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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脆弱的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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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傅氏庄园主宅地下二层。
合金门无声滑开,傅凌洲步入那间唯有他自己知晓的陈列室。冷白色的光线一如既往地均匀冰冷,映照着玻璃柜中那些被精心保存的“标本”。然而今夜,惯常能让他沉静下来的仪式感并未降临。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任由其滑落在地,目光扫过那些物品——那支有齿痕的笔,那些瓷杯碎片,那枚蓝宝石领带夹,那半张名片。每一件都关联着郑怀逸,每一件都曾带来隐秘的掌控快感。但此刻,它们只让他想起白天会议室里,郑怀逸那完美到令人恼火的微笑,和那份滴水不漏、步步为营的合作协议草案。
尤其是那条深灰色领带。刻意避开了昨天的蓝色,一种无声的、狡猾的回避。
他停在最新的柜前,盯着那只留有唇印的咖啡杯。标签上“今日的豆子烘深了”的备注,此刻读来像一种嘲讽。郑怀逸连对咖啡的挑剔都显得如此得体,如此……遥远。
傅凌洲的指尖重重按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指纹。“伪善。”他低声吐出这个词,在寂静的密室里异常清晰。那份温和是假的,那份谦让是假的,那份在赌场上短暂流露的锐利,或许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表演。他收集了这么多碎片,却拼凑不出一个可以触及的真实。
手机震动,林薇的消息:「郑已接受明晚会面,但态度保留。他指定了城外‘蓝湾’私人会所,并强调“仅谈公事,谢绝其他安排”。」
“蓝湾”?一个比之前那家俱乐部更公开、更商务、也更难做“额外安排”的地方。郑怀逸在不动声色地划定界限,加固防御。
傅凌洲眼神阴郁。「同意地点。」他回复,「但告诉他,既然是谈‘公事’,我会带上法务和财务团队。希望郑总的‘诚意’配得上这份正式。」
他要撕开那层温情的面纱。既然郑怀逸想玩公事公办的戏码,他就把场面撑到最正式、最冰冷,用程序和条款堆砌起高墙。他要看看,在那个场合下,郑怀逸是否还能维持那该死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他瞥了一眼角落那个锁着的矮柜,那里存放着关于谢明轩的资料。最初的兴趣,或许确实与那份传说中的“名单”和潜在的共同威胁有关。但此刻,一种更强烈、更私人的情绪占据上风——他要亲手揭开郑怀逸的所有伪装,哪怕过程充满对抗与刺痛。合作?也许是最终目的之一,但首先,他需要征服,需要打破。
城市另一端的安全屋内,郑怀逸同样没有半分松懈。
心理侧写报告上的结论——“高功能控制型人格”、“对秩序与收集的执着”——像警钟在脑海中回响。傅凌洲不是可以轻易周旋的对手,他的“兴趣”更像一种具备明确目标的捕猎。
谢宴岚的电话更是添了一把阴火。束缚带?改装车辆?无论真假,都描绘出一个极具侵犯性和危险性的可能。傅凌洲的“关注”早已越界,从商业对手的观察,滑向了令人极度不适的私人领域。
他必须将这次会面,牢牢钉死在“公事”的框架内。选择“蓝湾”会所,正是因为那里背景干净,监控齐全,往来皆是体面人,傅凌洲很难在那里动什么阴暗手脚。同时,他也要让对方明确感知到自己的排斥与戒备。
傅凌洲同意地点但要求带团队的消息很快传来。郑怀逸冷笑。果然,对方被激怒了,或者说,被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挑衅了。带团队?很好,正合他意。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傅凌洲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就越难施展。
他拿起那部干净手机,给傅凌洲回复:「可以。我方团队也会准时到场。希望傅总准备的‘正式’提案,能有足够说服力,毕竟,‘蓝湾’的场地费不便宜。」言语间,刻意强调了商业计算的冰冷。
发送完毕,他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与傅凌洲的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既要防备对方可能的越界,又要维持表面起码的商业礼仪,还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张力中,试图摸清对方关于谢明轩一事的底牌……疲惫感层层叠加。
但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项。傅凌洲想玩强硬的?那就看看,谁更能在这虚伪的商务游戏中,刺中对方的要害。
次日下午三点,“蓝湾”会所最僻静的“听涛”厅。
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景观,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傅凌洲这边,除了林薇,还有三名西装革履、面色严肃的法务与财务人员,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郑怀逸这边同样阵容齐整,他的首席法务官、财务总监和一名高级助理严阵以待。
气氛从一开始就降到了冰点。
傅凌洲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坐在主位,目光锐利如鹰隼,完全不见前几日哪怕表面上的缓和。他甚至连寒暄都省略了,直接进入主题:“郑总,关于合作协议的修正案,我方团队进行了重新评估。基于新的风险测算,之前谈妥的3%技术分红条款,需要调整到2.5%。这是修订后的草案,请过目。”
一份文件被推到桌子中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告知,而非商量。
郑怀逸这边的人脸色微变。之前的谈判中,这3%是郑怀逸凭借出色技术方案争取来的关键利益点,傅凌洲当时也口头应允了。此刻突然发难,明显是故意找茬。
郑怀逸面色平静,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只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然地迎向傅凌洲。“傅总,三天前的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录音录像俱在。贵方现在单方面变更核心条款,恐怕不是‘重新评估’,而是缺乏基本的合作诚信。”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商业环境瞬息万变,郑总。”傅凌洲同样靠向椅背,姿态却更具压迫性,“之前的评估过于乐观。我作为决策者,必须对股东负责。如果郑总觉得无法接受……”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们也可以重新评估整个合作项目的必要性。”
