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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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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蓝湾”会所返回公司的路上,车厢内气压低沉得让人窒息。郑怀逸靠在后座,闭着眼,但眉心那道细微的折痕始终未平。傅凌洲今天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刁难,像一根淬毒的针,扎破了他连日来强自维持的冷静表象。愤怒如同暗火,在血管深处阴燃,烧灼着理智的边缘。他厌恶这种被轻易挑起情绪的感觉,更厌恶傅凌洲那种仿佛能看穿他防御、并以此为乐的姿态。白天会议室里那些冰冷锋利的言辞、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那暗火蹿得更高。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是赌场经理老刀的加密线路。郑怀逸睁眼,眼底残留着未散的冷厉,按下接听。
“说。”
“郑哥,‘仓库’那边出事了。”老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紧绷,背景音里隐约有电流的杂音,像是在某个信号不佳的角落。“阿杰负责押运的‘特殊货品’,在转手点被警方抄了。人赃并获,线断了。”
郑怀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阿杰是他地下网络里负责几条敏感线路运输的小头目之一,跟了他四年,算是半个老人,做事一向稳妥,知道轻重。“‘特殊货品’……哪一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个月从南边来的‘工艺品’。”老刀顿了顿,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听筒里被放大,“数量不对,郑哥。比账上少了三成。阿杰和他手下两个人在局子里,咬死了是意外走漏风声。但……线人递出来的消息,被捕前半小时,阿杰的私人账户有一笔海外不明汇款。金额不小,够他在东南亚逍遥一阵子了。”
叛徒。
这个词像冰锥,瞬间刺穿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带来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钝痛。他自认驭下不算宽纵,但也赏罚分明,该给的钱和尊重从未短缺。阿杰家里困难时,他还私下接济过。信任建立的堤坝,被贪婪轻易蛀空。偏偏是今天,在他刚刚与傅凌洲进行了一场令人筋疲力尽又倍感屈辱的对抗之后。白天在光鲜会议室里遭受的算计与打压,夜晚在阴影世界中面临的背叛与损失——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困境,在这一刻交织重叠,将他挤压在中间。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股近乎暴戾的冲动同时涌上心头。他厌倦了无休止的伪装,厌倦了小心翼翼的权衡,厌倦了在这些蝼蚁般的背叛者身上浪费心机和耐心。
“人在哪?”郑怀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前座经验丰富的司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脊背绷得更直。
“暂时拘在城西分局。那边我们的人打点过,二十四小时内不会有正式笔录,也拦下了消息,没往上报。但……时间不多,郑哥。天亮前必须处理干净。”
“知道了。”郑怀逸切断通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对司机报出一个位于旧工业区的地址,“去‘7号仓库’。快。”
他没有通知陆承凛。这个时间,他那位最得力的副手兼安全主管,应该正在“夜色”(郑怀逸名下另一个更隐蔽的据点)处理日常事务和梳理情报。今天这件事,他不想经由任何其他人,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是否从长计议”或“可能有诈”的分析。有些“清理工作”,需要亲自确认,需要亲眼看到背叛者付出代价,才能平息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的躁郁和那股被傅凌洲撩拨起来、又被现实背叛浇上热油的邪火。
“7号仓库”位于城市边缘一片早已废弃的工厂区深处。这片区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短暂繁荣,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是城市扩张遗忘的角落。仓库外表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红砖结构,高大破败,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碎如鬼泣的声响。铁门锈蚀得几乎与门框融为一体,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郑怀逸的车驶入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惨淡的、不知从何处反射而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仓库狰狞的轮廓,远处零星几盏残存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如同垂死者涣散的眼眸。
仓库内部空旷阴冷,挑高的屋顶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高处几盏工业探照灯是唯一的光源,投下几道惨白刺眼的光束,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鲜明的区域,光束中浮尘游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灰尘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机油混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沉闷气味。几个沉默的人影已经在光束边缘等候,是负责看管此地的“清洁工”,也是老刀直接管辖的心腹,平日里处理些不便见光的“废弃物”。
“郑哥。”为首一个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旧疤的壮汉上前一步,低声打招呼,眼神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他们很少直接见到这位“陈先生”亲临这种地方,更别提是在这样一个明显情绪不对的夜晚。
