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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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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后,周予安默默扶起被颜炎踹翻的垃圾桶。
铁皮桶边缘还沾着半片烂菜叶,他拿脚尖把它蹭掉,动作磨磨蹭蹭。
颜炎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铁:“周予安。”
“啊?”周予安僵住。
“你没什么要交代的?”颜炎盯着他,红发在夕阳下像烧着的炭。
周予安喉结滚动两下,突然破罐破摔:“是我求他来的!我说炎哥你因为他不来气得要把琴行砸了!”
空气静了一瞬。
蝉鸣声猛地拔高,吵得人脑仁疼。
“你他妈——”颜炎气笑了,“跟我一样犯病是吧?”
周予安梗着脖子:“少一个朋友不少!多一个怎么了!”
“你他妈病得不轻。”颜炎嗤笑,“上赶着找不痛快?”
“多一个朋友又不会怎么样,”周予安揉着脖子跳脚,“你看解柊打篮球那架势!玩密室连NPC尖叫都没眨过眼!这种人当队友多带劲——”
颜炎愣住。
这话像颗薄荷糖砸进汽水里,“嗤”地一声冒出气泡。
“行啊。”他忽然勾住周予安脖子往下压,“下次你直接把他绑来得了!”
两人勾肩搭背拐进小巷。周予安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在路灯下反着光。
“丢不丢人?”颜炎戳他眼皮,“哭得跟被抢了媳妇似的。”
“我心疼那姑娘有错吗!”周予安揉着眼睛,“十七岁啊!花骨朵似的让畜生剁了!”
“你泪点这么低,以后谈恋爱不得被姑娘骗光家底?”
“心疼女人不是与生俱来的吗?”周予安的眼睛有些肿,脸因为哭泣变得红红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颜炎没接话。巷子深处飘来炒辣椒的呛味。
“喂,”周予安用手肘撞他,“你说解柊玩密室的时候……在想什么?”
颜炎脚步顿了下。
“管他想什么。”颜炎踢飞一个易拉罐,“反正下次你绑人,我递绳子。”
周予安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墙头野猫。
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周予安扒着冰柜哀嚎:“最后一罐冰可乐!炎哥快抢!”
颜炎慢悠悠晃过去,伸手的瞬间却拐向旁边货架,拿了瓶冰镇凉茶。
周予安瞪大眼:“你中邪了?!”
“降火。”颜炎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苦得皱眉,“……操,真难喝。”
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喝饮料,周予安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
“练琴去?”周予安提议道。
“也行。”颜炎把凉菜一口闷了之后把瓶子往垃圾桶丢。
周予安的小电驴碾过满地叶子时,颜炎正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哀嚎:“开学考拖到月考!老李说这次不及格请家长——”
“闭嘴!”周予安迎着风吼回去,“她发的复习卷子还塞在床底喂蟑螂呢!”
琴行卷闸门刚拉开一半,两人就钻进去抢吉他。阿哲叼着面包片含糊不清:“吃炸药了你们……”
回应他的是两阵鬼哭狼嚎的噪音!颜炎把电吉他失真开到最大,周予安的贝斯像被掐住脖子的鹅在嘶鸣。
“停停停!”阿哲捂着耳朵跳脚,“隔壁宠物店狗都吓尿了!”
周予安悲愤地拨出一串颤音:“下周科目连考!这是考前超度仪式懂不懂!”
颜炎一脚踹翻效果器:“考完直接给我奏哀乐吧。”
三人瘫在懒人沙发上时,阿哲突然掏出手机:“哎,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屏幕上是张成绩单——年级第三。
“我操?!”周予安一口水喷出来,“你转性了?!”
阿哲得意地晃腿:“上周就考完了,我妈奖励了套新耳机。”
颜炎捏扁空水瓶,塑料惨叫:“滚去练你的歌吧,学霸不配呼吸摇滚空气。”
“就是!”周予安扑过去锁他喉,“说好一起当学渣,你却偷偷刷题库!”
“我这不是超常发挥嘛。”阿哲紧紧抱着自己的头不让周予安锁喉。
三个人打打闹闹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回去的路灯把影子抻长又压短。周予安的小电驴慢得像老牛犁地。
“周予安,”后座的颜炎突然出声,“明天帮我带份煎饼。”
“加三个蛋压惊是吧?”周予安嘿嘿笑,“要不要再塞张物理公式?”
