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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和好 ...

  •   颜辰的嘴角渗着血,颧骨迅速青紫,可他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

      他缓缓从满地碎瓷片中支起身子,指尖轻轻擦过唇角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毒蛇吐信般钻进颜炎的耳膜。

      “哥……”他抬起头,眼底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赤裸的恶意,“你终于忍不住了?”

      颜卫国的怒吼在耳边炸开:“颜炎!你给我跪下!”

      可颜炎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颜辰脸上,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颜辰的笑容、那抹刺眼的血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剐着他的神经。

      “你故意的……”颜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他妈一直在等这一刻,是不是?!”

      颜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颜炎的肩膀,看向暴怒的父亲,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下一秒,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那一拳打碎了他所有的体力和尊严。

      他虚弱地扶着身后的柜子,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爸……别怪哥,是我不好……”

      “小辰!”颜卫国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扶住他,转头对着颜炎目眦欲裂,“你这个畜生!你弟弟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要是出事,我饶不了你!”

      颜炎站在原地,像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颜辰的示弱,父亲的偏袒,自己百口莫辩的狼狈。从小到大,这样的戏码上演了无数次,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哈……”他低笑一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演够了吗?”

      颜父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颜炎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们,真让我恶心。”

      他转身就走,湿透的鞋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身后传来颜父暴怒的呵斥和继母假惺惺的劝阻,可他一步都没停。

      玄关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甩上门,走进雨里。

      林城的霓虹依旧绚烂,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洗不掉颜辰带来的刺痛。

      暴雨冲刷后的林城,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云层,落在高二(3)班沉闷的教室里。

      颜炎坐在座位上,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张扬,湿漉漉地、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后,显然只是胡乱擦过,并未完全干透。

      他身上的校服皱巴巴的,带着雨水未散尽的潮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半边脸颊的红肿虽然消褪了些许,但依旧清晰可见,嘴角破皮的地方凝着暗红的血痂。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阴霾里,脊背挺得僵硬,目光空洞地盯着摊开的物理课本,那眼神却穿透了纸页,落在某个虚无的、充满屈辱和绝望的深渊。

      周予安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对递过来的糖做出任何反应——那包糖被他随手塞进了桌洞深处。

      那股因解柊接受颜辰早餐而点燃的狂怒,被父亲的一记耳光、颜辰得逞的眼神、以及冰冷的雨夜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疲惫。

      解柊坐在他旁边,看似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数学推导,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校服边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颜炎的不对劲。

      那不是他熟悉的烦躁,或者受伤后的虚张声势。

      这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沉寂,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灰败。

      那红肿的脸颊,干涸的血迹,湿冷的头发,还有那拒人千里之外、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冰冷气场……都像无声的警钟,在解柊的心湖里敲出越来越急促的回响。

      解柊向来厌恶失控,恐惧麻烦。

      他习惯用沉默和距离筑起高墙,将一切可能的风暴阻挡在外。

      颜炎第一次摔门而去时,他选择了用“怕麻烦”来武装自己,任由那道裂痕存在。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像燃尽的灰烬般的少年,一种比恐惧麻烦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他——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怕颜炎真的就这样……熄灭了。

      午休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搬动桌椅和喧哗的人声填满。颜炎依旧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喂,炎哥,吃饭去?”周予安凑过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颜炎像是没听见,只是机械地合上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解柊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脏,因为即将要做的事情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带来陌生的钝痛。

      他强迫自己忽略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略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对袒露内心的恐惧。

      就在颜炎站起身,准备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随着人流离开座位时——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颜炎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像被电流击中,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解柊的脸。

      解柊没有看他,眼睫低垂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仿佛在确认自己抓住了什么。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阻力。

      “跟我来。”解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地落进颜炎耳中,不容置疑。

      他没有等颜炎回应,甚至没有松开手,就这么拉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逆着走向食堂的人流,走向教学楼后面那片相对安静、被高大梧桐树遮蔽的小小天台。

      风穿过枝叶,带着雨后的凉意。天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呜咽。

      解柊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颜炎手腕冰凉的触感。他转过身,背对着颜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他在积蓄勇气,或者说,在强迫自己打破那层坚冰。

      颜炎站在原地,看着解柊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名为期待的火星搅动着。解柊……主动拉他出来?要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

      终于,解柊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语速有些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组织着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词语:

      “……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他来店里,是因为我的父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颜炎的心猛地一沉,刚被搅动的那点火星差点又被冰冷的回忆浇灭。

      解柊仿佛感觉到了身后骤然紧绷的气息,他微微侧过头,却没有完全转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不是不信任你。”解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剥开自己最不堪的伪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妈是被他打死的,”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虽然送去医院住了两个月,还是死了。”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迎上颜炎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是汹涌的、无法再掩饰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颜炎,”解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处理过很多次……报警,笔录,债主上门,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很麻烦,很……脏。”

      他艰难地吐出那个“脏”字,像是承认了某种他拼命想要摆脱的烙印。

      “我为了逃离他,跑到了这里读书,因为我妈在这里长大,她把外婆留给她的房子瞒着我卖了,她没拿那个钱去治病,她把钱留给我了,她希望我能好好读书活下去,”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你能明白吗?”

      解柊的话语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颜炎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爸起诉我了,他说我不管他,他没钱了活不下去,那个律师是我妈的朋友,所以他来帮我处理这些事情。”解柊的眼里泛着泪光。

      解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目光再次抬起,直视着颜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颜辰……昨天早上,他确实带了早餐来。”他看到颜炎眼底瞬间翻涌起的痛苦和戾气,立刻加快语速,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我没碰。我让他滚。”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他身上的味道,很恶心。”

      颜炎彻底愣住了。他像被钉在原地,所有的愤怒、委屈、冰冷和绝望,在解柊这从未有过的、主动而清晰的解释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他说……可口……”颜炎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被背叛的余痛。

      “他在撒谎。”解柊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像冰封湖面的银灰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颜炎的身影,里面翻涌着一种颜炎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切和……恐惧。

      “我怕麻烦,颜炎……但我更怕……”解柊的声音哽住,他微微别开脸,似乎无法承受那巨大的情感重量,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敲打在颜炎心上:

      “……怕你就这样……消失了。”

      轰——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颜炎心中所有的冰封和阴霾,所有的委屈、愤怒、误解,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管不顾地拥抱,而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一把扯下自己左耳耳骨上那枚小小的、银灰色的耳钉

      那是和解柊眼睛同色的金属,此刻边缘还沾着一点他打架时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暗红。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那枚带着他体温和一点点血渍的耳钉,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解柊的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解柊的掌心,带着颜炎滚烫的体温和一种决绝的意味。

      “谁他妈要消失!”颜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瞪着解柊,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又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下次再敢说‘麻烦’,再敢推开老子试试!”

      他胸膛剧烈起伏,发泄般地吼完,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委屈:“…我昨天做了梦,梦里没有你,我就醒了。”

      解柊低头,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那枚染着一点暗红的银灰色耳钉,再看看颜炎红肿的脸颊、乱发和那双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

      “我在的。”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是冰冷的陈述,而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天台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吹拂着颜炎的发梢,也吹动着解柊额前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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