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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假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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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的落叶拍打在窗户上,解柊站在物理实验室的窗前,动也不动。
“你盯那试管快半小时了。“颜炎从后门闪进来,手指蹭过解柊后背的衬衫,摸到一层薄汗。
他没收了解柊手里的胶头滴管,管头还残留着被捏变形的指痕。
“好想知道沈昭怎么样了。”
“那我们去看看就好了。”颜炎笑着说。
解柊被他的话开导了,想知道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下午放学后到达医院。
“要按呼叫铃吗?”颜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温热的呼吸。
解柊摇摇头,病床的移动支架上挂着最新款的智能假肢说明书。沈昭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腿支撑着全身重量,在康复器械上缓慢移动。
当假肢膝盖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时,解柊突然转身要走。
“都到门口了。”颜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疤痕相贴处传来细微震颤。
病房里的响动突然停了。
“小柊?”沈昭沙哑的声音穿透门板。解柊浑身一僵,看着对方拄着助行器挪到门前,曾经攀岩时布满老茧的手掌正死死攥着铝合金扶手。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沈昭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伤痕。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咧嘴笑了:“来得正好,帮我试试新装备。”
颜炎看着沈昭熟练地拆开假肢包装,精密齿轮与碳纤维骨架在护理床上泛着冷光。当沈昭掀开被子露出截肢创面时,解柊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滚动。
“看着。”沈昭突然抓住解柊的手按在创口上,增生组织粗糙的触感让解柊指尖发颤,“这是勋章,不是耻辱。”
智能假肢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沈昭额角渗出冷汗,却坚持不用止疼泵。当他在平行杠上迈出第一步时,金属足底与地砖碰撞出清越回响,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
“那天在急诊室...”沈昭突然开口,假肢感应器随着呼吸频率闪烁红光,“抱歉没跟你说话,有些事情现在去想也没有意义了,你知道的,昭哥什么都不怕。”沈昭说完嘴巴挂起一抹笑容。
“该道歉的是我。”解柊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我总在逃避。”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复健室的白墙上。
“以后…”沈昭擦着汗指向窗外攀岩馆的方向,“教我玩那个新出的VR攀岩系统吧。”
电子时钟跳转到17:23,监护仪的心跳波纹突然变得平稳有力。解柊望着沈昭假肢上跳动的数据,第一次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像星星在呼吸。
消毒水的气味在身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的晚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埃和远处车流的吵闹。
沈昭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内,解柊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因身边人的存在而微微僵硬。
颜炎的手一直虚虚地搭在他肘后,没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像怕他下一秒就原地消散,或者又被什么拽回那冰冷的白色建筑里。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颜炎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霓虹灯的光晕落在他张扬的红发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驱散阴霾的轻松。
“饿不饿?”颜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些惯常的玩世不恭,多了点小心翼翼,“医院附近有家烧烤摊,味道还行,要不要试试?”
解柊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空茫,眼睛的焦距似乎还停留在刚才与沈昭对话时那短暂的平和里,又或者更深。
他没什么食欲,胃里像塞满了棉花。
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吵、油烟、陌生人……这些字眼在舌尖打转。
但颜炎的眼神,那份带着试探的、几乎是祈求的关切。
他看到了颜炎眼底未散的惊悸,那是目睹他崩溃后留下的痕迹。解柊甚至能感觉到颜炎搭在他肘后的指尖,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最终,一个单音节从喉咙深处逸出,轻得像叹息。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颜炎过于灼热的视线,算是默许。
颜炎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没再多问,只是那只虚扶的手微微下移,轻轻攥住了解柊冰凉的手腕。
不是强硬地拉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支撑。
“不远,拐个弯就到。”
烧烤摊支在街角一颗老槐树的阴影下,几张矮桌矮凳,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
孜然、辣椒粉、油脂在炭火上爆裂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啤酒的麦芽香和食客的喧哗,构成一幅鲜活却对解柊来说过于嘈杂的市井图景。
颜炎显然是熟客,跟叼着烟的老板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相对角落、稍微安静点的位置,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油腻的塑料凳才让解柊坐下。
他自己则拖过另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旁边几桌过于热烈的视线和声浪。
“想吃什么?肉串?素菜?茄子?还是……试试他们家的烤面包片?刷了蜂蜜的。”颜炎把油腻腻的塑封菜单推过来,目光却一直锁在解柊脸上,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解柊看着菜单上模糊的油印字迹和颜色可疑的食物照片,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那些字上,试图压下不适。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点吧。”他低声说,把菜单推了回去。他不想做决定,任何决定在此刻都显得沉重无比。
颜炎没再勉强,利落地报了一串菜名给老板,特意嘱咐:“辣椒少放,不要味精,有几串别放孜然粉。”他记得解柊对某些气味和调料的敏感。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周遭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作响地冲击着耳膜。
解柊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凝结的油垢和几道深深的划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轻轻划动,仿佛在清理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他强迫症在压力下的细微流露。
颜炎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给他倒了杯店家提供的茶,推到面前。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像警惕的哨兵,将任何可能打扰解柊的动静都纳入眼底。
他锁骨处的吉他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过于沉重的安静,又或许只是目光停留太久需要个理由,解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涩意,却有了点话题的指向:“那个纹身……什么时候弄的?”
