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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昼入侵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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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郑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净的光斑。郑怀逸已经工作了近两个小时,试图用繁杂的公务和精准的数据来填满思绪,驱散昨夜残留的、粘稠如沥青的疲惫与那惊心动魄一幕带来的持续心悸。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系着稳重的暗纹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闭眼,视网膜上仍会闪过仓库门口那两道刺目的车灯光柱,以及傅凌洲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如深渊的凝视。
内线电话响起,秘书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郑总,谢宴岚先生在一楼前台,他说……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立刻见您。说是有关他哥哥的遗物,很重要。”
郑怀逸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谢宴岚。这个名字如今每次出现,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他日渐紧绷的神经。关于谢明轩的遗物?是真的,还是又一个接近的借口?他下意识想拒绝,但“谢明轩”三个字像一道咒语,锁住了他脱口而出的“不见”。
“让他上来。”郑怀逸声音平稳,“带他到小会客室。”
五分钟后,小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谢宴岚走了进来,像一道过于鲜亮的光,瞬间打破了室内沉稳商务的氛围。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针织衫,浅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柔软蓬松,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纸袋,散发着烘焙黄油的甜香。
“怀逸哥!”他声音清亮,眼睛弯成月牙,几步就凑到宽大的办公桌前,丝毫不见外地趴在桌沿,仰着脸看他,“早上好呀!我带了刚出炉的可颂,是你最喜欢的那家法式面包房的!还热着呢!”
过于亲昵的姿态,过于甜蜜的语气,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郑怀逸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宴岚,这里是公司。有什么事?”
谢宴岚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绕到桌子侧面,将纸袋放在桌上,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托腮,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当然有事啦,还是正事呢!”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整理哥哥旧物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他一本很旧的摄影集里。好像是一些……工作笔记的碎片?我看不太懂,但觉得可能对你有用?毕竟你和我哥以前总聊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郑怀逸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文件袋上,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拿起,文件袋很轻。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抬眼看向谢宴岚:“谢谢。我会看。” 语气依旧疏离。
谢宴岚却仿佛没听到逐客令,反而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换了话题:“怀逸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看你脸色好像有点累。” 他的语气充满关切,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细细掠过郑怀逸的脸庞,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疲惫?伤痕?还是昨夜惊魂未定的余韵?
“还好。公司事务。”郑怀逸简短回应,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那就好!”谢宴岚笑得更加开心,话锋忽然一转,“对了,怀逸哥,我快毕业了嘛,实习也结束了。正在找正式工作呢。”他顿了顿,观察着郑怀逸的表情,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我听说……郑氏最近在拓展新媒体和年轻市场板块?我学的就是数字媒体传播,还在几家不错的机构实习过,拿了优秀实习生呢。你看……我能不能来你这里试试?不用什么特殊职位,就从基础岗位做起,我想跟着你学东西!”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不是送遗物,是来求职。以“弟弟”的身份,以谢明轩的名义,以一种看似合理却令人难以断然拒绝的方式,试图侵入他白天的世界,他作为“郑怀逸”的堡垒。
郑怀逸的指尖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拒绝是本能。谢宴岚的偏执和那隐藏在甜美表象下的阴暗,让他直觉危险。但直接拒绝,以谢宴岚的性格,恐怕会引来更麻烦的纠缠,甚至可能激化他某些不可预测的举动。而且,谢明轩的遗物……这份人情,或者说,这个把柄,被他巧妙地用在了这里。
“公司的招聘有正规流程和用人标准。”郑怀逸公事公办地说,“你的简历可以按流程投给人力资源部,他们会进行专业评估。”
“流程我当然懂啦!”谢宴岚立刻接口,神情变得有些委屈,“可是……怀逸哥,我就是想在你身边工作嘛。外面那些公司,我都不放心。哥哥不在了,我就你一个亲近的人了。你就当……帮哥哥照顾我一下,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会很努力很听话的!”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可怜巴巴,仿佛一只祈求收留的小动物。
这种刻意示弱和道德绑架,让郑怀逸感到一阵反胃。他沉默了几秒,脑中快速权衡。将谢宴岚放在眼皮底下,固然是引狼入室,但或许比让他在暗处不知做什么更“安全”?至少可控。而且,放在一个基础岗位,接触不到核心,或许能暂时稳住他。
“新媒体部最近确实在招募内容策划助理。”郑怀逸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可以让林晓带你去见一下部门总监。是否能录用,取决于你的能力和面试表现,我不会干涉。明白吗?”
