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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热可可 ...

  •   期末考试的两天,像绷紧的弦,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上午的考试已经考完,只需要等下午最后一场考完就解放。

      空气里弥漫着疲惫感。

      颜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着人流走出他所在的考场,心里沉甸甸的。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他没把握,物理也做得磕磕绊绊,这段时间的心绪不宁终究影响了发挥。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

      解柊安静地靠在他考场外的走廊墙壁上,黑色的发丝在冬日午后的微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初冬凝结的霜。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幅静默的剪影。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颜炎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让他此刻有些手足无措,想转身混入人群,脚步却像被钉住。

      就在这时,解柊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他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审视,没有追问,只有一种熟悉的、淡淡的沉静。

      颜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走过去。“考完了?”他声音有点干涩。

      “嗯。”解柊轻轻应了一声,站直身体。他看了看颜炎有些憔悴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一起去吃午饭?”

      颜炎愣住了。他没想到解柊会主动邀他。一股混杂着惊喜、酸涩和更多无措的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午饭是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简餐店。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颜炎食不知味,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解柊。

      解柊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垂下。谁也没有提起Livehouse那晚,也没有提起这一个月来的疏远,仿佛那些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又或者都被暂时封存在了期末考试的沉重之下。

      吃完饭,冬日稀薄的阳光似乎更淡了些。解柊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去天台坐坐吗?”

      颜炎的心又是一紧。

      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好。”

      通往天台的铁门依旧带着熟悉的锈迹和凉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却清新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空旷的天台上,视野开阔,远处林城的楼宇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走到栏杆边,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下方蚂蚁般移动的人影和车辆。寒风卷起解柊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着灰白天幕的眼瞳。颜炎侧头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跳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轻柔地落在了颜炎的鼻尖。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细小的、晶莹的白色颗粒,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初雪细碎,并不密集,像天空撒下的碎钻,打着旋儿,轻盈地落在冰冷的栏杆上、地面上,也落在了两人的头发和肩头。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诗意的冰冷,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颜炎心中那扇紧闭了太久、压抑了太多情感的门。

      他看着解柊微微仰起头,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那专注的侧影在纷飞的雪幕中,美得近乎虚幻,也脆弱得让他心尖发疼。

      一个冲动,或者说,积蓄了太久的渴望,再也无法遏制。

      “你等我一下。”颜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等解柊回应,他转身快步跑下了天台。

      解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尖那片微凉的雪花已然融化,只留下一点湿意。他收回手,静静地望着漫天飘落的初雪,他的眼里,仿佛也落入了细碎的星光。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颜炎喘着气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捧着一个纸杯,杯口氤氲着温暖的白气。

      他跑到解柊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递过去,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热可可,”颜炎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哑,却又异常清晰,“……加了双倍的棉花糖,你喜欢的。”

      解柊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又看向颜炎。他红发上沾着未融的雪粒,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冰晶,呼吸间呵出白气,眼神却像燃烧的炭火,炽热地包裹着他。他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颜炎捧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寒风卷着雪花,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周遭的世界仿佛被这无声的雪幕隔绝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杯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热可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解柊……”

      “你看这雪,”他微微仰头,看着纷扬的雪花,“它们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好像……好像我的心情一样。”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锁住解柊那双沉静的眼眸,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从……从第一次在教室看到你,你站在那儿,像一尊冰冷的、拒绝融化的雪雕,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我心里下了一场雪。”

      “它无声无息,却覆盖了一切。我试图用喧闹盖过它,用音乐驱散它,可是……没用。”他自嘲地笑了笑,红发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只是越积越厚,越来越冷……直到,我笨拙地靠近你,像试图靠近一团火,哪怕会被灼伤,哪怕会被推开。”

      “你怕麻烦,我知道。我总给你添麻烦,我也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可我的心,它不听我的……它像被困在冬天里的藤蔓,只认准了你这一束光,哪怕微弱,也固执地想要缠绕上去,汲取一点点温度。”

