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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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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和了蜜，在校园的晨昏里缓慢发酵。
颜炎那头桀骜的红发依旧醒目，但王德海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只在远处投来不甘的瞪视。
这天放学，夕阳熔金。
颜炎刚把书包甩进“柊夜”后厨的椅子，小悠就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局促：“解老板，外面有位先生找，说是……律师，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律师？”颜炎一愣，立刻看向解柊。
解柊正在分装刚烤好的饼干胚，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让他进来吧，请他去靠窗那个安静的座位。”解柊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摘下隔热手套，仔细地挂好，甚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克制，有条不紊得让颜炎心里莫名发紧。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气质与这间温馨的甜品店有些格格不入。
他朝迎上前的解柊点了点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同走向那个僻静的角落。
颜炎皱起眉，想跟过去：“怎么回事？什么律师？”
解柊却转过身，拦在了他面前。
眼眸看着他，里面是清晰的阻隔。“颜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麻烦你，帮我去库房清点一下刚送来的奶油和面粉库存，上次的数目好像有点对不上。我和他谈点事情，很快。”
“我……”颜炎想反驳，他对数字并不敏感，这借口找得拙劣。但解柊的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回避。
那眼神像一堵透明的墙。
颜炎胸腔里涌起一股闷气，他盯着解柊看了两秒，终于嗤了一声，抓了抓头发，带着明显的烦躁转身踢开了后厨通仓库的门。
“行，您忙！”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仓库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解柊的睫毛颤了颤，转身走向等待的律师。
谈话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二十分钟。
但对在仓库里心不在焉、胡乱翻看货单的颜炎来说，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漫长。他能隐约听见前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却像细小的砂砾磨着他的神经。
终于，他听见了告别和玻璃门开关的声音。
颜炎立刻扔下货单，大步走了出去。律师已经离开，店里恢复了平静。解柊独自站在那个座位边，低头看着桌上律师留下的一份文件，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轮廓绷得很紧。
“谈完了？”颜炎走过去，声音有点硬，“什么律师？找你什么事？”
解柊合上文件，动作很快，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着文件走向柜台后的储物柜，锁了进去。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颜炎灼灼的视线。
“没什么，一点私事。”解柊的语气试图轻描淡写，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他避开了颜炎的眼睛，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柜台。
“私事？”颜炎的眉头拧紧了，声音拔高，“什么私事需要专门找律师来店里谈？还不能让我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颜炎，”解柊停下动作，终于看向他，眼底有疲惫，也有压抑的不耐，“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能处理？”颜炎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无法忍受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看到解柊这副独自扛着什么的模样，“你所谓能处理，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跟什么莫名其妙的律师谈，然后告诉我‘没事’？”
“这不一样！”解柊的声音也抬高了，露出底下翻涌的焦躁，“颜炎，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非要插一手？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麻烦！”
“你的麻烦？”颜炎被这句话刺伤了，他猛地向前一步，红发在灯光下仿佛要燃烧起来，“对，是你的麻烦！所以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不告诉我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连律师找上门你都要把我支开！解柊，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聊的上的室友？一个帮忙看店的伙计？我们之间除了‘柊夜’，除了你做的甜品，还有什么是可以分享的吗？你到底信不信任我？！”
最后这句话，颜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他一直试图靠近，却总在关键时刻被推开。
解柊的脸色在颜炎的质问下变得愈发苍白，他握着抹布的手指关节泛白。
颜炎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试图坚固的外壳上。信任？他怎么会不信任颜炎？
“是，我不信任你！”解柊突然也吼了出来，声音嘶哑，露出心底深藏的恐惧和绝望，“我害怕！颜炎，我怕麻烦，怕所有的一切！我怕那些肮脏的过去沾到你身上，我怕你卷进我的麻烦里，我怕你看着我……看着我身后那个无底洞一样的深渊！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爬出来，我怎么敢让你也掉进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是情绪决堤后的仓皇：“你阳光，热烈，单纯……你就应该待在干干净净的地方！而不是被我拖进泥潭！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不需要你为我愤怒，我更不需要你因为可怜我而留在我身边！这就是我不‘信任’你的方式，你满意了吗？！”