颜炎没接茬。
车停在家门口时,他跳下车甩下一句:“公式塞煎饼里,吃下去能开天眼。”
周予安在夜风里喊:“你要真开天眼了,记得把答案传给我啊。”
颜炎没回头,挥挥手就开门进去了。
客厅没人,灯亮着。
颜炎从玄关处环视了一圈,一楼没人。
都死了吧。
他这样想着,抬腿往二楼走去,开门,进房间,锁门,脱衣服,进浴室,一气呵成。
热水兜头冲下时,颜炎盯着瓷砖缝里一小块裂痕。
泡沫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突然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颜卫国模糊的训斥声,对象大概是颜辰。
挺好的。他擦着头发想,至少今晚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颜炎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床上躺。
床头柜上躺着刚买的薄荷糖。颜炎拆了一粒扔进嘴里,凉气直冲天灵盖。
手机屏幕亮起,周予安发来张照片:物理练习册被狗啃了半页。
周予安:【我家旺财都看不下去了!】
颜炎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锁屏。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锁骨处的吉他纹身上。
睡觉吧。
他这样想着,把被子捞起来把头蒙住。
十分钟后。
“我操。”他猛的把被子踹下床,脸因为热闷的通红。
大热天的盖被子我有病吧。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颜炎在梦里抓着一支漏墨的笔。
试卷上的字像蚂蚁在爬,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红盖头滴着血,旗袍开衩处露出森白腿骨。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变成刀刃刮骨声。他抬头,看见新娘的盖头突然掀开!黑洞洞的眼窝里爬出蛆虫——
“哗啦!”
教室门被踹得粉碎!解柊拎着巨大的剁骨刀站在月光里,刀尖拖地刮出一串火星。
鬼新娘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尖啸扑去!
解柊挥刀。
不是砍,是剁。
像在厨房劈开冻硬的猪骨,一刀!两刀!三刀!
粘稠的黑血喷溅到颜炎脸上,温热腥臭。
最后一刀落下时,解柊银灰色的瞳孔转向他:
“交卷了。”
颜炎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背心。窗外月光惨白,远处别墅区的欧式路灯像一排僵立的守墓人。
他跌撞到窗边,扯开丝绒窗帘。
凌晨三点,花园里的自动喷泉静默着,大理石天使雕塑在阴影里咧着嘴。
“操……”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咔哒三下才燃。深吸一口,尼古丁混着血腥味的幻觉呛进肺里。
烟头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梦里解柊刀尖刮出的火星。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眯起眼。周予安三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
【旺财啃物理书后续:这傻狗窜稀了!现征集止泻药品牌在线等急!!!】
配图是金毛蔫头耷脑趴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
颜炎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摁灭屏幕,把烟头往楼下水池里丢去。
周予安的电动车在别墅区门口剐蹭了半小时树皮,手机消息框塞满绿泡泡:
【炎哥!!!】
【煎饼凉了!!!】
【再不来我啃了!!!】
颜炎顶着乱糟糟的红毛晃出来,卫衣领口歪到锁骨纹身上,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过。
周予安差点把煎饼糊他脸上:“您老睡到日薄西山啊?”
煎饼冷得像铁皮,颜炎却啃得凶残,酱汁蹭到红发梢:“午饭去吃粉,我请。”
“蛤?”周予安捏瘪空豆浆杯,“两小时前这是早饭!”
“少废话。”颜炎踹响小电驴,“再饿下去我能啃你贝斯。”
米线店风扇嘎吱转着,颜炎闷头扒完两碗加辣牛肉粉,周予安那碗才吃一半。
“你别把店给人家吃了。”周予安盯着颜炎第二个空了碗。
“走。”颜炎扯纸巾抹嘴,“撑得慌。”
“马上。”周予安两口把剩下的粉扒拉完了。
正午的柏油路晒出油腥味,蝉在香樟树上集体吊丧。颜炎把擦嘴的纸巾团成球,瞄准垃圾桶——
“哐当!”。
砸中个穿瑜伽裤遛贵宾犬的女人。
“小丝儿!”尖叫追出半条街。
周予安拽着他狂奔进小巷,喘着大笑:“你这准头…咳…该投三分球!”
