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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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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的小电驴在校门口刹住时,轮胎蹭起一溜灰。他甩手把豆浆包子扔给颜炎。
“你脸咋回事?还有昨晚咋不回我?”周予安一边停车一边问话。
“被老头打了呗,心情不好就没回。”
“我去,你爸昨晚真动手了?”
颜炎咬开豆浆袋,含混地“嗯”了一声。
“操!他疯了吧?!”周予安一脚踹在电线杆上,“要不要兄弟找人给他车胎放放气?”
“省省吧。”颜炎嗤笑,“他车库里那么多辆车,你放得过来?”
两人叼着包子晃进教室时,早自习铃刚响。颜炎拉开椅子,余光瞥见解柊正低头写题,侧脸线条绷得冷淡。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脸——昨晚被扇过的地方早就消肿了,可解柊扫过来的那一眼,却像根刺似的扎在脑子里。
——他到底看没看见?
颜炎烦躁地翻开英语书,字母在眼前乱跳。
下午的篮球场被晒得发烫。体育老师吹哨分组时,周予安数了数人头,突然冲场外角落一扬下巴:“解柊!三打三缺个人,来不来?”
“他马上就拒绝你,我之前问他打不打球他说不会。”颜炎嘲讽道。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解柊正坐在树荫下看手机,头从屏幕上方抬起来,没什么情绪。
“哇哦……”有人起哄。
颜炎觉得他肯定会拒绝,却见解柊锁了屏幕,起身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件简单的长袖圆领薄卫衣。
“行。”他声音很淡。
颜炎:“…?”
周予安兴奋地撞了下颜炎肩膀:“炎哥,咱仨一队!”
颜炎盯着解柊右手挽起袖口的小臂——那里有一道淡青色的旧淤痕,是上周两人打架时他拧出来的。
真他妈魔幻。
哨响!
颜炎率先抢到球,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箭步冲到篮下。起跳的瞬间,他眼角瞥见解柊还站在原地,压根没跟上来接应。
——果然指望不上。
他手腕一压就要投篮,斜后方里却突然插出一道黑影!对方中锋像堵墙似的撞过来,颜炎重心一歪,球脱手飞出——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截住球!
解柊不知何时已闪到界外,接球的刹那顺势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他根本没看颜炎,直接运球突进,速度快得像道黑色闪电!对面两人包夹上来,他一个急停变向,篮球从□□击地回弹,人已从两人缝隙中穿过!
“我靠!”周予安在场边蹦起来,“穿裆过人?!”
解柊在三分线外收步,起跳,压腕——
“唰!”
空心入网!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炸开惊呼。
颜炎站在原地,看着解柊弯腰捡球的背影,突然觉得嗓子发干。
……这人是解柊?
比分很快被拉开。解柊的打法又冷又狠——不炫技,不粘球,每一次传球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地撕开对方防线。颜炎被激起胜负欲,开始主动配合。
一次快攻中,颜炎带球被两人围堵,眼角扫见解柊已无声切入篮下。他毫不犹豫地把球往后一抛——
篮球划过高高的弧线。解柊在禁区边缘腾空而起,单手抓住球!防守队员咆哮着扑来,他却在空中拧身。
“哐——!”
篮球被狠狠砸进篮筐!整个篮架都在震颤!
落地时,解柊屈膝缓冲,衣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冷白的腰线。他喘着气,额发被汗浸湿,银灰色的瞳孔扫过颜炎,极轻地抬了下下巴。
像某种认可。
“啊啊啊解柊牛逼——!!!”周予安带头吼起来,全场彻底沸腾。
颜炎看着那人影从篮筐下走回,阳光在他发梢跳跃,手腕上那道淤青刺眼又鲜活。
他突然咧嘴笑了。
操,这人有点意思。
哨声吹响时,对面累得瘫倒在地。颜炎抓起衣领抹汗,走到解柊面前,伸手:“打得不错。”
解柊看了眼他的手,没握,只“嗯”了一声。
周予安扑过来勾住两人脖子:“你俩刚才那配合绝了!炎哥传得骚,解柊扣得狠!”
解柊皱眉挣开他,弯腰去拿外套。
这个时候午休铃响了。
午休铃一响,周予安就蹿到颜炎身边,嗓门洪亮:“炎哥,走!干饭!”
颜炎鬼使神差喊了一下解柊:“要一起吃饭吗?”
周予安转头冲旁边的解柊咧嘴一笑,“解柊,一起呗?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食堂?算了吧,跟养鸡场似的吵。”颜炎抓起外套,瞥见解柊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周予安立刻举手:“我知道有家小馆子!红烧肉一绝!”