      “Livehouse那天……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么狼狈的我,也……也让你看到了我藏得最深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更加清醒,“那不是意外掉出来的……那是我写在备忘里,反复提醒自己,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去看的……咒语。”

      “解柊,”他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落,却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雪落无声,但我心里的声音……它太吵了。它吵得我睡不着,复习不进去,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打扰。”

      他向前微微倾身,将那杯温暖的可可更近地递向解柊,眼神里是燃烧的火焰,也是融化的雪水,澄澈而滚烫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起看每一次初雪,是想替你挡住所有寒风的……那种喜欢。”

      “是……想成为你世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麻烦的那种喜欢。”

      “你……能听见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间也仿佛凝固。

      只有颜炎的话语,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小心翼翼的颤抖,在飘雪的寂静天台里,清晰地回荡着,然后缓缓落下,融入冰冷的空气。

      解柊静静地听着。从颜炎开始诉说那场心里的雪,到笨拙的靠近,再到那句滚烫的我喜欢你,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颜炎捧着杯子的手开始发僵,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被这冰冷的沉默冻僵。

      就在颜炎以为会迎来冰冷的拒绝,或者再次的逃避时,解柊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颜炎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落在他沾着雪粒的红发上,最后,落回他那双写满了紧张、期待和孤注一掷的炽热眼眸里。

      解柊没有去接那杯热可可。

      他微微启唇,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雪粒摩擦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颜炎的耳中:

      “……等期末过后再说好不好。”

      没有拒绝的冰冷,也没有接受的欣喜。只是一个平静的、带着某种……衡量意味的延迟。

      颜炎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间席卷了他。等……过后?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句话时——

      “叮铃铃铃——!!!”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的预备铃,尖锐而急促地划破了天台的寂静,也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这刚刚酝酿起的、带着雪与火气息的告白时刻。

      铃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两人从飘雪的、只有彼此的世界里拉回了现实。

      解柊似乎也因为这突兀的铃声而回过神来。他不再看颜炎,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告白从未发生:“……考试要开始了,走吧。”

      颜炎捧着那杯已经不再那么滚烫的可可,站在原地,看着解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寒风卷着雪花,无情地扑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依旧飘着雪的天空。

      那句“等期末过后再说”,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进了他刚刚燃起火焰的心湖里。

      他仰头,将杯中微凉的可可一饮而尽。浓郁的甜腻和一丝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空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大步朝着楼梯口追去。

      雪,还在下。

      答案,似乎也和这飘落的雪花一样,暂时悬而未决。

      考场的空气凝滞而压抑,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翻页声。解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隔绝了外面依旧未停的飘雪。

      试卷上的题目,他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将知识倾泻而出。

      逻辑清晰,步骤分明。然而,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笔尖悬停的瞬间,那片冰冷的空白便被汹涌的思绪彻底淹没。

      天台的风雪,颜炎被吹得飘忽却滚烫的话语,那双映着雪光和火焰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循环播放。

      “等期末过后再说好不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延迟反应。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将这颗投入他死水般心湖的巨石可能激起的滔天巨浪,预先计算清楚。

      两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词组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大脑。随之而来的,并非强烈的厌恶或恐惧,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庞大的虚无感——他人的目光,社会的标签,未来的艰难。这些抽象的概念如同巨大的阴影,伴随着父亲酗酒后含糊的辱骂、邻居探究的视线、以及更久远记忆中母亲无声的眼泪……它们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他那刚刚因颜炎的炽热而松动了一角的心,重新裹紧、压回冰封的底层。

      麻烦。巨大的麻烦。远超颜炎平日里那些张扬嬉闹带来的小麻烦。

      是可能颠覆现有岌岌可危的平静,将他和他所在的人,一起拖入不可预知的漩涡的、真正的麻烦。

      解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的边缘,眼睛失焦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颜炎说,想成为他唯一被允许存在的麻烦。

      允许吗?