郑怀逸没有应声,径直脱下那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风衣,随意扔在一旁一个落满灰尘、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木箱上。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昂贵衬衫的袖扣,将袖子一层层、仔细地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匀称,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并非力量贲张的类型,却隐隐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属于长期严格自律和必要训练留下的柔韧与爆发力。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但就是这平静,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人呢?”他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在里面隔间。”刀疤男立刻示意仓库深处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门上有陈旧的划痕和斑驳的锈迹。
郑怀逸走过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伸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呻吟。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大约只有十平米,墙壁似乎做过简单的隔音处理,材料粗糙。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孤灯悬在中央,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阿杰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手腕,跪在光圈中央,嘴里塞着一团脏污的布,脸上有新添的瘀伤和擦痕,额头破了口子,血痂凝在眉梢。他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因恐惧和疼痛扭曲着,眼神涣散,在看到郑怀逸的瞬间骤然聚焦,迸发出濒死的惊恐和哀求。旁边还跪着他的两个直接手下,年纪更轻些,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处有明显的深色水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看到郑怀逸进来,阿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含混而凄厉的哀鸣,被布团堵住,变成破碎的哽咽。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体因挣扎而在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
郑怀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像在打量一件彻底损坏、失去价值的物品。没有立刻问话,也没有暴怒叱骂。他只是看着,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外面仓库的灯光更冷。这种沉默的、全然的漠然,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绝望,它抽走了所有讨价还价或辩解求饶的空间。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只有阿杰粗重痛苦的呼吸和那两个手下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
半晌,郑怀逸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阿杰嘴里那团脏布的一角,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然后猛地扯了出来。
“郑哥!郑哥饶命啊!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老娘和妹妹——!我不照做她们就没命了!”阿杰一得自由,立刻嘶声哭喊起来,声音嘶哑破裂,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试图用最悲惨的理由唤起一丝怜悯。“我对不起您!我猪狗不如!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救我家人——!”
“谁?”郑怀逸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切断了所有嘈杂。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打电话,变声的,汇款也是海外匿名账户,说只要这次货出岔子,让条子拿到,就放人,就……”阿杰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郑怀逸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扔着的一根约莫半米长、手臂粗细的空心钢管上。钢管一头沾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污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郑怀逸弯腰,捡起了那根钢管。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掂了掂,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和平衡。
“阿杰,”他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像在闲话家常,“你跟我的时候,在‘夜色’后巷,被人捅得只剩半口气,还记得吗?”
阿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说,这条烂命是郑哥捡回来的,以后就是‘陈先生’的。刀山火海,绝不皱眉。”郑怀逸缓缓道,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本就不远的距离。“我给了你命,给了你钱,给了你体面和信任。现在,你把它卖了。卖了多少?那笔汇款,够买你老娘和妹妹的命,还是够买你自己这条……被我捡回来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阿杰心上,也砸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每个人的耳膜上。
