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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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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行里熟悉的混合气味——松香、木头、金属弦的微腥,还有一丝常年不散的咖啡渣味道——瞬间包裹了颜炎。
他像条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河里,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他几乎是扑向自己那把靠在墙角的电吉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的宝贝!想死我了!”他夸张地抱着琴身蹭了蹭,完全无视了周予安在一旁翻上天的白眼。
“得了吧,再蹭掉漆了。”周予安嫌弃地撇嘴,放下自己的贝斯包,转头对解柊说,“解柊,随便坐,当自己家,别客气。”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乐谱和效果器说明书的沙发。
解柊点点头,安静地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地将沙发上散落的几张乐谱收拢、抚平,按大小叠放整齐,又小心地挪开一个效果器盒子,才在勉强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观察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混乱的空间。
乐队另外两个成员——主唱阿哲和鼓手小鸟——也陆续到了。看到颜炎,阿哲立刻怪叫一声:“哎呦喂!稀客啊!炎大少爷终于肯移驾了?我们还以为你被‘柊夜’的糖霜封印了呢!”
小鸟放下鼓棒,憨厚地笑着补刀:“可不是,予安说你再不来,我们就得改名叫‘三人行’乐队了,听着跟卖保险似的。”
颜炎刚插好吉他线,闻言立刻炸毛:“滚!谁被封印了!我那是……战略性沉淀!”他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串略显生涩的音符,自己都皱了下眉。
“沉淀?”周予安抱着手臂,靠在调音台边,凉凉地说,“沉淀到手指头都僵了吧?听听这动静,跟生锈的门轴似的。赶紧的,先来段爬格子热热身,别等会儿正式排练了给我们整段即兴锯木头表演。”
“周予安你闭嘴!”颜炎恼羞成怒,抓起一个空的拨片盒子就砸过去。
周予安笑嘻嘻地躲开:“被戳穿了就动手?解柊你看他!对你是不是也这么暴力?他有没有偷偷打人?”
解柊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颜炎被众人围攻得跳脚,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算是回应周予安的问题。
“看看!解柊都摇头了!颜炎你心虚!”阿哲立刻抓住机会起哄。
“我……我没有!”颜炎百口莫辩,只能把气撒在吉他上,手指用力地按上琴弦,开始疯狂地爬格子,试图用速度掩盖生疏。琴行里顿时充满了密集而稍显凌乱的音符。
排练正式开始。
颜炎一开始确实有些跟不上,节奏不稳,和弦转换也略显滞涩。阿哲故意唱跑调,小鸟敲错拍子,周予安则用贝斯弹出极其夸张的滑音,三个人配合默契地“使坏”,气得颜炎哇哇大叫,红毛都竖起来了。
但这种久违的、带着恶作剧性质的音乐碰撞,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颜炎被焦虑锈蚀的心锁。
汗水、笑骂、跑调的高音、震耳欲聋的鼓点、贝斯沉闷的低吼……混乱却充满生机的能量在小小的琴行里激荡。
颜炎的眼睛越来越亮,手指越来越灵活,生疏感在一次次笑闹和碰撞中迅速消退,那个张扬肆意的红发吉他手又回来了。他甚至即兴弹了一段华丽的花哨solo,挑衅地看向周予安。
“行啊炎哥,看来沉淀得有点东西!”阿哲笑着拍手。
“就是嘛,这才像话!”小鸟也敲了个花哨的鼓点附和。
周予安则放下贝斯,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颜炎的肩膀:“不错不错,看来解柊那的伙食很好啊,手劲儿还在。”
排练结束,气氛正酣。阿哲大手一挥:“走走走!庆祝颜炎解冻成功,撸串去!我请客!”
“必须的!今天得好好宰哲哥一顿!”小鸟立刻响应。
周予安看向解柊:“解柊一起?别担心,有我们看着颜炎,他喝不多……大概。”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解柊本想拒绝。
深夜、嘈杂、人、酒精……每一项都让他觉得很累。但他看着颜炎因为兴奋和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久违的纯粹快乐,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轻轻的:“一起去吧。”
烧烤摊的烟火气比上次更甚,人声鼎沸。冰凉的啤酒一上来,气氛更加热烈。乐队几个人都是能闹腾的主,插科打诨,互相揭短,笑闹声几乎要掀翻棚顶。
解柊依旧安静地坐在颜炎旁边,小口吃着颜炎特意给他点的、没放太多调料的烤蔬菜和蜂蜜面包片。
颜炎心情大好,啤酒一杯接一杯,话也越来越多,从吐槽琴行的新设备有多难搞,到控诉周予安排练时有多损。
解柊的存在让他格外安心,他甚至敢在解柊眼皮底下多喝几杯。
“我去放个水!”颜炎喝得有点急,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烧烤摊后面简陋的厕所走去。
颜炎前脚刚走,周予安就坏笑着和阿哲、小鸟交换了一个眼神。
“解老板,”周予安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解柊面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今天多谢你把我们炎哥押送过来,让他重获新生!我们乐队欠你一个大人情!来,我代表乐队全体成员,敬你一杯!”他说得冠冕堂皇。
解柊看着那杯冒着泡的黄色液体,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经常喝酒。”
“哎呀,啤酒而已!跟汽水差不多!”阿哲立刻帮腔,也端起杯子,“就是就是!解老板给个面子嘛!你看炎哥多开心,都是托你的福!”
