎在梦魇中挣扎，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颜炎的心揪成一团。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额头的汗，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皮肤时停住。他怕惊醒他，更怕自己的触碰带来反效果。
“……疼……”解柊的呓语忽然清晰了一点，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切的痛苦，“……别哭……”
颜炎屏住呼吸。
“……沈昭……”解柊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腿…对不起…”
颜炎的心像被重锤击中，沈昭，那个不过二十几岁却失去了一条腿的沈昭，解柊在梦里，依旧被困在那个绝望的场景里。
他也对沈昭的遭遇感到悲哀，只是没有像解柊这么严重罢了。
“……妈……”更轻、更破碎的一个字眼，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从解柊紧咬的齿缝间逸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在抗拒什么可怕的画面。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了那些隐秘的伤痕，极其轻缓地、隔着厚厚的被子，覆在了解柊因噩梦而颤抖的肩头。
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掌心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存在感。
“解柊……”他压低声音，像怕惊飞一只易碎的蝴蝶，“解柊，我在……没事了……我在这儿……”
也许是掌心的温度，也许是这低沉的呼唤，解柊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点点。
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复，只是那低低的、饱含痛苦的呓语并未停止。
“……别……消失……”这一次，呓语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脆弱和恳求，直直撞进颜炎的耳膜。
颜炎覆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他看着解柊在昏暗中依旧苍白的侧脸，看着那被冷汗濡湿的银灰色鬓角，听着那一声声无助的“别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决心在胸腔里猛烈地翻涌。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解柊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承诺，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那被梦魇纠缠的意识里：
“我不走。”他重复着，像在念一个坚定的咒语，“哪儿也不去。”
昏暗的壁灯下，解柊紧蹙的眉头，在颜炎一遍遍低沉的承诺声中，终于极其缓慢地、彻底地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