“郑哥!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这一次!我去把货追回来!我去把背后的人挖出来!求您——”阿杰的哀求变成了绝望的嚎哭,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钢管破开凝滞空气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打断了所有的哭喊。
第一下,落在右肩肩胛偏下的位置。郑怀逸的动作并不迅猛夸张,甚至带着某种克制,但落点精准,力道沉实。“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阿杰的惨叫被硬生生憋回喉咙,变成一阵剧烈抽搐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成调的嗬嗬抽气,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
郑怀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唯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重墨色,仿佛所有的情绪——白天的憋闷,傅凌洲冰冷的眼神,谈判桌上受制的屈辱,连同此刻被至信之人背叛的怒火与冰凉——全部被压缩、凝结,再通过手臂传导到冰冷的金属管上。他需要这种直接的、□□碰撞的反馈,需要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需要看到背叛者在绝对的暴力下扭曲痛苦的模样,来确认自己依旧掌控着某些东西,来覆盖那些更复杂难言、更令他烦躁的情绪。
第二下,落在左臂肘关节外侧。同样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阿杰陡然拔高又骤然窒息的痛嘶。他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
第三下,肋下。这一次,阿杰连声音都发不出了,身体蜷缩如虾米,大口喘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脸憋成了酱紫色。
郑怀逸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尖汇聚,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卷起到手肘的衬衫袖口,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斑点,白色的高级面料迅速被洇湿、污染,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钢管而指节发白,但手臂的挥动依旧稳定,带着一种残酷的韵律感。
他并非天生力大无穷,这具匀称的身体更多得益于长期克制的饮食、规律的格斗训练(为了自保和必要时震慑)以及瑜伽般对核心与柔韧性的控制。此刻的暴力输出,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某种绷紧到极致的精神力。汗水逐渐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和脊柱起伏的流畅线条。
不知道挥击了多少次。阿杰已经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摊彻底失去形状的烂泥瘫在冰冷的地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开这具破败的躯体。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尿骚味,充斥了整个隔间,令人作呕。
郑怀逸终于停下,手臂因持续的发力而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骇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墨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胸口那股灼烧的郁气似乎随着每一次击打宣泄掉了一些,但留下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空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此刻状态的厌弃。
他松手,染血的钢管“哐当”一声掉落在阿杰身边,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处理干净。”他对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的刀疤男吩咐,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呼吸和情绪波动而有些低哑,“老规矩。家人那边……查一下,如果真有事,给笔钱,安排走。如果是谎话……”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冰冷刺骨。
“是,郑哥。”刀疤男应声,眼神扫过隔间内的惨状,没有丝毫波动,显然早已习惯。
郑怀逸不再看地上的人,仿佛那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他转身走了出去,重新回到仓库主区那刺眼的光束下。走到一个老式、边缘锈蚀的铸铁水槽边,拧开同样生锈的水龙头。起初只有一阵空洞的呜咽声,随即,冰凉刺骨的水流猛地冲了出来,水压不小,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将双手伸到水柱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上的血污,稀释成淡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背、手腕蜿蜒流下,汩汩流入下方布满青苔和污垢的排水口。他仔细地、用力地搓洗每一根手指,指甲缝也不放过,反复揉搓,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 visible 的血迹。水很冷,冻得指节迅速泛红,甚至有些麻木,却带不走皮肤深处那种黏腻的触感,也冲不散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水流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掩盖了隔间里隐约传来的、最后的微弱动静。
衬衫袖口和胸前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污浊的褐红色,斑斑点点,在白色的高级定制衬衫上格外刺目、肮脏。他看了眼不远处木箱上那件质料精良的风衣,没有去拿。此刻,他莫名地不想再包裹自己,不想用任何外在的东西来修饰或掩盖这一身的狼藉与暴戾。就这样吧,真实,丑陋,散发着血腥味。
