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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卢比的新工厂,地处开发区,住宅寥寥无几,到了晚上人烟稀少,没了路灯,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两辆车发出那么一点点光和热。

      随着迈巴赫先于越野车在路口右转,路面陡然间变得更加昏暗,只有越野车的前方剩下一片扇形的光束,一时竟让坐在后座的佟路路摸不清方向。

      佟路路被马春生用领带将双手绑在了车门上方的扶手上,动弹不得,脑袋毫无生气地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胸膛快速起伏。

      马春生见佟路路半死不活,一幅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这才集中注意力狠踩油门开夜路。

      马春生似乎对地形相当熟悉,在没有路灯和导航的情况下,仍然几次在路口果断转弯。

      佟路路被晃得头晕,还有点恶心,他想他这颗脑袋瓜子一定和马姓父子犯冲,于是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行驶的速度、时间、转弯的方向上,就像小时候佟梦带他坐公交车,那时候他们还不是那么熟悉,佟梦把他抱在腿上,他闻着妈妈身上柔和的茉莉味皂香,渐渐安心,走过一站又一站,记住沿途景色,记住站名,认识新的城市,记住回家的路。

      正当佟路路感觉心跳渐渐平稳,一束强光如同世界杯开幕的灯光,“啪”地从侧面照过来,马春生反应极快,脚下猛踩,越野车提速迅猛,带来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那辆不速之车顿时被马春生甩在身后。

      佟路路下意识回头望去,他承认姜叔信有钱,有钱到他的虏曼改装终于有了正儿八经的用武之地,重型越野车量感极大,即使在晃瞎眼的远光灯之下,仍然不能完全掩盖其擎天柱一般的巨大身躯。

      佟路路第一次见到这辆车,还是姜叔信亲自开车去产业园接他,这铁家伙一出现,佟路路是姜叔信男朋友的消息便顺利昭告天下,简直比办场世纪婚礼还具传播效应,据说老板这车是他的专属,还从没让其他人坐上去过。

      想起姜叔信,佟路路不由得笑出声,马春生从反光镜里狠狠剜了一眼佟路路。

      佟路路抬起头,瞧着反光镜里的马春生,笑得更盛,即使浑身血污,眉眼间仍然泛着让人嫉妒的光彩,似那草原上的野兽,神采奕奕、生机勃勃、桀骜不驯。

      直到胸中又涌起一阵恶心,佟路路才渐渐停了下笑意,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扶手,腰腹收紧,脚下突然发力,如同绞杀猎物的豹子,腾空而起,他将自己半吊悬空,双脚在一瞬间锁住马春生的脖子,发了狠地收紧,马春生瞬间被他的勾腿勒到座椅靠背上。

      突如其来的锁喉令马春生始料未及,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稍一打晃,但很快又摆正方向回来,身后的越野车随即向前加速,马春生又忽地猛踩刹车,佟路路在惯性的作用下力道被卸掉一部分。

      作为死里逃生的老手,狡猾的马春生具备更丰富的实战经验,他很快掌握技巧,频繁而不规则地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转换,佟路路再难掌握平衡,完全是拼着一口你死我活的气,绝不松开。

      两害相权取其轻,马春生想要摆脱佟路路,必然在速度上损失对姜叔信的优势。

      而姜叔信从来不是会放过机会的性格!那辆陨石灰色的改装车动力强劲,忽地左打方向,从后方穿出,与马春生的越野车并驾齐驱。

      佟路路勉强回头去看,强光与黑暗令他目不可视物,佟路路竭尽全力地捕捉姜叔信的身影!眼见着姜叔信将车身向右急摆,佟路路果断松开双脚,左脚落地,右脚猛踹马春生的后脑。马春生的脸撞到侧面车窗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车子随之偏向左,贴着姜叔信的车擦出一条噼里啪啦的彗星尾。

      佟路路并不打算放弃攻击,他一脚又一脚跺在马春生的脸上,马春生晕头转向,甚至来不及喘气,脸憋得通红,嘴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他这辈子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吃过最大的亏来自许路遥的背叛,历史重演,许路遥的儿子竟子承父业,然再一次将他逼上绝路!

      滔天的怒意从心底涌起,这么算起来,他马春生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大都来自于许家!所有!