吼完这些话，解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胸膛起伏，偏过头不再看颜炎，下颌线紧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颜炎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解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深切的痛苦和自我保护般的尖锐。原来，那些推开，那些隐瞒，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害怕失去？
可这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反而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他宁愿解柊是真的不信任他，而不是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保护”他。
“所以，”颜炎的声音沙哑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误解的悲愤，“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外人’，一个需要被你隔离在麻烦之外的……‘干净’的人？解柊，你他妈到底有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可以并肩的人？”
他不需要被保护在象牙塔里，他渴望的是共同面对风雨。
解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仿佛一开口，所有伪装的坚强都会溃散。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颜炎最后一丝理智。
巨大的失望和伤心席卷了他。
“好，好！”颜炎连连点头，眼圈通红，却倔强地不让任何湿意涌出，“我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是我非要闯进你的世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自己扛着吧！”
他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椅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狠狠拉开玻璃门，又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甩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铺里炸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柜台上的一个小装饰品被震得滚落在地，“啪”地一声摔碎了。
解柊被这巨响震得浑身一颤，他终于转回头，只看到颜炎那抹决绝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暮色里，如同被夜色吞噬的火焰。
他僵立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看看空荡荡的、仍在震颤的店门。刚才吼出那些话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更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小悠从后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一地狼藉和老板孤绝的背影，吓得大气不敢出。
“柊夜”的卷帘门早早拉下。
后厨的灯亮着，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寂静。解柊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法式甜点进阶》，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
空气里只有冰冷的金属和面粉气息。
操作台光洁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苍白的脸，紧抿的唇，眼底一片沉寂，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
他拿起裱花袋，手指习惯性地去拿旁边的星空药盒——那是他今天唯一按时完成的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磨砂盒盖，北斗七星的纹路清晰可辨。
颜炎笨拙又认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把星星吃进去，吐出来的就不是乌云了。”
解柊的指尖在星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
他打开药盒，取出今天的药片，就着早已凉透的水，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苦涩，却没有带来预期中的那点微弱的平静。胃里反而涌起一阵冰冷的痉挛。
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一遍，又一遍。
水流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冲刷不去脑海里翻腾的画面——颜炎那双燃烧着心疼和愤怒的、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受伤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以及他冲出店门时，甩上门发出的那声巨大的、如同心碎般的回响。
解柊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寂静重新吞噬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后颈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怕麻烦。怕极了。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
更怕……怕看到颜炎因为自己而受伤，怕他干净炽热的灵魂被自己身处的泥潭沾染，怕他有一天也会用那种厌倦疲惫的眼神看待这个世界。
