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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livehou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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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晚,柊夜罕见地提前打了烊。
解柊被颜炎几乎是半恳求半绑架地带到了Livehouse。
震耳欲聋的声浪、拥挤的人群、混杂着汗水和酒精的浓烈气味,每一项都精准踩在解柊的雷点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角落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颜炎在台上调试设备,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台下搜寻,直到锁定了解柊所在的那个角落。
看到解柊略显不适的样子,他眉头微蹙,对着麦克风试音时,声音都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角落里的朋友,灯光师,麻烦给点光,太暗了。”一束柔和的追光立刻打向解柊所在的角落,将他从完全的黑暗中剥离出来,也让他更清晰地暴露在周围人的视线里。
解柊蹙眉,更不自在了。
周予安在后台看得直翻白眼,用口型对旁边的阿哲说:“看见没?护犊子模式全开。”
演出开始。
强劲的鼓点,躁动的贝斯,阿哲穿透力极强的嗓音……瞬间点燃了现场。
颜炎站在舞台上,红发张扬,电吉他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迸发出炽热狂野的音符。他时而闭眼沉醉,时而甩动头发,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锁骨处的纹身。
舞台上的他,光芒万丈,是真正的火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角落里的解柊。
解柊看着台上那个耀眼到近乎陌生的颜炎,眼睛里映着跳跃的光影。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颜炎,有种致命的吸引力。那份张扬的生命力,是他匮乏世界里渴望却无法拥有的东西。
演出进行到高潮,是一首乐队原创的、充满力量和宣泄感的歌曲。
颜炎弹奏了一段极其炫技的Solo,台下尖叫沸腾。就在他忘情地后退一步,准备迎接最后一个强力扫弦时,意外发生了。
他脚下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大概是某个狂热粉丝不小心泼洒的饮料,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倒!电吉他脱手,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炎哥!”周予安和阿哲的惊呼声被淹没在音乐和尖叫里。
颜炎反应极快,试图用手撑地,但舞台边缘为了灯光效果堆放着一些临时线缆和一个小型效果器箱。他这一倒,手肘重重地磕在效果器箱坚硬的棱角上,剧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眼看就要摔下近一米高的舞台边缘!
“啊——!”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得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角落冲了出来!是解柊!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连人多的地方都觉得很烦躁、动作总是慢条斯理的人,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
他扑到舞台边缘,在颜炎即将摔落的瞬间,用尽全力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颜炎的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解柊垫在下面,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闷哼出声。颜炎则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解柊怀里,头撞在解柊的胸口。
混乱瞬间爆发。音乐骤停,尖叫声、惊呼声、工作人员冲上台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灯光师手忙脚乱地把追光打向事故地点。
颜炎被撞得有点懵,手肘更是钻心地疼。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解柊?你……”他低头看向身下的人。
解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摔得不轻。
但他顾不上自己,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紧紧盯着颜炎,声音因为疼痛和急促而有些发颤:“你……你怎么样?手……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颜炎捂着的手肘上,那里已经迅速红肿起来。
颜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解柊因为自己而显露出的痛苦和担忧,看着他冲出来时不顾一切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感动和某种隐秘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没事!你呢?摔哪了?疼不疼?”颜炎的声音也哑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他顾不上手肘的疼痛,挣扎着想起身查看解柊的情况。
混乱中,颜炎别在腰后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挣扎,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解柊脸侧的地面上。屏幕朝上,而且……屏幕居然亮着!显然是在他上台前没有完全锁屏。
解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混乱的背景下,异常刺眼。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什么演出歌单,也不是聊天界面,而是一个打开的备忘录界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体被特意放大加粗,占据了整个屏幕,在解柊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无比清晰的印记:
「今晚要忍住,不能总看他。专注演出!解柊在下面!加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解柊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瞬间停滞了。后背的疼痛,周围的嘈杂,颜炎焦急的询问……一切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能总看他”……
“解柊在下面”……
“加油”……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备忘!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是颜炎上台前反复提醒自己、却又无法抑制的是那种带着紧张、雀跃和某种隐秘期待的心情。
过去一个月里所有的不对劲,所有让他困惑的殷勤、过度的关注、闪躲的眼神、莫名的脸红……在这一刻,被这行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的文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瞬间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得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答案。
颜炎顺着解柊僵直的视线,也看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解柊的脸色还要苍白!