巷子尽头传来新鲜木材和油漆味。
墨绿遮阳棚斜切下一片阴凉,新店铺的落地窗还贴着菱形磨砂膜。
透过未遮盖的缝隙,他们看到,
薄荷绿瓷砖墙像冻住的湖,黄铜吊灯弯成问号,大理石台面空荡荡反射着光斑。最深处立着座巨型冰柜,玻璃门蒙着白雾,像冬日的呼吸。
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甜品店啊。”周予安鼻尖贴上玻璃,“看这冰柜!塞满蛋糕得多带劲——”
他忽然扭头,眼睛亮得吓人:“等开业了,请你吃垮老板!”
颜炎盯着冰柜门上滑落的水痕。
“行啊。”他踹了脚周予安的鞋跟,“专挑贵的点。”
“啧,装修挺骚。”周予安吹口哨,“老板肯定是个装逼犯。”
颜炎没接话。
回程时周予安的小电驴电量告急,哼唧得像密室里的拖拽声。
“赌不赌?”周予安突然喊,“这家店招牌肯定是马卡龙!花花绿绿齁死人那种!”
“我赌薄荷巧克力。”
周予安怪叫:“邪门!你味蕾被煎饼毒坏了?”
橱窗玻璃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阳光把未揭的磨砂膜晒成半透明,隐约映出对面街道的人影——
黑发,灰眸,穿着黑色T恤。
颜炎突然回头。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热浪蒸腾着油柏路。
“看什么呢?”周予安扭头。
“……”颜炎转回来,把滚烫的手机塞进裤兜,“看你后脑勺的呆毛,像密室新娘的盖头。”
周予安吓得车把一歪,两人差点栽进绿化带。
周予安的小电驴在商业街第五次画圈时,颜炎突然踹了下他车架:“停!”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周予安顺着颜炎的目光看去——落地玻璃窗内,十几双猫眼像彩色灯泡嵌在毛绒堆里。招牌上一行花体字:【爪印与拿铁】。
“我靠,炎哥你被下降头了?”周予安停好车。
颜炎没理他,推门时风铃叮当。冷气裹着咖啡香和猫咪身上的毛味扑面而来。
木架上打盹的布偶猫抖了抖耳朵,几道目光黏上颜炎,角落卡座里三个女生瞬间压低兴奋的抽气声。
颜炎直奔窗边一只银灰色缅因猫。它盘踞在猫爬架顶端,长毛蓬松如狮鬃,绿瞳居高临下。
“啧,跟你似的。”周予安指着猫对颜炎笑,“一脸‘凡人莫挨老子’。”
颜炎伸手,指尖离猫鼻尖一寸停住。缅因猫审视他三秒,低头蹭了蹭他指关节。
倒刺舌头刮过皮肤,颜炎嘴角很轻地扬了下。
“帅哥,”扎双马尾的女生蹭过来,“能…能加个微信吗?”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颜炎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缩回逗猫的手。红发衬得耳尖发红:“…没带手机。”谎话拙劣得连脚边的英短都嫌弃地别开头。
气氛冻住。
周予安一个箭步插进来:“哎!你也喜欢胖橘吗,我也是哎。”他指着女生怀里肥嘟嘟的橘猫,话题硬生生掰成《哪种猫咪最可爱》。
女生们顺着台阶下,笑声重新活泛起来。
女生们抱着猫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颜炎正半跪着给缅因猫梳毛,金属排梳划过厚实胸毛,猫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声。周予安踢他鞋跟:“炎哥,刚那妹妹挺可爱的……”
“吵。”颜炎头也不抬,手机对准缅因猫。
猫恰巧仰头打了个哈欠,尖牙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他按下快门。
朋友圈更新提示跳出。
配图:银灰缅因猫炸毛如狮。
配文:【小狮子。】
周予安凑过来看,噗嗤笑出声:“自拍挺帅啊炎哥?”
颜炎锁屏,把猫薄荷球扔进猫窝。缅因猫扑上去的瞬间,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周予安的手机突然炸响《最炫民族风》——他妈专属铃声。
“崽!你死哪去了!糖醋排骨都凉透了!”
背景音里传来狗叫和锅铲敲打声。
周予安捂耳朵哀嚎:“马上回!在拯救失足少…哎哟!”颜炎踹在他小腿上。
回程时晚霞泼天。周予安把车骑得飞起:“我妈肯定留了排骨给你,真不去?”
颜炎摇头。风灌进他卫衣领口,锁骨处的吉他纹身若隐若现。
他指尖残留着缅因猫粗糙舌苔的触感,还有女生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
电动车在别墅区雕花铁门前刹住。
颜炎跳下车,卫衣后背上粘着几根银灰色猫毛,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见。”周予安调转车头喊。
颜炎背对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