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深夜的寒风毫无阻挡地猛扑过来,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湿冷的衬衫瞬间紧贴皮肤,寒意彻骨,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稍稍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血腥与恶心。
然后,他的脚步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仓库前方那片碎石空地的边缘,锈蚀的铁丝网之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没有开前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车旁,倚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指间一点猩红在浓重的夜色中明灭,那是香烟燃烧的微光。
傅凌洲。
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一连串尖锐的问号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郑怀逸瞬间空白的大脑。所有的血液仿佛骤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麻木的虚脱感。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衬衫上已经半干的、板结的斑驳血污,感受到指尖被冷水冲刷后残留的刺痛和麻木,感受到紧贴皮肤的湿冷布料,感受到自己身上、发梢可能还未散尽的血腥味——这一切,在傅凌洲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赤裸裸得令人心惊。
伪装被彻底、粗暴、毫无预兆地撕开了。不是在精心设计、彼此试探的赌局,也不是在虚伪客套、暗藏机锋的商务会议,而是在这个肮脏、血腥、充斥着暴力与背叛的真实犯罪现场,以最不堪的方式。
傅凌洲似乎也刚刚发现仓库门口有人。那人缓缓直起身,姿态从容,将指间还剩半截的香烟随意弹开。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而颓靡的弧线,落在碎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花,迅速熄灭。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目光穿透稀薄的月光(此时云层略散,一弯惨淡的下弦月露了出来)和工厂区浑浊的空气,精准地落在郑怀逸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傅凌洲惯有的、带着审视和评估的冷锐,如同手术刀,切割开夜色。随即,郑怀逸清晰地看到,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愕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那愕然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专注的审视所取代。傅凌洲的视线,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从郑怀逸溅满深色污渍、紧贴胸膛的白衬衫,扫过他湿漉漉的、还在向下滴着水珠、冻得通红的手,移向他身后那扇洞开的、幽深如巨口、仿佛还吞吐着血腥气的仓库大门,最后,回到他脸上。月光惨淡,不足以照亮所有细节,但傅凌洲似乎看得很仔细,目光在他沾了灰尘的额发、微微苍白的嘴唇、以及那双褪去所有温和伪装、只剩下冰冷空洞与一丝未及收起的暴戾余韵的眼睛上停留。
没有预期中的惊恐尖叫,没有嫌恶的皱眉后退,没有正义凛然的质问或报警的举动。只是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凝视。那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兴味?一种近乎病态的、发现猎奇珍宝般的专注?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冻结。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夜鸟的呜咽啼叫,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放大,清晰得刺耳。
郑怀逸的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触碰到掌心残留的、冰冷河水也无法洗去的、仿佛烙印般的粘腻感。他强迫自己站直,微微抬起下巴,迎上傅凌洲那令人极度不适的目光。褪去了所有温和儒雅掩饰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冷硬与戒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秘密曝光而生的脆弱。他甚至在那极端紧绷的一刹那,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肌肉抽动般,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毫无温度、近乎挑衅的弧度。
看吧。傅凌洲。这就是我。不是你白天见到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言谈得体、可以坐在谈判桌前的郑怀逸。是肮脏的,暴力的,双手可能刚刚沾过血的,与你那个光鲜世界截然相反的另一半。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潜在的罪犯。
傅凌洲没有动。他依旧姿态闲适地靠在车边,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郑怀逸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停滞了,傅凌洲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那是一个细微的、含义不明的动作。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有说“我什么都看见了”,甚至没有露出一个嘲讽或了然的笑。他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引擎低沉地启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车前灯骤然亮起,两道极其刺目、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猛地划破黑暗,不偏不倚,笔直地、完整地照射在郑怀逸身上,将他连同身后那座如同怪兽蛰伏的仓库,照得无所遁形,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光芒中,他衬衫上每一处褐红色的污渍都清晰得刺眼,脸上每一丝疲惫与冷硬都无处隐藏,湿发贴在额角,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
