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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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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
风沙将“萧”字大旗拍打得猎猎作响。
耶律珠华坐在偏帐的木桌前，指尖摩挲着腰间暗藏的虎符，目光掠过帐外往来的兵卒。
清一色的剽悍男儿，铠甲铿锵，步履带风，唯有她一身粗布女装，在这片阳刚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入营三日，霍衍之待她算得上周全。
未曾多问来历，只拨了这间僻静的偏帐，每日让亲兵送来饭食。
可耶律珠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周全”的背后，是军营里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
她是北朔的亡国公主，肩上扛着复国的重任，不是来做仰人鼻息的避难者。
女子身份留在军营，一日两日是情分，时日一长，难免会滋生流言蜚语，会束缚她的手脚。
她还要借着军营的便利，熟悉阴山地形，打探北朔旧部的消息，岂能因身份问题自断前路？
思索片刻，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迈步出帐。
守在帐外的亲兵见她出来，连忙拱手：“姑娘可是要寻将军？”
“劳烦通传。”
耶律珠华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有要事与霍将军商议。”
亲兵不敢耽搁，快步奔向中军帐。
此刻的中军帐内，霍衍之正埋首舆图，狼毫悬在北朔皇城的位置，眉头微蹙。
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他落笔的动作一顿：“让她进来。”
耶律珠华掀帘而入，帐内墨香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霍衍之身着玄色常服，未披铠甲，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锐利逼人。
他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林姑娘寻我，可是遇上了难处？”
耶律是皇姓，她不可能蠢到告诉对方真正的名字，于是她冠母姓告诉对方她叫林珠华。
耶律珠华走到帐中，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屈膝行礼，而是学着将士的模样拱手。
耶律皇室她是正宫嫡出，父皇表面并未立储实则一直在培养她。
这动作是她幼时跟着父皇看阅兵操练时学的，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霍将军，珠华谢过连日庇护之恩。”
霍衍之搁下狼毫，指尖轻叩桌面：“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在营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亲兵去备。”
“将军的恩情，我不敢或忘。”
耶律珠华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浸满血海深仇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冷静的筹谋。
“只是我一介女子，久居军营，多有不便。既已叨扰三日，实在不该再给将军添麻烦。”
霍衍之眉峰微挑，放下手中的狼毫，身体微微前倾：“你倒是直言，我也正有一事与你说。”
“北朔内乱未平，叛军搜捕甚紧，阴山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我已修书一封，可派人送你去大启都城，那里有我安置的宅院，衣食无忧，待时局安稳，你再做计较。”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在他看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远离战火纷飞的边关，去往安稳的都城，才是最好的归宿。
可耶律珠华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将军好意，珠华心领。只是我与北朔尚有未了之事，实在不便远走他乡。”
霍衍之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大启都城远离战乱，远比阴山安全。你孤身一人，留在这虎狼之地，何异于以身犯险？”
“我要回北朔，要为父母报仇。”
耶律珠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去了大启都城，便如断了双翼的鸟，还谈何报仇？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但这条路，我不能走。”
霍衍之盯着她看了半晌，似是没想到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女，竟有如此坚定的执念。
他只当对方是北朔的普通百姓，被叛军害得家破人亡，想要回去报仇的少女。
起初他不是没有怀疑对方是细作，但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对方一直在探查阴山周围的地形，再加上她眼里的恨不似作假。
再加上对方是北朔人了，他日若北朔来犯亦可以请她帮忙，毕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既执意留下，可有什么打算？”
“我今日来，正是想求将军一件事。”
耶律珠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赐我一身男装，再给我一个能自由出入军营的身份。不必是什么要紧职位，哪怕只是个抄录文书的小兵，便足矣。”
帐内瞬间陷入寂静。
霍衍之盯着眼前的少女，她身形纤细，面色还带着逃亡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韧劲。
他忽然想起那日荒野初见，她蜷缩在枯树后，手中紧攥着银簪，眼底的疯魔与决绝，哪里像是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
这是一只羽翼未丰，却利爪暗藏的孤狼。
霍衍之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胆识。寻常女子遇上这种事，怕是早就哭着求我送她去安稳地界了。”
他起身走到帐角的衣箱旁，翻出一身青色劲装。
那是他年少时的衣物，尺寸偏小，恰好适合耶律珠华的身形。
又取过一块刻着“帐前文书”的腰牌，递到她面前：“这衣裳你暂且穿，腰牌能让你自由出入军营。只是军营规矩森严，不比闺阁自在，若遇麻烦，可来寻我。”
耶律珠华接过衣裳与腰牌，指尖微微发烫。
她郑重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谢将军成全！珠华定守军营规矩，绝不给将军添乱。”
“可需要我助你。”