推开他，是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保护。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那声甩门的巨响震出了裂缝，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冰冷的、名为孤独的寒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空。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曲起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耸动的、极其单薄的肩膀，和紧攥着裤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无声地泄露着这具冰冷躯壳下，正在经历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海啸。
颜炎把自己摔进周予安那张堆满杂物和衣服的床里，直挺挺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陈年水渍，仿佛在研究宇宙的奥秘。
他已经这么研究了快一个小时。
周予安盘腿坐在他对面，第一百零八次尝试用眼神“沟通”失败后，终于忍无可忍，把手里捏变形的可乐罐“哐当”一声砸进墙角。
“喂！”周予安踹了一脚颜炎的床腿，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呻吟，“炎哥，颜大爷！您老驾临寒舍，就是来给我表演尸体行为艺术的？能不能给点动静？喘口气也行啊！你这低气压快把我这屋蚊子都冻死了！”
颜炎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斜睨他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鼻音：“哼。”
“……”周予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决定放弃迂回，“行，你牛逼。那我猜猜？跟解柊闹别扭了？因为啥？你太二了他终于受不了了？”
颜炎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周予安挠挠头，换上一副知心大哥的嘴脸，蹭过来，“那是为啥？总不至于是他嫌你头发太红，影响他店里性冷淡风的格调吧？”
“闭嘴吧你。”颜炎终于开了金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散尽的火气，“跟他没关系。”
“哟，都说跟他没关系了，看来关系大了去了。”周予安来劲了，“说说，说说！哥们儿给你分析分析，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理论知识丰富啊！”
“滚蛋！”颜炎抓起一个抱枕捂住脸，“恋你妹夫呢！是……是信任问题！”
“信任？”周予安眨眨眼，“他不信任你？不能吧？”
颜炎把抱枕拿开，露出烦躁的眼睛：“反正就是……他觉得我不能跟他一起扛事！有什么律师找他，神神秘秘的，把我支开！问他也不说，就说他自己能处理！把我当外人！”他越说越气，坐起身，“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什么事都得他一个人闷着？”
周予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律师啊……听着是挺严肃的。不过，炎哥，你换个角度想。”他顿了顿，“解柊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活得太无聊了，无聊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失控，最怕麻烦，最怕……牵连别人。”
他想起什么，忽然乐了：“你还记得前几天不？隔壁班那个谁，想跟你抢篮球场，约架。解柊知道后，干了啥？”
颜炎愣了一下，记忆回笼，脸色有点古怪：“他……他去找了教导主任，举报那家伙无证驾驶他爸的摩托车。”
“对咯！”周予安一拍大腿，笑得直抖，“他没拎着板砖跟你一起去干架，而是用他最擅长、最不麻烦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把问题解决了。还顺便让那小子吃了处分，记档案里了。”
想到解柊当时一脸平静地从教导处出来，面对自己“你怎么能告老师？！”的质问，只淡淡回了句“效率最高，风险最低”的样子，颜炎脸上的怒气也绷不住，嘴角扯了一下。
“他帮你，护着你，”周予安笑完了，语气认真了些，“但他的方式，从来不是冲在前面挥拳头。他是在用他自己的规则，他自己的‘城墙’，把他觉得的‘麻烦’和‘危险’隔开。包括他自己身上的。”
他看着颜炎：“律师找他，肯定是麻烦事。他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知道了，会像今天这样，气得跳脚，会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他怕你因为他惹上麻烦。”
“可我不怕！”颜炎反驳，但气势弱了些。
“你是不怕，他怕啊！”周予安夸张地摊手，“你想想，在他那套避免麻烦的最高生存法则里，把你圈进柊夜，允许你在他的领地里横冲直撞，大概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不解柊、最麻烦的举动了。结果你这颗不定时炸弹还想往外冲，他能不急吗？他不得赶紧把引信掐了，把你隔离在安全区？”
这个比喻让颜炎怔住了。安全区？隔离？
周予安观察着他的神色，慢悠悠地总结：“所以啊，炎哥。他那个人，脑回路跟咱们不太一样。他觉得最好的保护，可能就是把你推得远远的，让他自己搞定所有脏活累活。这不是不信任，恰恰是……唉，怎么说呢，”他挠挠头，找了个词，“是他那种死脑筋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方式。虽然笨得要死，还他妈特别气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
颜炎重新躺倒，手臂搭在额头上。周予安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堵死的情绪上艰难地转动着。
“他大概觉得，”周予安最后轻声补充了一句，带着难得的洞察，“自己那堆破事，配不上你为他两肋插刀。”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颜炎心脏外围最后那层愤怒的薄膜。一股尖锐的疼，混合着滔天的心酸和后知后觉的领悟，席卷而来。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把周予安吓了一跳。
“干嘛？想通了？要杀回去？”周予安警惕地看着他。
颜炎没说话，只是用力搓了把脸，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周予安。
然后，他站起身，抓起自己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周予安问。
颜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烦躁和迷茫褪去了一些。
“去走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