他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巨大的窘迫、慌乱和秘密被戳穿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颜炎张口结舌,手忙脚乱地想伸手去捡手机,手臂却因为疼痛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笨拙不堪。
解柊的目光缓缓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回到颜炎那张写满了惊慌失措、无处遁形的脸上。
他的眼里,不再是平日的疏离和茫然,而是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一丝被隐瞒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强烈而笨拙的心意冲击得无所适从的悸动。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解柊死水般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予安和阿哲挤开人群冲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颜炎半跪在地上,手肘红肿,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绝望地看着身下的解柊;而解柊躺在地上,后背的疼痛似乎已被忽略,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颜炎。
周予安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无声却汹涌的气场,瞬间明白了大半。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扶额低叹:“……靠,这狗血的……”
颜炎像是被周予安的声音惊醒,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解柊的眼睛,像只犯了错被当场抓获、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大型犬。
他狼狈地捡起手机,胡乱塞进口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对不起……我……我扶你起来……”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想要搀扶解柊,动作却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解柊没有立刻去握他的手。
他依旧躺在地上,看着Livehouse天花板上旋转迷离的灯光,又缓缓将目光移回颜炎那低垂的、写满窘迫和绝望的红发脑袋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颜炎以为解柊会厌恶地推开他,或者干脆冷着脸起身离开时,解柊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迟疑地,搭在了颜炎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颜炎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解柊那双依旧复杂难辨、却不再冰冷刺骨的银灰色眼眸里。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推开。
只有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和那无声的、却足以让颜炎整个世界都重新亮起来的…默许。
Livehouse的喧嚣和混乱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场狗血的舞台意外,最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揭开了颜炎小心翼翼守护了一个月的秘密。
而解柊的世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Livehouse的混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在消毒水和止痛药的气味中逐渐褪色。
解柊后背的软组织挫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几天。颜炎的手肘关节轻微扭伤,也裹上了纱布。
身体的伤容易处理,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被意外揭开的秘密鸿沟,却让空气变得无比滞重。
从医院回到柊夜的那天起,颜炎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鸵鸟,把脑袋深深埋进了名为若无其事的沙堆里。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解柊身边。
他会在解柊需要拿高处东西时,沉默地搬来梯子放好,然后迅速退开,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代劳甚至趁机靠近。
递水杯时,会小心地放在解柊手边最近的桌面,避免指尖相触。
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总是低垂着,或者飘向别处。
偶尔视线不小心撞上解柊探究的目光,他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随即又强迫自己恢复面无表情。
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
解柊后背疼,不方便弯腰,颜炎会在他洗漱前默默调好水温,把毛巾和洗漱用品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解柊需要给后背擦药,颜炎会一言不发地递过药膏,然后背过身去,绝不越界半步。
他甚至学会了熬一种清淡养胃的粥,每天准时放在解柊面前,只是放下就走,绝不多问一句“好不好喝”。
关于那晚的意外,关于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关于解柊是否记得什么……所有可能触及核心的话题,都被颜炎用生硬的沉默或笨拙的转移话题堵死。
当周予安试图打探几句时,颜炎的反应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闭嘴!没事!什么都别问!”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慌乱,让周予安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解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是困惑,然后是了然,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默。
他明白了颜炎的逃避。
那份小心翼翼藏了一个月、却在最狼狈时刻被当众揭穿的心意,对颜炎而言,是巨大的羞耻和恐慌。
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连现在这样靠近的资格都失去,所以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退回到看似安全的起点,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解柊没有追问。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观察。
颜炎的退缩让他心里有种微妙的失落,像是好不容易感受到的一点暖意又被刻意抽离。