颜炎正盯着烧烤摊老板手里翻飞的肉串,闻言转过头,顺着解柊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有点意外:“这个?”
“嗯。”
“高一吧,记不太清了。”颜炎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那时候特别迷吉他,觉得帅,脑子一热就跑去纹了。也没想太多,在纹身店图册里翻了翻,觉得这个顺眼,就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在皮肤上留下永久印记的决定,只是随手买了张贴纸。
解柊听着,目光仍落在那小小的吉他图案上。
颜炎这种凭着瞬间热望就往前冲的劲儿,莽撞,却有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鲜活和坦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眼,在灯光下映出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有纹身……以后考不了公务员。”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颜炎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嗤”地一声笑出来,肩膀都抖了抖:“考公?解柊,你看我像是能坐办公室朝九晚五的人吗?”他伸出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指腹和虎口有明显的薄茧,“我这双手,摸吉他和弦,搬面粉奶油还行,握笔杆子?还是算了吧。”
他的笑容很自然,驱散了不少盘桓在两人之间的凝重。
解柊看着他笑,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熟悉的、毫无阴霾的光亮,心头那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被这笑意撬开了一丝缝隙。
“再说了,”颜炎笑够了,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语气随意却笃定,“真要有那么一天,非得要个铁饭碗,我就去考个厨师证呗。在柊夜旁边开个烧烤摊,专卖刷蜂蜜的烤面包片,跟你打擂台。”
这个离谱的设想让解柊的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小得转瞬即逝。“那你会亏本。”他语气平淡地陈述,“我的客人都嗜甜,你的烧烤摊会抢不走生意。”
“喂!”颜炎佯怒,伸手隔空点了点他,“解老板,商业竞争还没开始呢,你就唱衰我?太不厚道了吧!”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嘴,声音都不大,混在烧烤摊鼎沸的人声里,几乎微不足道。
但就在这略显幼稚的玩笑话里,之前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轻轻拨松了一点。
炭火跳跃,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腾起一小簇带着焦香的青烟。
当老板把堆满食物的铁盘端上来时,那混合着炭火、油脂和香料的热烈气味瞬间浓郁到顶点。
颜炎拿起一串烤得微焦、撒着零星辣椒粉的肉串,吹了吹,递到解柊面前:“试试这个?不辣。”
解柊看着那串肉,油光发亮,边缘微卷。他迟疑着,没有接。
颜炎的手就那么举着,耐心地等着,眼神固执。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的喧嚣似乎也低了下去。
终于,解柊接了过来。
他小口地咬了一点,机械地咀嚼。味道很陌生,很重,炭火气、油脂和调料的味道霸道地侵占着味蕾,谈不上好吃,也说不出难吃。只是……很外面。一种与他习惯的柊夜里干净、克制、带着甜香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味道。
颜炎一直看着他咽下那口,自己才拿起一串,大口咬下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豪爽,仿佛想用自己的食欲感染解柊。
“怎么样?还成吧?”
解柊没回答好吃与否,只是又咬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拿起旁边一串没放任何调料的烤土豆片。寡淡。
“你……刚才跟沈昭,”颜炎灌了口冰啤酒,泡沫沾在嘴角,他随意地用指腹抹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聊得还行?”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藏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解柊咀嚼土豆片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又是简单的一个字。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很轻,“……他说,抱歉。”他拿起一串烤蘑菇,目光落在蘑菇伞盖细密的褶皱上,“……也谢谢你。”
这句“谢谢你”是对颜炎说的。
解柊没有看颜炎,但颜炎瞬间就懂了。
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对解柊此刻状态的揪心,以及一种被解柊认可了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满足感——翻涌了一下,最终被他强行压下。
“哦。”颜炎也低低应了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股翻腾。
他没再追问细节,解柊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大的信任和进展。他拿起一串烤得金黄的馒头片,刷了蜂蜜,散发着甜香,递过去:“这个,好吃。”
解柊看着那串蜂蜜馒头片,又看看颜炎被炭火和灯光映照得有些发红的侧脸。
烟火缭绕中,嘈杂声似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解柊小口咬着微甜的馒头片,感受着那一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慢慢压下了烧烤的浓烈和胃里的滞涩。
颜炎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偶尔给解柊递过去他认为解柊可能吃得下的东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解柊。
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烟火气、廉价啤酒的味道,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复杂而沉重的陪伴。
这一刻没有言语,只有食物作为媒介,以及那份在创伤与依赖中艰难维持的、带着伤痕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