车子没有停留,甚至没有鸣笛或闪灯示意,只是缓缓掉头,轮胎碾压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然后平稳地驶离了这片荒芜之地,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更深黑暗中。
只剩下郑怀逸独自站在原地,被车灯骤然掠过后的黑暗更加浓重、更加窒息地包裹。寒风卷起更大的沙尘,扑打在他身上,钻进他湿冷的领口。他僵立着,直到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风里,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借着重新被云层半遮的惨淡月光,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这双手刚刚握过冰冷的钢管,实施过残酷的暴力,此刻却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冰凉。
傅凌洲看见了。看见了全部。从仓库里走出来,满身血污,刚刚完成“清理”的“陈先生”。
下一步,他会怎么做?报警?以此作为把柄要挟,在商业谈判中攫取更大利益?还是……如同谢宴岚警告的那样,将这视为又一个可以收藏的、关于他“真实面”的、更加“珍贵”的标本?或者,更糟,他本身就是那个设局的人,故意引自己来此,目睹这一切?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席卷了他,比刚才实施暴力时更加沉重。但在这混乱的、冰冷的心绪深处,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更觉荒谬的情绪,悄然探出头——那是一种扭曲的、堕落的轻松感。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最不堪、最黑暗的部分,被那个最不该看见、却也似乎最能“理解”这种黑暗的人看见了。
伪装彻底破碎的瞬间,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堕落的快意。仿佛一直戴着沉重面具行走,终于被人强行扯下,虽然疼痛羞辱,却也呼吸到了真实(哪怕是血腥的真实)的空气。
他弯腰,捡起不知何时被风吹落到脚边的风衣,上面也沾了些灰尘。他机械地抖了抖,却没有穿,只是胡乱搭在臂弯,指尖触碰到的面料冰冷。转身,步伐有些迟滞地走向自己来时的那辆车。背影在空旷的废墟和惨淡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绝、单薄,与刚才隔间里那个冷静施暴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傅凌洲的车驶出这片荒芜区域、拐上通往主干道的僻静小路后,并未立刻加速离开。车速反而降了下来,最终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阴影下。
车内没有开灯。傅凌洲靠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任由夜间更凉的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脸上惯常的冷峻面具此刻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沉迷的神色,在窗外流动的、偶尔掠过的远处车灯光影中明明灭灭,晦暗不明。
林薇从副驾回头,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傅总,刚才那是……郑总?他怎么会……在那种地方?那样子……”她显然也看到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闭嘴。”傅凌洲打断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目光却依旧望着仓库方向,尽管早已看不见。
林薇立刻噤声,转回身,不敢再多言。
傅凌洲闭上眼,但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郑怀逸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吞噬光线的黑暗门洞,身前是惨淡的月光。那身昂贵的白衬衫如同被恶意玷污的画布,泼洒着暗红褐色的污迹,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那具匀称却并不强壮、甚至在此刻显得有几分脆弱的身体轮廓。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总是隐藏在金丝眼镜后、或温和或锐利的眼睛,在那一刻只剩下冰冷的空洞、未散的暴戾余烬,以及一丝……被他撞破秘密时,那转瞬即逝的、近乎绝望的挑衅和难以言喻的脆弱。浓重的血腥气,即使隔着那段距离,随着风飘来一丝,也足以让人联想门后发生了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悸动,如同在深渊边缘,意外窥见了另一头同样蛰伏的、伤痕累累却美丽危险的猛兽。它刚刚完成一次血腥的狩猎,舔舐着伤口,疲惫、警惕、脆弱与致命的危险性同时达到了某种令人战栗的峰值。那种剥离所有社会性伪饰、赤裸裸展露原始暴力与掌控欲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灼的气味,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与之前收集的所有“标本”碎片截然不同,鲜活、滚烫、充满破坏性的真实。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里某种陌生的、沸腾的冲动。郑怀逸……比他调查所知的、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复杂,还要……真实得触目惊心。
“掉头。”傅凌洲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傅总?”林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刚才那里。远一点,找个能看清仓库门口,又不会被发现的位置。”傅凌洲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等着。看看他接下来去哪。”