解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五分钟后,周予安对着岔路口抓狂:“等等……上次明明是从煎饼摊右拐……”
颜炎额角青筋直跳:“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
“炎哥别急!导航它……哎我流量没了!”周予安满头汗地戳手机,抬头正撞见颜炎要杀人的眼神。
“同学!”周予安突然扑向路边扎马尾的女生,“知、知不知道‘老张菜馆’在哪?”
女生吓得后退半步,看清校服才松口气:“巧了,我也去那儿。”
——于是三人行变成四人行。周予安追着女生问东问西,颜炎和解柊沉默地并排走在后面。阳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忽近忽远。
菜馆门帘掀开时,油爆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雅!”靠窗桌边站起个女生挥手,“这儿!”
带路的马尾辫女生笑着跑过去,周予安还抻着脖子喊:“同学谢了啊!下次请你喝奶茶——”
颜炎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闭嘴,点菜。”
油腻的塑封菜单推到中间。周予安哗啦啦翻页:“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
解柊突然开口:“清炒苦瓜。”
颜炎和周予安同时抬头。
“看什么?”解柊垂眼倒茶水,“上火。”
周予安干笑两声,把菜单推给颜炎:“炎哥点个压轴的!”
颜炎指尖划过菜单,停在“爆炒腰花”上。刚要开口,又想起解柊说的上火。
“糖醋里脊。”颜炎改口,把菜单扔回去,“快点,下午化学测验。”
周予安瞪大眼睛:“炎哥你转性了?”因为颜炎除了甜品之外不喜欢甜的菜。
等菜间隙,周予安试图用筷子开瓶盖失败,讪讪转移话题:“明天周六!西街新开了家密室逃脱,巨恐怖,去不去?”
颜炎踢他凳子:“你上回玩密室抱着NPC喊妈妈,丢不丢人?”
“这次有炎哥罩我啊!”周予安突然冲解柊咧嘴,“解柊也来呗?三人团购打八折!”
解柊正用热水烫碗筷,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
“不去。”
两个字像冰碴子砸进油锅。
周予安张着嘴卡壳了,颜炎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死寂中,服务员端来清炒苦瓜。碧绿的菜叶躺在白瓷盘里,解柊夹了一筷,安静地咀嚼。
颜炎突然觉得,那盘苦瓜的涩味已经漫到了自己舌尖。
回学校的路,三人走得比来时更沉默。周予安蔫头耷脑地踢着石子,解柊一如既往地落在半步之后,像道无声的影子。
颜炎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烦躁地捻着钥匙扣上的吉他拨片。餐馆里那声冰冷的“不去”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为什么?
他忍不住又瞥了解柊一眼。那人侧脸线条绷得死紧,银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刚才在球场上那个默契配合、甚至带着点狠劲的人不是他。
操,这人怎么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
——有病吧颜炎?你跟他很熟吗?
确实不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打过架,喂过猫,打过一场球。仅此而已。
——图他好看?颜炎心里嗤笑一声。拉倒吧,再好看顶个屁用,整天摆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
——图他打球帅?这点颜炎承认,解柊最后那个扣篮确实……啧,挺带劲。但这又不是NBA,谁稀罕?
——还是…图他可怜?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他一下。
颜炎脚步顿了顿。
是啊,解柊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体育课一个人,放学也一个人。
像只离群的鸟,沉默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连住的地方都是冷冰冰的酒店,颜炎想起昨晚河边那个喂猫的侧影。
也许,自己就是看他一个人太……太孤单了?
这个想法让颜炎浑身不自在,他自己家里还一堆破事没解决呢,有什么资格去可怜别人?
而且,解柊需要他可怜吗?人家拒绝得干脆利落,压根不领情!
真是自作多情。
颜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红发被他揉得更乱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巴巴地凑上去,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
解柊那种人,大概天生就喜欢独来独往,享受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调调吧?说不定还觉得他和周予安聒噪又烦人。
矫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解柊,还是骂自己。
“炎哥?”周予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没事吧?脸这么臭。”
“没事!”颜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声音有点冲,“热的!”
他加快脚步,把解柊和周予安都甩在了身后。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算了,爱咋咋地。他颜炎又不是缺朋友的人。一个解柊而已,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放学时周予安堵在车棚,一把勾住他脖子:“炎哥,你跟解柊到底咋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颜炎甩开他开锁。
“少装!中午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周予安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他不去密室?哎,他那人就那样,跟个闷葫芦……”
“谁在乎他去不去?”颜炎声音突然大起来。“老子就是觉得你有病,非要热脸贴冷屁股!”
周予安瞪圆眼睛:“我?不是你邀请他吃午饭的吗?!”
颜炎噎住。
他不说话,盯了一会周予安,周予安马上改口:“啊啊,我想起来了,是我约的解柊对吧?”
