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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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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姜叔信这样的,当然不止一处房产,只是他更喜欢老城区的这一套,一是去哪儿都方便,一是闹中取静,社区安保严格,非住户很难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进入。
除非持证。
姜叔信牵着佟路路中途下车,走了一段花园路,进了院子又穿过厨房,到达厨房旁边的小会客厅时,小梅正往茶壶里添水,闻味道,是红茶,茶色淡了许多,看来三位客人坐得时间不短。
老顾少见地不在家。
三人中有位女孩子,应是初出茅庐,夹在两位同事中间,大气都不敢出,气氛一时诡异。
不过这三位客人倒表现得不急不慌,等了约么半小时,姜叔信和佟路路才姗姗来迟。
坐在沙发上的三位客人起身,为首圆头圆脑的中年男子率先伸出手:“姜总,你好,我们是市刑侦总队的,我姓刘。这两位是我同事。”
刘警官并没有穿制服,但身上挂了点这个年龄段的陆城警官们特有的盛气凌人,又有点改不掉的吊儿郎当,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职业。
“你好。”姜叔信得了老顾的信儿,并没有感到惊讶,“抱歉刚刚出门办事。”
佟路路眼睛有点肿,他轻皱眉头,用手背蹭着眼皮,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刘警官上下打量佟路路,再次伸出手:“佟路路,你好。”
佟路路回握。
刘警官低头看了一眼佟路路的手,手掌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略显夸张,刘警官没松开手,反而紧了紧力气,握着佟路路的手把他的手背翻上来,问:“受伤了?”
“嗯?嗯。”佟路路抽回手,姜叔信挡在他身前,把他挤到警官对面的沙发角上。
小梅没敢再煲汤,泡了一杯玫瑰花茶放到佟路路身前。佟路路冲她道谢,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我们等了不短时间,那我就开门见山。”刘警官言语中透露着些许不满,“我们过来是为了王晚乔的事。”
佟路路身体一僵,瞥了一眼姜叔信。
听了刘警官的话,姜叔信有点挂脸,他刚哄好的,这会儿又得难受半天。
他没有回头看佟路路,但是支走了小梅。
等到小梅的身影彻底从房间消失,刘警官才又接着说:“我想请问佟先生昨天下午五点到八点钟在哪儿?”
“在家。”姜叔信说。
刘警官深深看了姜叔信一眼,又对上佟路路:“有谁能做证。”
“我。”姜叔信搭腔。
刘警官压着火气,又说:“王晚乔昨天晚上驾驶一辆工程卡车出了交通事故,除他之外,还有两人受伤。他本人在事故中当场身亡,由于还没有尸检,交通队那边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肺部受到挤压造成气胸,窒息而亡。案件比较清楚,事故责任划分起来也不复杂,案子本来在交通队处理就可以。”
“但,交通队事故科查看了行车记录仪之后,把案子转到了我们这里。”
刘警官在观察,观察姜叔信,观察佟路路,后者对刘警官的话没什么切实的反应。
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下,佟路路穿了一件白色暗绣的真丝衬衣,脸色瓷白,皮肤细腻,嘴唇颜色浅淡,是浅浅的粉白色,眼神清明,可是呼吸间有气无力,好像常年养在家的欧洲贵族,身娇体弱不谙世事。
就在昨天,刘警官还从同事小姑娘的手机里瞄过一两眼那个叫什么探的娱乐节目,小姑娘最是爱看脸的年纪,佟路路也是被观察的对象之一,所以他对佟路路的脸不陌生,但佟路路本人比电视里看到的瘦得多,脸也更小更立体,不知是不是没化妆的缘故,人显得苍白,也不像节目里那么灵动,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等待警官下面的话。
“我们查到,王晚乔没有亲属,交通队向我们反应,佟先生昨天和交通队联系时,自称王晚乔的‘弟弟’,想必你们交情不错,但据我们所知,你们在血缘上并无关联,工作上也没有交集,所以我们有必要了解你与王晚乔的关系,以及,希望你提供一些王晚乔的事,供我们侦查参考。”刘警官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姜叔信,又补充道,“如果你知道的话。”
面对刘警官投来的眼色,姜总坦然接受,假装不懂,显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还露出一副“我就听听,我听过的比这崎岖的故事多了去了”的无所谓的表情。
佟路路回过头去看了眼姜叔信,姜总抬手摸上他的后脑,似是安慰一般点点头。
瞧着两人眉来眼去,刘警官暗咋。居然生出些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略一沉吟,率先道来:“王晚乔,曾经是建筑设计师,师从国内设计大师李恩庆,毕业后就职于一家意大利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王晚乔的专业能力和商务能力都不错,带领这家进入国内不久的事务所频繁中标,参与设计过国内多个重大地标性建筑,后在他的牵线下,李恩庆也被聘任为这家意大利建筑设计事务所的高级顾问。”
“五年前,王晚乔开车载着李恩庆去位于城东的CBD,勘察业主现场,途中遭遇车祸,恩师丧生,宠物狗被烧焦,王晚乔受轻伤,经查,是李恩庆奋不顾身挡在王晚乔的背后,避免了王晚乔的死亡。”
刘警官很会把握节奏,稍作停顿,观察佟路路的一举一动,甚至不吝于将自己的精明与审视挂在脸上。
与刘警官的戏多相比,佟路路则显得有些木讷。
刘警官锲而不舍,盯着佟路路继续说:“当年车祸中的肇事车是一辆雷诺重型卡车,与昨天王晚乔驾驶的车辆为同一型号。而且,早年间的那起事故中,还有一位非机动车驾驶人被波及,人虽然还活着,但至今缠绵病榻,那就是佟先生的母亲,佟梦!”