但同时,看着颜炎那副强装镇定、实则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明明关心却非要保持距离的别扭,解柊心底某个角落又泛起一丝酸软,甚至有点想笑。
他默默地接受着颜炎沉默的照料,吃着那碗味道显然用心了的粥,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无声的僵持而变得格外清晰。
日子就在这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中滑过,仿佛真的回到了他们初识时那种疏离又带着试探的状态。只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好奇和警惕,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未解的张力。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期末考试的来临。
压力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校园上空,也悄然渗透进柊夜里面小小的居所。
颜炎的逃避行为,在考试压力下,又添了几分焦躁和心不在焉。
复习时,他对着摊开的习题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Livehouse那晚解柊扑出来抱住他的画面,以及手机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字。
烦躁地抓乱了一头红发,他索性把习题册推开,拿起吉他胡乱拨弄几下,又颓然放下。
解柊在对面安静地整理错题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平时能让他安心,此刻却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他几次想开口问一道题,话到嘴边,看到解柊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模拟考成绩发下来,颜炎的理科成绩下滑得厉害。他看着卷子上刺眼的红叉,心里沉甸甸的,不仅仅是成绩的压力,更有一种对自己状态失控的懊恼。
他想找个人说说,哪怕只是抱怨几句,可目光触及到正在仔细研究他错题的解柊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烦躁地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解柊并非毫无察觉。
他看到了颜炎复习时的魂不守舍,看到了他对着试卷时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焦虑,也看到了那张被揉皱的试卷。他依旧沉默,只是做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他会在颜炎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时,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手边。
整理好的、重点清晰的笔记,会恰好放在颜炎常坐位置的桌面上。
有一次,颜炎深夜还在对着数学卷子苦战,解柊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熄灯,而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暖黄的台灯光线笼罩着一小片区域,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和颜炎心头的部分焦躁。
这些无声的关怀,像细小的暖流,试图融化颜炎筑起的冰墙。
颜炎能感觉到,心里酸酸涨涨的,既感激又更加窘迫。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明明是他先动了心,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虽然是被意外戳破的,现在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还要接受解柊无声的包容和帮助。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气氛格外凝重。
厚厚的复习资料堆满了桌子。颜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效率依旧低下。解柊坐在对面,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颜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非但没有让那份悸动平息,反而在压抑中发酵得更加汹涌。
解柊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这道……题……”颜炎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指着自己卷子上的一道题,眼神却不敢看解柊,“……辅助方程……怎么列?”
解柊停下笔,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颜炎指的地方,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解答一个普通的疑问。他拿过颜炎的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清晰地写下步骤,声音平缓地讲解起来。
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纸面,离颜炎的手很近。颜炎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一半在解题思路上,一半却在那近在咫尺的、微凉的指尖上。
解柊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茉莉跟纸墨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所以,关键是把碰撞前后的速度分解清楚。”解柊讲完,放下笔,将草稿纸推回给颜炎。
“哦……明白了,谢谢。”颜炎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上解柊留下的字迹,那字迹清瘦有力,一如他本人。
短暂的交流后,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这份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刻意的疏离。
它像一层薄冰,被刚才那短暂的、关于学习的交流,融化了一丝缝隙。冰层之下,是颜炎汹涌的心事和解柊无声的等待。
期末考试,就在这种压抑又微妙、逃避与靠近无声拉锯的氛围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对颜炎来说,这场考试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更像是一场对他自己混乱心绪和懦弱逃避的审判。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考场上集中精神,更不知道考完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刻意疏远、却又无法真正远离的人,以及那个被意外揭开、却悬而未决的秘密。
而解柊,依旧安静地坐在风暴眼的中心,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风浪自己平息,或者……等待着某个逃避的人,终于有勇气,不再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