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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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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只留下指尖沾染的淡淡炭火味和胃里沉甸甸的食物感。
夜更深了,街灯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人沉默的影子。解柊走在靠里的位置,颜炎依旧走在他外侧半步,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隔绝着深夜偶尔呼啸而过的车灯和凉意。
就在快到“柊夜”那条巷口时,走在前面的解柊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颜炎,路灯给他罩了层毛茸茸的光边,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喂。”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颜炎正盯着自己鞋尖走神,差点撞上,赶紧刹住:“啊?咋了?”
解柊没立刻说话,眼神飘向旁边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喉结动了一下,才像挤牙膏似的开口:“你那堆……家当,还在周予安那儿堆着?”
颜炎挠挠头:“啊,是啊。他那狗窝快被我一个包撑爆了,天天嚷嚷。”他试图轻松点,“不过没事,我再找个……”
“找什么找。”解柊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耳朵尖在路灯下似乎有点泛红,“搬来搬去,不麻烦吗。”
颜炎一愣:“啥意思?”
解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点,几乎被风吹散:“……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找到更合适的地方,暂时……搬回来也行。”
空气安静了两秒。
颜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他结结巴巴地:“搬、搬回来?你……你让我回去?”
“不然呢?”解柊似乎被他这傻乎乎的反应弄得有点恼,“店里就我一个人住,堆什么也是堆,堆你……”他顿住,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靠!”颜炎终于消化了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泡,猛地蹦了一下,“真的?!你说真的?!解柊你……你没开玩笑?不是,你……你不生我气了?我上次那门摔得……”
“门没事。”解柊打断他,抿了抿唇,“就是小悠吓得不轻,”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要发脾气,摔其他的。门修起来贵。”
颜炎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落了地,暖流哗啦啦往上涌。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不摔了!绝对不摔了!我发誓!我以后发脾气就去揉面团,揉到它怀疑人生!”
解柊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傻笑,嘴角也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一丝微风,几乎看不见,但颜炎捕捉到了。
“那……走呗?”颜炎搓着手,迫不及待,“我东西真不多,现在就能去拿!周予安那小子肯定乐疯了,终于能清静……”
“明天。”解柊说,转身往巷子里走,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现在太晚了。而且,”他侧过头,余光扫了眼颜炎,“你身上一股烧烤味,熏得我头疼。回去先洗澡。”
“得令!”颜炎屁颠屁颠跟上去,凑近他一点,笑嘻嘻地,“老板说了算!明天我买十瓶空气清新剂,把里面喷得香喷喷的,绝对不污染您的地盘!”
解柊没理他这贫嘴,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两人并肩走进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巷子,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颜炎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撞了下解柊肩膀:“哎,说真的,你刚才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饿死,或者被周予安那家伙的泡面毒死,才大发慈悲收留我的?”
解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我是怕你被周予安赶出来,流落街头,然后被人拍到发网上,标题是‘柊夜前合伙人露宿街头’,影响店铺声誉。”
“嘁,嘴硬。”颜炎笑得更欢了,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解柊垂在身侧的手背。
解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躲开。
夜风吹过,卷走了最后一点炭火气。
十月底的林城,空气里已经掺了明显的寒意。
教室窗户关得严实,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枝头零星的枯叶。班主任李艳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把桌面清空,准备随堂测验,范围是上周讲的内容。”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和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颜炎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水杯。
他胡乱地把课本塞进桌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焦躁地敲打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眼神飘忽,压根没落在试卷上。
坐在他旁边的解柊,正慢条斯理地将铅笔、橡皮在桌角摆放整齐。
他的眼瞳抬起,目光精准地落在颜炎紧绷的后颈和那几乎要敲出火星子的手指上。
颜炎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连在“柊夜”弹那把他宝贝得不行电吉他时,也总是弹几下就烦躁地停下,对着窗外发呆,那红发都像是蔫了,失去了往日嚣张跋扈的火焰。
解柊知道原因。
颜炎已经很久没去琴行了。乐队排练也缺席了好几次。那些曾经充斥在他生活里的旋律和噪音,被一种压抑的沉默取代了。
解柊不止一次在深夜,听到床上传来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声被刻意压低的、带着焦灼的叹息。
试卷发下来了。颜炎咬着笔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足足五分钟,笔尖悬在纸上,愣是没落下去一个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琴行里那架新到的效果器,是周予安发在群里抱怨他缺席导致和声部分一团糟的消息,是手指按在琴弦上那种日益生疏的滞涩感……一种被抛下、被甩远的恐慌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推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精准地落在颜炎摊开的试卷边缘。
颜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解柊。解柊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试卷,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颜炎心脏莫名一跳,飞快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解柊清瘦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简洁得一如他本人:
别走,放学,校门口。
颜炎:“???”他在约架吗。
他猛地扭头,用口型无声地问:“干嘛?”眼神里充满了“解柊你怎么变成□□了?”的警惕。
解柊觉得好笑,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看题,然后便不再理会。
整个测验过程,颜炎都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坐立不安。试卷写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解柊那句没头没尾的“别走”。
操,这太反常了吧,主动留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他终于受够我了要把我赶出去了?还是……他发现我抄他作业了?颜炎脑子里各种离谱的猜测轮番上演,焦虑里莫名又掺进了一丝抓心挠肝的好奇。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颜炎几乎是弹射起步,冲到解柊桌边,一把按住他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手:“喂!解柊!纸条什么意思?校门口咋了?什么别走?说清楚!”他语速飞快,红毛都快炸起来了。
解柊被他按着手,也没挣脱,眸子平静无波:“等。”
“等什么啊大哥!”颜炎简直要抓狂,“我晚上还得……”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晚上其实没什么必须做的事,只是习惯了那种被落下的恐慌感驱使着想要回去练琴,哪怕只是对着墙壁瞎拨拉。
“等。”解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抽出手,继续收拾他的东西,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颜炎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只能烦躁地在原地踱步,看着解柊把每一本书都抚平边角,再按顺序放进书包。这磨蹭劲儿简直要了他的命!