郑怀逸的车没有返回市区灯火通明的大道,而是驶向了与城市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沿河小路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僻静、几乎被芦苇丛完全遮蔽的小码头。这里停着几艘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渔船和驳船,其中一艘稍大些的、船体漆成深蓝色的旧船上,亮着一盏昏黄如豆的防风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刚推开车门,一个身影便从船上敏捷无声地跳下,踏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跳板,快步走来。来人身材高挑劲瘦,像一杆绷紧的标枪,穿着合身的黑色战术夹克和同色工装裤,脚踏一双半旧的军靴,短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凌厉的头骨轮廓。眉眼冷峻,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淬火完毕、收敛了所有光华却寒气逼人的窄刀。正是陆承凛。
“郑哥。”陆承凛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平稳、低沉、可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郑怀逸下车的瞬间便已迅速扫过全身,在血迹斑斑、污渍狼藉的衬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但什么也没问,脸上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探究。他只是侧身让开上船的通道,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迎接一次寻常的归来。“接到老刀的消息了。这边已经准备好。”
郑怀逸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他踏上摇晃的甲板,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走进低矮的船舱,一股混合着桐油、旧木头、河水腥气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舱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简单的折叠桌椅固定在舱板上,一张窄铺,一套小型但齐全的医疗设备放在打开的金属箱里,旁边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面料普通,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陆承凛跟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河面的风声和水声。他先拿起医药箱,又拎起那套干净衣物,走到郑怀逸面前。“需要先处理一下吗?”他问,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个选项。
郑怀逸摇了摇头,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匮乏,沉默地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陆承凛立刻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确保能随时扶住,但并没有贸然触碰。
“阿杰的事,你知道了?”郑怀逸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知道了。是我的疏忽,情报网没有提前预警,人员审查也有漏洞。”陆承凛低下头,语气里有不容错辨的、深刻的自责。他是郑怀逸黑暗面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负责情报网络构建、安全防卫体系以及大部分“特殊行动”的策划与执行。阿杰的背叛和由此引发的危机,在他眼里等同于自己最严重的失职,是刀刃上的锈迹,不可原谅。
“不关你的事。”郑怀逸放下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舱壁某处,“人心隔肚皮,要变的时候,拦不住。清理掉,线头斩断,就够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仓库隔间里那场血腥的“清理”和此刻身心的极度不适,都只是完成一项必要工作后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陆承凛不再多言。他拧开一瓶未开封的蒸馏水,递到郑怀逸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开半步,垂手而立,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无需言语,只需在那里,就能让周遭混乱暴戾的气息沉淀下来。
郑怀逸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热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感和胸腔的窒闷。他放下水瓶,开始解开身上那件污秽不堪的衬衫纽扣。手指还有些不稳,扣子解得很慢。陆承凛适时地上前,接过脱下的染血衬衫,动作熟练地将其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实密封袋中,仔细封好口,放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回收箱里。
灯光下,郑怀逸裸露的上身完全展现出来。皮肤是均匀的象牙白,肌肉薄而匀称地覆盖着骨骼,线条流畅优美,肩胛的轮廓清晰,腰腹紧窄,没有夸张的块垒,却蕴含着长期严格自律和必要格斗训练所塑造的柔韧与瞬间的爆发力。此刻,那光洁的皮肤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和淤青,主要分布在手臂外侧和肋下,是刚才在仓库隔间里动作激烈时,不慎撞到墙壁或地面留下的。汗水混合着微小的灰尘,沾在皮肤上。
陆承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打开医药箱,取出无菌棉签和消毒液,拧开瓶盖,用镊子夹起棉签,蘸取适量的浅棕色液体。然后,他在郑怀逸面前单膝蹲下,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默默地为那些细小的伤口消毒。
他的动作专业、精准而轻柔,棉签触及伤口的力度控制得极好,既确保消毒效果,又最大限度地避免增加痛楚。没有多余的触碰,没有不必要的目光流连,更没有一句关于“怎么回事”或“以后小心”的废话。他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完成这项清理工作,仿佛在保养一件珍贵的武器。
“承凛,”郑怀逸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目光落在陆承凛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刚才……傅凌洲看见了。”
陆承凛擦拭伤口边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今晚有雨”般无关紧要的告知。“在仓库外面?”他问,语气平淡。
“嗯。”
“他一个人?”
“应该是。没看到其他人。”
“停留了多久?”