话音刚落，耶律珠华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霍衍之对她不设防，原来他误以为自己只是平民百姓想找边境周围的叛军报仇。
不过这样也好，也方便自己的谋划。
“多谢将军好意，那叛军正是玉宁关守将，我自有办法报仇，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想看将军对阴山地势的探查。”耶律珠华觉得对方会拒绝，但没想到霍衍之只是思索片刻就毫不犹豫答应了。
“我知姑娘身负血海深仇，岂有不帮之理。”
“多……多谢。”
耶律珠华看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赞赏，倒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
两人又谈论了一些杂事，霍衍之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终究没再劝她去大启。
他隐隐觉得，这少女的身上，藏着一股他看不透的力量，或许，让她留在阴山，才是更适合她的选择。
“既着男装，你便用‘阿华’这个名字吧。叛军耳目众多，暴露身份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小心为上。”
“多谢将军提醒。”
耶律珠华将腰牌贴身收好，又将衣裳抱在怀里。
“若无其他事，珠华先行告退。”
“去吧。”
霍衍之摆了摆手，待她走到帐门口，又忽然开口。
“若是衣裳不合身，便来寻我，帐中还有其他尺寸。”
耶律珠华脚步一顿，回头浅浅颔首：“知道了。”
她捧着衣裳与腰牌，转身出了中军帐。
回到偏帐，她反手掩上门。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北朔昭阳公主耶律珠华，便是帐前文书阿华。
她用布条束起胸前的起伏，将长发高高束起，戴上青色幞头，遮住大半张脸。
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目清朗，虽略显单薄，却也英气勃勃，再也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耶律珠华成了军营里最不起眼的帐前文书。
每日抄录军报、整理文书，闲暇时便借着职务之便，偷偷翻看霍衍之的舆图与兵书，将阴山的地形、北朔兵力分布，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霍衍之不傻不可能将大启对北朔的布防给她看。
对方偶尔会来帐中看她，见她伏案疾书，或是对着舆图凝神思索，也不多言，只偶尔提点几句兵法谋略。
这日午后，霍衍之又踱步进她的帐中，指着舆图上阴山深处的一处隘口：“此处名为黑风口，易守难攻，若是叛军来犯，多半会选此处作为突破口。”
耶律珠华抬眸想到什么后，指尖落在黑风口旁的一条细线上说：“将军可知，此处有条秘道？幼时父……亲曾带我走过，可直通隘口后方。”
作为北朔未来的储君，她不仅要文武双全，更要熟悉整个北朔的地势和军事布防。
霍衍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俯身细看：“竟有此事？我派人探查多次，竟从未发现。”
“这条秘道极为隐蔽，且只容一人通行，寻常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耶律珠华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若是日后真有战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霍衍之看着她，眼底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你倒是藏得深。”
“不过是幼时的记忆罢了。”耶律珠华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书，不愿多言。
她本就打算，只在军营暂避一月。
待叛军搜捕的风头过去，便寻个机会离开，去往阴山深处寻找北朔旧部。
毕竟，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复国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自那以后她很久没有见过霍衍之。
……
一月期满的前一日，耶律珠华奉命去营外村落采买笔墨纸砚。
刚入村口，便听见几个百姓围坐在一起，神色惶惶，议论声顺着风沙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霍将军的军营里闹瘟疫了！”一个老汉压低声音，满脸惊惧。
“一夜之间倒下了上百人，现在死伤都过半了！”
旁边一个妇人连连叹气：“可不是嘛！西边的蛮族听说这事，都蠢蠢欲动了，怕是要趁机打过来，咱们这阴山一带，又要遭殃了！”
“唉，霍将军也是个好人啊，亲自照料染病的兵士，可那瘟疫太凶了，根本控制不住……”
另一个中年汉子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军营里的军医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士们一个个倒下……”
“瘟疫”“死伤过半”“蛮族蠢蠢欲动”。
”……”
话音刚落，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着的钱袋险些滑落。
怎么会这样？
她快步走到那几个百姓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大伯大娘，你们说的可是真的？霍将军的军营，真的闹了瘟疫？”
那老汉抬眼看了看她，见她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便点了点头：“还有假？今早我去营外送菜，亲眼看见兵士们抬着尸体往乱葬岗去，那场面，太惨了！”
“那霍将军呢？霍将军可有恙？”耶律珠华追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霍将军没事，就是连日操劳，看着憔悴了不少。”
妇人接过话头：“他也是犟，非要守在军营里，亲兵们劝了好几次，让他先避一避，他都不肯。”
耶律珠华再也听不下去。
她猛地转身，快步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回大启都城？找旧部？
这些念头在此刻，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霍衍之于她，有救命之恩。
当初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成了叛军的刀下亡魂。
如今他身陷险境，她岂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她并非毫无办法。
她的母亲出身北朔医药世家，自幼便教她辨识百草、研习医理，还有北朔皇室秘传的医书里，分明记载着治疗瘟疫的古方！
医者仁心她不能见死不救。
可现在，她没有退路。
她攥紧了腰间的帐前文书腰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瘟疫又如何？强敌环伺又如何？
她耶律珠华，连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都敢扛，难道还怕一场小小的瘟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