终于,解柊背好书包,示意颜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得颜炎缩了缩脖子。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眼神四处乱瞟:“到底等谁啊?再不说我走了啊!”他作势要溜。
解柊没说话,只是目光投向校门内涌出的人潮。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穿透人群传了过来:“哟!这不是我们失踪人口颜大吉他手吗?怎么,今儿没被外星人抓走研究你那头红毛?”
周予安!颜炎猛地回头。
只见周予安背着吉他包,正笑嘻嘻地朝他们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几步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解柊挤挤眼:“解柊,人我给你逮走了啊,回来保证原装,就是脑子可能有点秀逗。”然后才转向一脸懵逼的颜炎,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他那头红毛上使劲揉了一把,“行啊炎哥,翅膀硬了,琴行都不来了?是不是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还是说……”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凑近颜炎耳边,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解柊也听到的音量,“被我们解老板喂胖了,走不动路了?”
“滚蛋!”颜炎瞬间炸毛,一把拍开周予安的手,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谁被勾魂了!谁走不动了!”他下意识地瞥了解柊一眼,后者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尖似乎有点泛红。
“那你躲什么猫猫?”周予安双手抱胸,挑眉看他,“乐队排练不来,消息不回,琴行也不露面。怎么,打算金盆洗手,改行去柊夜当首席糕点师了?那也行,先给我们哥几个一人来一打蓝莓塔,要求不高,每个必须一模一样”他模仿着解柊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颜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好笑:“我……我那是……最近有点忙!”他找了个无比蹩脚的借口。
“忙?忙着调情吧!”周予安毫不留情地拆穿,“得了吧你!你那点小心思,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好焦虑!我好菜!我被全世界抛弃了!’啧啧啧。”他夸张地摇着头,模仿着颜炎可能出现的表情。
“周!予!安!”颜炎恼羞成怒,扑上去就要掐他脖子。
周予安灵活地一躲,躲到解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继续挑衅:“哎呦喂,被戳中心事就动手?解老板你看他!暴力分子!你快制裁他!”
其实也不怪周予安有火气,明明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颜炎最近像失了魂一样,什么话都不跟他说。
解柊被夹在两人中间,看着颜炎张牙舞爪和周予安挤眉弄眼的样子,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颜炎的外套袖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力量:“别闹了。去琴行。”
“去……琴行?”颜炎的动作瞬间定格,刚才的羞恼和暴躁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满眼的错愕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猛地看向解柊,“你……你带我去琴行?”
“嗯。”解柊点头,目光扫过周予安,“他陪你。”
周予安立刻从解柊身后蹦出来,哥俩好地一把勾住颜炎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颜炎带个趔趄:“走走走!废话少说!你的宝贝琴都要长蘑菇了!再不去,我就把它挂闲鱼上,标题就写:‘前主人因沉迷烘焙技艺日渐荒废,忍痛出售!’”
“你敢!”颜炎瞬间被点燃了,那蔫了的红发仿佛又重新燃烧起来,他反手勒住周予安的脖子,“我的琴!谁敢动我跟他拼命!”
“哎哟喂救命啊解老板!你家这位要杀人灭口了!”周予安夸张地怪叫,却笑嘻嘻地任由颜炎勒着,两人像连体婴一样打打闹闹地往前走。
解柊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颜炎恢复了往日那副精力过剩、咋咋呼呼的样子,虽然依旧和周予安斗着嘴,但那深锁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眼底那层沉沉的焦虑被一种熟悉的、近乎亢奋的光芒取代。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他紧了紧自己的外套,眼里映着前方那两个打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