      马春生放开格挡佟路路攻击的右手,顶着佟路路的暴踢,转而艰难地在手扣里摸索,他摸到了那把咯咯愣愣雕刻着奇异人形的短剑。

      佟路路的攻击并未停止,他好像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马春生口鼻冒血,撞在玻璃上的左眼被鲜血覆盖。

      生死之间,马春生踩死刹车,他抄起短剑,拽住佟路路的脚踝,“噗呲”一声,扎进佟路路的小腿,像杀鱼的贩子,从上到下在佟路路的小腿上剌开一道血口,刀口深可见骨,顿时血流如注,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剧痛如期而至!佟路路如同猛兽一般闷声低吼,声音长而痛苦,像是生生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他在一瞬间眼前全暗,什么都看不到,任由马春生拔出短剑,再来一击。

      佟路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嘴里吼着:“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他积蓄起仅剩的力气,狠狠一脚跺到马春生的脸上,马春生的脸部顿时扭曲变形,脸上沾染的血水甩出一串弧形的血链,脑袋“砰”一声撞向前挡风玻璃,一颗玻璃珠随着撞击蹦出,落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马春生无声无息地滑倒,趴在方向盘上,没了声音。

      然而越野车并未因马春生的昏倒而停下,马春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滑去,越野车因此向左转向,马春生被卡在门与方向盘中间,与此同时,越野车轰然提速再次蹿了出去。

      佟路路被甩回座椅,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腿,以扭曲的姿态夹在前排两个座椅中间,无论如何都抽不回来,胳膊似乎也不再有知觉,一种身体的不同部位各自安好的平静席卷全身的神经。

      战斗暂止,他其实无暇多想些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不能死,即便马上要死了,也得见证了、确认了马春生之流再无生还的可能!否则他怎么对得起母亲!怎么对得起那些在“人造”意外中无辜丧生的人!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了国家利益而在历史前进的车轮中熊熊燃烧的生命。

      越野车还在发疯奔跑,漆黑的前路不可知。

      一种被命运愚弄的荒诞感再次向佟路路笼罩而来,绝望莫过于心有不甘,而力所不能及……

      噗地,路灯又毫无预兆地一瞬间再次点亮。

      佟路路这才看清,眼前越来越近的,便是著名的乌湖。

      酿出名酒的乌湖、蕴含着巨量金矿的乌湖、孕育了骁勇儿女的乌湖,果然名不虚传,在夜色中,如同姜叔信送他的那柄短剑,淬着致命的华彩。

      越来越近的是一座简易的废弃码头,几根烂木头搭得架子,杵在那处,年久失修,倒是与这秋天的萧瑟有几分应景。

      忽而一道强光闪过,佟路路微微眯起眼,视线被钢铁巨兽挡住,马春生的越野车顶着眼前的铁家伙走了几米。

      四条车轮在柏油路上摩擦生烟,发出刺耳的拉扯声,一股橡胶烧糊的味道迅速弥漫在空气中,直至驾驶位上的安全气囊炸开,将马春生埋进去,越野车才终于停下疯狂前进的步伐,徒剩两道车灯有规律地无声地闪烁。

      佟路路感受到自己这一侧和对侧的车门均被拽了几下,他听到姜叔信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隔着自己这一侧的玻璃望去。

      再次相见,姜叔信的目光一凛,佟路路分明从里面看到了摩天大楼的坍塌,原地长出一颗参天大树。

      姜叔信轻轻敲了两下玻璃,未发一言,焦急地转身走掉。

      佟路路看着姜叔信的身影,突然眨了眨眼,一股温热从眼眶里涌了上来,姜叔信眼中的赤诚更令他这捋虚伪的灵魂无地自容。

      佟路路慌忙收回视线,鼻腔里泛起酸意,却是血水滴滴答答落在西装前襟,这套衣服是姜叔信买给他,张建设连夜开车送过来,第一次穿,张建设说佟路路穿起来很有小开气质。虽然与自己想象中的老板气派有些差异,但佟路路还是很喜欢,现下被弄脏了,有点可惜,佟路路很心疼,也怪自己没用,有些事,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结果了,有些人,可能这辈子真得欠下了。

      车门突然发出巨响,玻璃裂开密密麻麻的花纹,姜叔信手里端了一把超级红鹰,拉栓、扣动扳机,一气呵成,他贴着佟路路对向的门板稳稳地来了一枪。超级红鹰迸发出的力量惊人,车门的铁皮吱吱呀呀地被掀开,姜叔信一脚将门踹了个窟窿,手上用力一拽,车门便整个掉了下来。他在门口喊:“路路,坚持。”

      佟路路靠在胳膊上,侧过脸,看着姜叔信一条腿跪在座椅上半爬进车里,拖着他的背,用军刀割开绑住手的领带,佟路路感到自己体内的水份在流失,分不清是泪是血,他张了张口,喊姜叔信的名字,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碎玻璃上碾过一样刺耳。

      姜叔信焦急地安抚:“别说话,我知道,都知道,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他轻轻托着佟路路的上半身,半抱半拖把佟路路拽出越野车,自己先站出车外,打横抱起佟路路,把他安置在改装车的副驾驶,然后从后备箱取出止血绷带,动作麻利,手法娴熟,好像一个合格的战地医生,缠在佟路路腿上的绷带压力十足,他抬起胳膊拿袖子在佟路路脸上揩了几下,双手捧起佟路路的脸,认认真真地端详他,说:“路路,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回家,很快就会好的!”