佟路路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一抹忧伤爬上眉梢,姜叔信体贴地将佟路路揽入怀中,这个动作似乎是在向对面的人彰显领主意识。
佟路路难过归难过,但并未失态,甚至十分配合地靠在姜叔信的颈窝里,眼神放远,自顾自地陷入那令人心死的回忆。
旁边记录的年轻女警突然停了笔,刘警官清了清嗓子,女警如梦初醒,迅速低头,十分刻意地翻看自己写过的笔录内容。
刘警官侧着脸,斜觑着佟路路,似笑非笑的眼神着实不像个正义之士:“今年的六月八日,在王晚乔出车祸的地点还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事故中一人丧命,当时王晚乔就坐在副驾驶位,驾驶员是他在公司的同事,驾驶的车辆正是这辆雷诺重型汽车。但当时因为他并非那起交通事故的主体,交警也就没有留意到他与交通肇事中死者之间的关系。”
刘警官一直在一线工作,强在审讯,很会把握节奏,不动声色地在此处稍作停顿。
尽管佟路路的脸上仍然一派云淡风轻,但姜叔信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震惊和应激后的蓄势待发。
小姐妹躲在厨房,小芳一只耳朵伸向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和小梅悄悄说:“这警察以前是不是讲评书的,有点儿白眉大侠那味儿,啧,就是手上缺块板儿,差点意思。”
小梅揪着她的辫子往岛台处去:“不让你听是为你好,快回来做你的饭。”
刘警官直言不讳:“要知道,在我们侦办案件的过程中,巧合不是没有,但这么多巧合碰在一起,还真挺罕见。卡车、交通事故、丧亲之痛。”
“佟先生不觉得奇怪吗?哦,当然,我这只是了解情况,如果佟先生不想说,也没关系。”
佟路路缓缓坐直身体,又喝了一口玫瑰花茶:“铺垫这么多,刘警官想问什么?”
刘警官逮住机会:“佟先生怎么认识王晚乔的?”
“我们曾经是邻居,我母亲也认识他。”
“这些年关系如何?”
“事故后,我卖了家里的房子为妈妈治病,这笔钱是王晚乔给的,房子其实至今没有过户,房产证押在王晚乔那里,因为房子在我母亲名下,我母亲是脑干出血,受伤后一直没有转醒,房子既不能去银行抵押,也不能买卖,我是单亲家庭,母亲这边也没有亲属,我急需用钱,大量的钱,很难处理。”
“我母亲出事后,也有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提了牛奶来看我,我很感激,但第二天我家所有的事情就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话题,我们的合照见了报。我知道他们没有义务保守秘密或者在经济上支持我,甚至来看我这一趟都是没必要的,他们万万不该把自己的业绩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保险的赔偿额有限,我很快就花完了。在我走投无路之际,是王哥掏钱救了我和我母亲,让我母亲能够接受治疗,让我能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维持学业。”佟路路有些激动,“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是我和我母亲的救命恩人!”