“几分钟。看了我一会儿,开车走了。”
简短的、信息明确的问答后,船舱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棉签划过皮肤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陆承凛处理好最后一处擦伤,收起用过的棉签,盖上消毒液的瓶盖,将东西归位。整个过程中,他的气息平稳,眼神沉静。
“需要处理掉他吗?”陆承凛直起身,将医药箱放回原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晚的宵夜想吃什么。对他来说,评估威胁、制定清除方案、执行抹杀指令,是职责所在,是逻辑链条的必然延伸。不问目标是谁,不问缘由为何,不计代价高低,只要郑怀逸点头,傅凌洲这个名字就会进入“待处理”列表,并在最短时间内以最稳妥的方式消失。
郑怀逸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干净的裤子上划了一下。他换上陆承凛准备的黑色衬衫,柔软的棉质布料包裹住身体,暂时隔绝了血腥的记忆和夜晚的寒气。
“暂时不用。”他最终说,目光投向舱壁上一扇小小的、蒙着水汽的圆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隐约的河面反光。“他……不太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不一样”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傅凌洲背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大势力让他投鼠忌器?是傅凌洲那种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眼神复杂难辨的态度,让他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危险的共鸣?还是……在秘密被彻底撞破的瞬间,除了恐惧和戒备,竟也产生了一丝扭曲的、如同照镜子般的奇异认知?
陆承凛不再追问,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或不解。“明白。我会安排两组人,轮流盯着他和他常去的地方,保持距离,优先获取动向情报。另外,”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阿杰这条线,我会立刻着手顺着海外汇款和那个匿名电话号码往下挖。码头、海关、物流,所有可能接触的环节都会筛一遍。看看背后伸爪子的是谁,伸了多长。”
“小心点。”郑怀逸收回目光,看向陆承凛,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和锐利,“对方能买通阿杰,也可能在我们这边还有其他眼睛,或者准备了后手。别打草惊蛇,宁可慢一点。”
“是。”陆承凛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郑怀逸站起身,骨骼因为疲惫和久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舱门边,推开一条缝。河面上氤氲的雾气飘了进来,带着深秋夜间的沁骨凉意。陆承凛无声地跟出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而稳固的影子,既不过分靠近侵扰,又确保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承凛,有时候我觉得,”郑怀逸望着眼前虚无的、被黑暗和水汽吞没的河面,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白天那个我,和晚上这个我,好像两个快要彻底分开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事……有时候甚至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有没有一个是真的。” 这番话近乎脆弱,与他平日示人的任何一面都截然不同,或许只有在这个绝对信任的副手面前,在经历了如此混乱疲惫的一夜后,才会不经意地流露。
陆承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望着郑怀逸被河风吹拂的、略显单薄的背影。过了许久,久到郑怀逸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稳而坚定的声音低声说:“郑哥,无论白天黑夜,你都是你。我们跟着的,认的,也只是你。面具是工具,不是本质。本质是这里。”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句话简单,直白,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或深刻的哲学思辨,却奇异地点中了郑怀逸内心某处迷惘而脆弱的角落。他转过头,看向陆承凛。这个比他小几岁的青年,眼神在舱内透出的昏黄灯光和舱外浓重夜色的交界处,依旧清澈、坚定、锐利,如同最上等的冷钢锻造的刃,不为外物所惑,只为自己认定的方向和握刀之人折射寒光,斩断一切阻碍。
郑怀逸看了他片刻,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动荡缓缓平息下去。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承凛坚实的手臂(那里肌肉紧绷,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回去吧。最近风声可能会紧,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点,收缩不必要的活动,先把阿杰这件事的尾巴扫干净。”
“是。我送你。”陆承凛立刻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劝阻或安排。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寂静的、被雾气笼罩的小码头,重新融入了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郑怀逸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思绪在黑暗中纷至沓来。
傅凌洲看见了。
陆承凛在追查叛徒的根。
谢宴岚如同阴魂不散的眼睛在暗处窥伺。
而他自己,站在所有漩涡的中心,刚刚亲手实施了一场血腥的清理,最大的秘密暴露在最危险的“对手”眼中。
衬衫下处理过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而傅凌洲最后那沉默、复杂、如同烙印般的凝视,混合着车灯刺目的白光,一遍遍灼烫在记忆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夜还很长,而这场混杂着冰冷商业博弈、黑暗世界倾轧、偏执者窥视与危险人物之间诡异吸引的复杂棋局,在血色月光的偶然见证下,已然被掀开了更残酷、更真实的一角,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步步惊心的中盘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