      他有这个资格允许吗?他自己尚且活在泥沼与冰雪交织的夹缝里,靠着药物和对母亲的思念维持着不坠落的假象。他能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炽热,尤其是颜炎的情感吗?会不会最终只是互相灼伤,或者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微光也拖入更深的深渊?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利弊、风险、后果……他试图用惯常的、分析性的方式去拆解这个情感命题,却发现自己如同置身迷宫,每一个冷静的推论背后,都立刻浮现出颜炎在天台上颤抖的声音、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认的、几乎烫伤人的真诚。

      烦。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感受。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窒感,那是情绪过载的前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翻涌的烦躁和迷茫。

      就在这一刻——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紧接着,并非理智的结论,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炽亮,瞬间驱散了所有盘踞的阴影和冰冷的权衡。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母亲已经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所谓的家是充满酒气和暴力的囚笼。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只有他自己踽踽独行,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深渊。他连自己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无法完全确信。

      别人的看法?社会的框定?未来的艰难?

      这些曾经沉重如山的词汇,在那片炸开的炽亮中,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可笑至极。

      他活在世上,如同走在悬崖边缘,本身就已近乎一无所有。

      一个连自身存在都时常需要用力确认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别人?那些东西,比颜炎掌心滚烫的血,比他眼中孤注一掷的光,比他磕磕绊绊却执拗地想要传递过来的那点温度,更重要吗?

      不。

      答案清晰得残忍,也简单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解脱。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他害怕的,或许从来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而是害怕任何形式的靠近可能带来的改变、动荡,以及最终可能的失去。

      他习惯于平静的生活,因为失控往往意味着伤害。

      但,如果这失控带来的,是风雪中一杯滚烫的可可,是哪怕自身难保也要撞进他世界里的、笨拙又嚣张的陪伴呢?

      交卷的铃声响起,解柊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嘈杂起来,考完试的松懈与喧闹充斥四周,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内心的轰鸣在持续。

      就在他走向楼梯口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解柊。”

      是周予安。

      他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浅笑。他的目光落在解柊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震荡。

      “考得怎么样?”周予安走近,语气寻常,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关切,“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刚才……看见你和炎哥去天台了。雪还挺大的。”

      解柊脚步顿住,看向周予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但这种沉默,在周予安看来,已经是答案。

      周予安笑了笑,靠在窗台边,声音压得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颜炎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莽撞得像头犀牛,吵得人头疼,行事风格也……”他摇摇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比较别致。但说真的,他对你,跟对我们不一样。”

      解柊的睫毛颤了颤。

      “我认识他时间不算短,见他张牙舞爪,见他玩世不恭,也见过他……”周予安顿了顿,跳过了一些细节,“……低落沉默的样子。但他从来没对谁像对你这样,这么……上心,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你住院那次,他爬上去看你,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高,是怕你不想见他。运动会你喊他那声,他回来嘚瑟了快一个礼拜,虽然我们都没听清你喊的啥。”

      周予安的声音平稳而真诚,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他观察到的事实。

      “这个世界有时候挺混蛋的,会给人贴很多标签,设置很多莫名其妙的障碍。”他看向窗外依旧飘飞的雪,“但我觉得,能找到一个人,让你觉得……嗯,活着好像也不全是糟心事,能互相看着,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这本身就挺难得的,不是吗?至于其他的……”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解柊:“无论你们怎么样,怎么选,作为朋友,我都会支持你们的想法和做法。解柊,你值得好的东西,值得被人认真对待。”

      “值得”。

      这个词轻轻落在解柊的心湖上,却激起了远比颜炎那番热烈告白更深的涟漪。他很少考虑自己值得什么,他的人生基调是承受和忍受。周予安的话,像一把小小的、却异常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动了他心防上某道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锁。

      走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解柊看着周予安温和却坚定的眼睛,良久,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对颜炎感情的回应,而是对周予安这份理解和支持的接受。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少了些清冷疏离。

      周予安笑容加深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店里该忙了。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颜炎那家伙,考完试就跑没影了,估计又钻哪儿自己别扭去了。他心思重,看着咋咋呼呼,其实……”

      解柊已经明白了。他再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有丝毫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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