      佟路路目光中没有痛苦,似是缱绻,他歪了歪头,蹭在姜叔信的手掌,感受那炙热的温度,轻轻闭上眼睛,又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姜叔信。”

      好像喊出姜叔信的名字,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他稍加停顿,喘息着,又说:“我,我想和你说件事。”

      姜叔信眉头轻蹙,不等佟路路说完便摇了摇头,摆正佟路路的身体:“先回家,回家再说!”

      “不,姜叔信!你……”

      佟路路话音未落,湖面上突然亮起星点灯光,佟路路看清来人,面露惊恐:“走啊!”

      刘警官没守住最后的防线,他失手了!

      姜叔信目光放远,低头吻上佟路路的额头,说:“看来我们还得再等等。”

      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姜叔信的后背,马春生摇摇晃晃,往地上呸呸地吐了两口血沫:“姜总,你自己送上门的,到时候去了阴曹地府,也别怪我,冤有头债有主,去找你的路路,哦不,是许、诺,啊哈哈哈哈。我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命大,被我扔进坟堆里,竟还让人捡出来了,哈哈哈哈。”

      姜叔信将佟路路的头摆正,从容地抹掉他嘴角的血渍,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他本就身材魁梧,个子又高,低着头看向马春生时,更有一种漫不经心而游刃有余的压迫感,他微微皱眉,满脸嫌弃,仿佛这一刻被抢指着的是对面的马春生。

      马春生似乎意识到什么,举着枪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他腾出一只手,慢慢爬上左眼,不可思议地捂上去,那里干瘪空洞,眼皮皱皱巴巴自上而下半垂在眼眶上,徒留一条黑黢黢的缝,好像里面藏着另一个可怖的吃人的世界,那颗刚刚换上半年的形式逼真的义眼,在刚刚的撞击中不知所踪。

      马春生的愤怒涌上心头,他抬了抬枪口:“你站住!再往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姜叔信顿住,笑意不禁爬上眼角:“哦?怎么个不客气法?”不等马春生回答,姜叔信光速出手,握住马春生拿枪的手,他的手法利索,马春生根本来不及反应。显然在体能和反应速度上,马春生与人高马大的姜叔信比起来,毫无抗衡之力,但马春生迅速调整,以一招金蝉脱壳,松开手中的枪,这把手枪顺利被姜叔信接管,与此同时,马春生换得自由。

      然而这份自由十分短暂,在姜叔信的压迫下,马春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同时左手探进冲锋衣口袋。姜叔信眼神凌厉,反应极快,跨步跟上,一手按住马春生的手。

      马春生顺势后退,却并不急着摆脱姜叔信,直到姜叔信将马春生抵在那辆已经破烂不堪的越野车上,马春生仅剩的那粒眼球咕噜转了一圈,又重新聚焦到姜叔信的脸上。马春生轻轻晃了晃他的脑袋,凹陷进去的眼皮随之甩动。

      姜叔信心里说不出的恶心,不仅是马春生的面貌,还有他那份由漠视生命而衍生出来的疯狂的自信,那份对既往十恶不赦所做所为的绝对自豪!

      姜叔信抵在马春生脖颈上的小臂发力,马春生被按在越野车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像是齿轮转动的声响。

      眼下,只要姜叔信愿意,他可以在一瞬间结束掉马春生的生命,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冷风暂停,僵持之间,万籁俱寂,突兀的电子音划过姜叔信的耳膜,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瞬间隔开缠斗中的二人。姜叔信难以置信地盯着马春生,马春生裂开满口带血的牙齿,发出恐怖而压抑的桀桀笑声。

      姜叔信怒目圆睁,忽地推开马春生,转过身向佟路路的方向奔去。

      马春生收起笑意,抽出口袋里的左手,将手中握着的那枚黑色遥控器抛向身后的越野车,向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姜叔信甩上副架驾的门,从引擎盖上滚翻越过,跳进驾驶室:“那就是个疯子!”

      汽车被迅速发动,却仍然不够快。

      轰——

      巨响划破黑夜,霎时如白昼,一颗巨大的火球向上升腾,在高空中生出一朵遮天的黑云,黑云悬停在空中片刻,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带着十分的重量哐地向砸向地面,那是葬身火海的墨绿色的越野车的碎片。

      燃烧的车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而素有公路钢铁侠之称的改装车离炸点太近,在如此剧烈的爆炸面前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具备一级防弹功能的车窗轰然尽碎,车子刹停在黑云边缘,再未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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