刘警官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只要对方肯说,无论事实还是谎言,他总能找到破绽:“据我所知,你们现在也住在一起。”
“刘警官,用词要严谨,我男朋友还在这里。只能说我租的房子和王哥租的房子在同一座院子里。”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姜叔信勾起嘴角,很刻意地揪了揪西装领子,头昂得更高,调整了坐姿,翘起二郎腿,粗壮的手臂搭在佟路路身后的沙发背上,露出一种保护和占有的姿态。
女警又开始翻弄笔录本。
佟路路看着女警慌里慌张的样子,往姜叔信那里挪动了一点,假装不经意伸头瞟了一眼笔录本,他担心女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要写进笔录。
“既然王晚乔买了你的房子,他为什么还要租房,他的工资不低,钱都花哪儿了?他这样做并不符合逻辑。”
“逻辑?世界上开出的第一朵花为什么长成那个样子,它可没和任何人讲过逻辑。”
“确实,王晚乔赶上了房地产黄金发展期,作为一个前建筑师,他早就应该财富自由了,你们的印象中,这种有钱人是不是应该国内国外飞来飞去,香车美女环绕左右?但有钱人的乐趣和追求也并非一致,就像警察也不一定人人都是道德楷模。”
刘警官摸了摸鼻子,不屑地浅浅哼笑出声。
佟路路才不在乎刘警官的想法:“再说王晚乔有多少钱,也不会告诉我一个外人。据我所知,在他老师的车祸后,他把名下所有房子都租出去了,包括从我这里购买的那一套,目前他自己租住的房子只有十平米,在南城的城中村,租金是我卖给他那套房子租金的五分之一,而他的收入和其他房租获利都拿去做了公益,通过一家私人基金会捐赠给贫困学生,他有固定的捐赠对象,由他本人亲自挑选,基本都是我这种情况,单亲、未完成学业、亲属重病,或常年不能自理。他从不与受捐者见面,只是默默扶持,王晚乔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磊落、正直,至少他不会提着牛奶和我拍照,然后对记者说这孩子的身世有多惨,活得多狼狈!”
在佟路路的描述中,王晚乔显然是有大爱的,是一位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优秀品格的人,也许在普通人的认知中,这样一个心地纯良的人,不该会报复或者杀人。
但警察的职业特点要求他们的关注点更倾向于负面的、值得怀疑的,从王晚乔的人际关系中不难看出,王晚乔的生活极其孤独,这种孤独似乎是他本人刻意造成的,这样孤注一掷的活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了无牵挂,随时可以做出极端的事。
逐渐兴奋的刘警官欲再提问,受访者的情况却急转之下。
佟路路在陈述完一段话之后,似乎很难再掩饰不适,他攥紧胸口的衣服,不断地轻咳、喘息,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竭力地呼吸,从气管里发出短促的压抑的呻吟,这声音中仿佛带着情绪,那是一种愤怒和悲凉,是对已逝的故人遭遇恶意揣测和世俗玷污的愤怒,是好人难长命的悲凉。
“李警官,路路只能配合到这里。小梅,送客。”说完,姜叔信把佟路路拖过来,抱坐在腿上,极其耐心地哄着,拍着背,不再多给访客任何一点关注。
年轻女警特别爱低头,这不,又低下了,她合上本子,先于李警官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出门。
李警官愠怒,瞪了她一眼,拿起落在沙发上的黑色手包,夹在腋下。女警停下脚步,等到小梅客客气气引着李警官出去,她才跟上。
焦虑是焦虑的根源。
佟路路急于摆脱这种萎靡的状态,但似乎越是着急,越陷入其中,不能回归正轨,痛苦令他找不到自我,更听不见他人,他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只能也必须要横冲直撞,直到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他在姜叔信的怀里无助地扭动,满脸都是泪,他望着窗外,那眼神饱含祈求,祈求神明能发发慈悲,了结了自己,结束这一切。
姜叔信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极细的透明针剂,掀开佟路路的T恤,在他的侧腹部掐起一褶皮肤,针剂对准隆起的皮肤,迅速推了进去,然后又将空掉的针剂悄悄放回自己的口袋。
药效来得快,佟路路渐渐平静下来,好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大汗淋漓,有气无力地挂在姜叔信肩头,他像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着小梅出去又进来,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开锅声,那些声音离他很远,远在另一个世界。
谁是观众,谁又是演员呢?
许久,佟路路声音和缓地开口:“姜叔信。”
“嗯?”姜叔信的声音也闷闷的。
“你相信我吗?”佟路路的眼神中似有期待,似有畏惧。
“当然,像爱你一样相信你。”姜叔信把他往上抱了抱。
这样的温柔让佟路路更加犹豫:“可我的确也不是什么好人……”
“别这么说!”姜叔信打断他,又或者不想听下去。
“……”佟路路摇摇头,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姜叔信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一吻,“爱与信任,本就应该是单方面的,如果恰巧遇到另一份爱与信任,那么无疑是幸运的,如果没那么幸运,也不应该后悔已经付出的,至少我不会。不要内疚、不要恐慌、做你该做的,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