“一点点,意思意思就行!”小鸟也憨厚地劝着,眼神里却闪着看好戏的光。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让解柊难以招架。他看着眼前三杯啤酒,再看看三人殷切的眼神,想到颜炎今天确实很开心……他犹豫着,最终还是不想扫兴,也不想显得太不合群。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极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又苦又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陌生的刺激感。
解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哎!解老板爽快!”周予安立刻大声喝彩,“再来一口!一口哪够诚意啊!感情深,一口闷!”他故意起哄。
“对!闷了!”阿哲和大飞也跟着拍桌子起哄。
解柊被他们闹得有些无措,看着周围热闹的环境,又不想引起更多注意。他心一横,闭上眼睛,仰头将那杯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感冲进胃里,一股灼热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胸口。解柊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迅速飞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瞳里蒙上了一层茫然的水汽。
“好!解老板海量!”周予安三人拍手大笑,目的达成,乐不可支。
其实那杯酒早就被他们换了,里面至少有一半是白的。
就在这时,颜炎回来了,看到解柊咳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样子,再看看旁边三个笑得像偷腥猫一样的家伙,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周予安!你们TM灌他酒了?!”颜炎又惊又怒,一把推开周予安,冲到解柊身边,“解柊?解柊你怎么样?”
解柊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颜炎脸上,反应慢了好几拍。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脆弱的翅膀,然后,忽然对着颜炎露出了一个极其……傻气又陌生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近乎天真,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解柊。
“颜……炎?”他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颜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狠狠瞪了周予安他们一眼:“你们给我等着!”然后赶紧扶住解柊摇摇晃晃的身体,“走了走了,我们回家。”
解柊异常顺从,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颜炎身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喷洒在颜炎的颈侧,痒痒的。
深夜的街道,寒意更重。
路灯将两人依偎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长。颜炎半扶半抱着解柊,走得有些吃力,但动作却异常小心。解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眼神依旧迷蒙,却亮晶晶地看着颜炎近在咫尺的侧脸。
“颜炎……”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
“嗯,我在。”颜炎应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担心他难受。
“颜炎……”解柊似乎没听到他的回答,只是固执地又叫了一遍,然后,他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颜炎锁骨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吉他纹身,动作笨拙又好奇,“……这个……疼不疼?”
“不疼。”颜炎被他孩子气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哦……”解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又无意识地滑到颜炎的后腰位置,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这里呢?”
他指的是颜炎小时候为了找妈妈,因为被关在二楼出不去,索性直接跳了下去被划伤的疤痕。
颜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解柊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声音有些发涩:“……也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解柊又“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又把身体压回到颜炎身上,安静了几秒。就在颜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解柊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种直白到令人心惊的困惑:
“颜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解柊仰起脸,银灰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像蒙着雾气的琉璃,清晰地映着颜炎瞬间变得慌乱的脸,“生病照顾我……关心我……还……还一直跟着我……”他掰着手指数,动作笨拙可爱,“……你……是不是……”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颜炎的嘴唇,那双迷蒙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颜炎眼底,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我?”
轰——!
颜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瞬间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胡说什么!”颜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窘迫,差点把解柊推开。他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解柊近在咫尺的脸,“你喝醉了,醉糊涂了,胡说八道什么。”
解柊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那双蒙着水汽的银灰色眼睛无辜又委屈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凶。他小声地、固执地嘟囔着:“……我没胡说……你……你真的对我很好……”
颜炎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窘迫瞬间又被铺天盖地的酸软取代,还夹杂着一种仿佛被戳穿心事的巨大羞耻感。
他手忙脚乱地把解柊快要滑下去的身体捞回来,紧紧扶住,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好了好了,你喝多了,我们先回家,回家睡觉,嗯?”
“哦……”解柊似乎被“睡觉”两个字安抚了,不再追问,只是小声地、模糊地重复着,“……回家……有你的家……”
颜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搂紧怀里这个毫无防备、散发着酒气和房间里淡淡的茉莉香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和依恋的姿势,心跳依旧如擂鼓,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他低头看着解柊安静的睡颜,红发下的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完了。
颜炎绝望地想,周予安那几个混蛋明天肯定要拿这事笑死他。
而他,好像真的…
深秋的寒风似乎也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和心底那片兵荒马乱。
他只能更紧地搂住怀里的人,加快脚步,朝着柊夜那盏温暖的、象征着庇护的灯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