赤裸裸的威胁。会议室空气几乎凝固。双方团队成员屏息,眼神在两位老板之间紧张游移。
郑怀逸笑了,那笑容标准却毫无暖意:“傅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出尔反尔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既然如此,我方也有必要重新评估。关于贵方提出的市场渠道共享条款,我方认为其中关于数据权限的约定过于模糊,存在重大隐患。在新的分红比例敲定前,这条款也需要暂缓。”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撕毁一项共识,我就质疑另一条根本。
傅凌洲眼神一沉。郑怀逸精准地抓住了傅氏提案中的一个软肋——他们确实亟需郑怀逸团队的技术,而市场渠道共享是他们吸引对方的重要筹码。
“数据权限条款是标准模板,经过多方验证。”傅凌洲的声音冷了几分。
“傅氏的标准,未必是我的标准。”郑怀逸寸步不让,“尤其是在贵方‘诚信’需要重新评估的当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变成了一场寸土必争的拉锯战。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字,都成为双方攻防的阵地。傅凌洲言辞犀利,步步紧逼,试图以气势和资源压人;郑怀逸则逻辑严密,防守稳健,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反击或拖延。两人之间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眼神交锋时几乎能碰撞出实质的火花。
他们不再掩饰对彼此的挑剔和不满。傅凌洲嘲讽郑怀逸的技术方案“理想化”、“脱离市场实际”;郑怀逸则暗示傅凌洲的管理团队“保守僵化”、“缺乏创新视野”。原本可能存在的、关于彼此另一面的微妙认知,此刻被彻底掩埋在冰冷的商业对抗之下。
林薇和郑怀逸的助理几次试图打圆场,缓和气氛,都被两人无视或冷眼制止。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会议仍陷在僵局。最重要的几条条款悬而未决。
“看来今天很难达成一致了。”傅凌洲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耐,“郑总如果坚持不切实际的要价,那这次合作恐怕只能遗憾终止。”
“求之不得。”郑怀逸整理了一下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文件,站起身,“与缺乏契约精神的伙伴合作,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告辞。”
他甚至没有再看傅凌洲一眼,对己方团队略一示意,便率先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决绝。
傅凌洲坐在原地,盯着郑怀逸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郑怀逸那副油盐不进、冷漠疏离的样子,比他预想的更令人恼火。这场刻意制造的激烈冲突,并未带来预期的、打破对方伪装的快感,反而像一拳打在冰冷的钢板上,反震得自己生疼。
“傅总……”林薇低声询问。
“回去。”傅凌洲打断她,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重新做一份方案,我要让他知道,离了傅氏,他的技术什么都不是。”
郑怀逸坐进车里,闭目养神。紧绷了数小时的神经微微松弛,但胸腔里堵着一股郁气。傅凌洲今天近乎恶劣的态度,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对方想要的,绝非简单的商业合作。那种带着怒意的压迫感,更像是私人领域的……受挫?
荒谬。
他揉了揉眉心。虽然场面难看,但目的达到了。公事公办的对抗姿态立了起来,至少在明面上,将傅凌洲可能有的其他心思暂时逼退。只是,关于谢明轩的事情,在如此糟糕的氛围下,更无法探寻了。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目标离开会所后,情绪表现异常,在车内独处十分钟未启动。其外围人员今日无异常调动。另:检测到第三方信号曾在会所外围出现,与码头为同一频段,但未能定位。」
又是那个“第三方”。郑怀逸睁开眼,眸色深沉。是谢宴岚吗?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偏执的监视,还是另有图谋?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郑怀逸让司机开往公司。他需要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用繁忙来驱散心头那团乱麻。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角的一间昏暗公寓内,谢宴岚正盯着面前的多个监控屏幕。其中一个画面,是“蓝湾”会所门口的远景,捕捉到了郑怀逸和傅凌洲先后离开时冰冷疏离的姿态。另一个画面,则是傅凌洲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车内隐约的人影轮廓。
谢宴岚咬着一根棒棒糖,脸上带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
“吵得真凶啊……”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屏幕上郑怀逸模糊的侧影,“怀逸哥,你看,他根本不懂你,只会逼你,伤害你。只有我……只有我才会一直看着你,保护你。”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一个独立的显示器上,上面是复杂的信号追踪界面,一个红点正在城市地图上缓慢移动,对应着郑怀逸的车辙。
“那个总想靠近你的脏东西……”谢宴岚的眼神阴冷下来,“得想办法,让他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你才行。”他舔了舔糖棍,似乎在思索什么“好玩”的主意。
表面关系降至冰点,公开场合剑拔弩张。然而在更深的暗处,偏执的窥视、未解的谜团、以及那份被强硬姿态掩盖的、扭曲的关注,依旧在悄然涌动,等待着下一个突破口。
脆弱的假面之下,真实的博弈,才刚刚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