“知道就行。”颜炎拍了拍周予安的小电驴,示意他赶紧开出来。
周予安刚把车开出来,颜炎像头牛一样上车,差点连人带车一起翻了。“我靠,炎哥你敢再蛮一点吗,这车一会塌了。”
“这不是没塌吗?”他从包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了,又掏了一支伸手给周予安叼上了。
“行行行。”
颜炎蹲在密室逃脱店门口的石墩上,指尖烟烧到一半,远远看见周予安连滚带爬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一道修长黑影——
解柊。
颜炎腾地站起来,烟头狠狠碾在石墩上:“某些人不是说不来么?”
解柊脚步一顿,眼里浮起一丝真实的困惑。
周予安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冷汗直冒:“哎呀炎哥!解柊是看我们太孤单了来陪我们!是吧解柊?”他猛戳解柊后背。
解柊沉默两秒,从喉间挤出个“嗯”。
鬼才信。
颜炎冷笑,却被周予安生拖硬拽推进店里:“快快快《新娘》场次要开了!”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
黑暗像湿冷的裹尸布缠上来。周予安一把抓住颜炎胳膊:“炎哥!有、有灯吗?!”
“滋啦——”
两排猩红的蜡烛突然自燃,照亮一条贴着褪色囍字的走廊。尽头停着一口黑棺,棺盖上摆着套大红旗袍,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像淌血。
“新、新娘的棺材?”周予安声音发颤。
解柊已经走到棺前,轻轻推开:“空的。”
话音未落,天花板“咔嚓”裂开一道缝!
纸钱混着腥臭的液体劈头浇下!
“我操!!!”周予安蹿起来乱抹脸,“这他妈是猪血吧?!”
颜炎抹掉眼皮上的粘稠物,冷笑:“喜宴的杀猪菜,多应景。”
“一个密室做这么真不赚钱了我操??”周予安觉得自己衣服上也黏糊糊的。
“可能吧。”颜炎推开灵堂侧门,阴风卷着腐臭味扑来。
满屋白幡像吊死鬼的舌头垂荡,供桌上摆着个盖红布的牌位。周予安哆哆嗦嗦去掀红布——
“别动!”解柊突然喝止。
牌位下压着张泛黄的婚书,新郎名“张耀祖”用朱砂写得狰狞,新娘名却被黑墨涂得一团污糟。
“找刀。”解柊把婚书扔给颜炎,“涂名是诅咒,要破局得找到凶器。”
三人翻箱倒柜,颜炎踹开一个破木柜时,整面墙突然翻转!
——是厨房。
砖灶上铁锅锈穿,案板布满深褐色污渍。解柊蹲身从柴堆抽出一把剁骨刀,刀身厚背卷刃,缠着几缕干枯的长发。
“当啷!”刀被扔在案板上。
天花板猛地传来重物拖拽声,伴随男人醉醺醺的嘶吼:“打死你!贱货!”
周予安吓得一屁股坐进柴堆。
最后一道密室门在祠堂前。
供台中央的陶瓮裂了条缝,瓮身贴满黄符。
解柊用刀尖挑开符纸,瓮里是半坛黑灰和几块未烧化的碎骨。
“要超度……”周予安翻出本破经书,“得用新娘生前最恨的东西引火!”
颜炎突然扯下供桌的脏污桌布——底下竟压着件撕烂的戏服,水袖上绣着并蒂莲。
“她不是农女。”颜炎抖开戏服,“是被抢的戏班花旦。”
解柊抓过戏服扔进陶瓮,火折子一燎!
“轰!”
幽蓝火舌腾起的刹那,满屋白幡无风狂舞!戏服在火中蜷曲成痛苦人形,一个凄厉的女声刺透耳膜:
“张耀祖——我咒你断子绝孙!!!”
火骤然熄灭。陶瓮“咔嚓”碎成齑粉,只余地上一小堆人形的白灰。
出口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予安第一个冲出去,扶着墙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颜炎站在屋檐阴影里,摸烟的手有点抖。
解柊最后一个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碰过骨灰坛的手,忽然伸到颜炎面前。
“有湿巾吗?”
颜炎愣了下,摸出半包扔过去。解柊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像要搓掉一层皮。
颜炎低头看了看身上,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猪血,只是一些透明的粘稠物,混合了那个味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予安还在抽噎:“那、那姑娘才十七……”
颜炎一脚踹翻门口的垃圾桶。
铁皮桶“哐当”滚出去老远,惊飞一群麻雀。
三人站在天光下,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周予安压抑的呜咽被风吹散。
解柊把擦完的湿巾揉成一团,扔进翻倒的垃圾桶里。
“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