谢宴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明白!谢谢怀逸哥!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给你丢脸!”他欢呼雀跃,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份喜悦看起来真挚无比,仿佛只是一个得到兄长认可的单纯少年。
郑怀逸看着他表演,心底一片冰冷。他按下内线:“林晓,带谢先生去新媒体部找李总监,就说是我推荐的面试者。后续按公司正常流程走。”
林晓很快进来,礼貌地对谢宴岚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宴岚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郑怀逸粲然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怀逸哥,可颂记得趁热吃哦!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庆祝一下!”
“晚上有安排。”郑怀逸头也不抬,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好吧~那下次!”谢宴岚也不纠缠,哼着轻快的小调,跟着林晓离开了。门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无声移动。
郑怀逸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谢宴岚的闯入,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他将文件袋锁进抽屉,拿起那个飘着黄油香气的纸袋,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它连同里面精致的可颂,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香甜的气味,此刻只让他感到腻烦和警惕
下午,郑氏集团与傅氏集团关于合资项目技术细节的第三次协调会议,在郑氏总部大楼的会议室举行。气氛比上次在“蓝湾”时似乎缓和了一些,至少表面如此。双方团队围绕着全息投影上的技术架构图和数据模型,进行着相对专业的讨论。傅凌洲依然坐在主位对面,一身铁灰色西装,神情冷峻专注,偶尔提出尖锐的技术性质疑,言辞锋利但不再像上次那样充满个人攻击性。郑怀逸同样专业地回应,逻辑清晰,数据翔实,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冰冷而高效的商务互动,仿佛昨夜仓库外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郑怀逸能感觉到,傅凌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全新的审视维度。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评估商业对手,更像是在透过“郑总”的皮囊,审视其下那个“陈先生”的灵魂。这感觉如芒在背,让他必须耗费额外的精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会议进行到中途,暂时休会十五分钟。众人陆续起身,去茶水间或洗手间稍作放松。郑怀逸留在座位上,低头翻阅着面前的补充材料。傅凌洲则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似乎在看楼下的街景,侧影挺拔而孤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谢宴岚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怀逸哥?李总监让我把这份修订过的市场调研初稿送过来给你看一眼,说急用……”他的声音在看到窗边的傅凌洲时,微妙地顿了一下。
郑怀逸皱眉,抬头:“放下吧。我这里在开会。”
“哦哦,不好意思,打扰了!”谢宴岚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抱歉的鬼脸,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将平板放在郑怀逸手边。但他的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带着好奇地,飘向了窗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背影。
恰在此时,傅凌洲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郑怀逸身上,随即,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移到了突然闯入的谢宴岚脸上。
四目相对。
谢宴岚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灿烂了一些,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却在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尖锐、冰冷、充满评估和不屑的光芒,快得如同错觉。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看向陌生商业巨头时应有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厌烦的打量,如同看到了一件碍眼且低劣的摆设。
傅凌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显然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常。他的目光在谢宴岚年轻俊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郑怀逸,眼神里带上了询问。
郑怀逸感到一阵头疼。他简短介绍:“谢宴岚,公司新媒体部的实习员工。” 他没有提及其他关系。
“傅总好!”谢宴岚立刻接话,声音清脆,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微微鞠了个躬,姿态十足像个初出茅庐、见到大人物的拘谨后辈,“久仰大名!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打扰你们开会了,真是抱歉!” 态度谦恭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傅凌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重新落回郑怀逸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显然记得“谢”这个姓氏,以及它与郑怀逸、与三年前那场车祸的关联。
“怀逸哥,你们忙,我先出去了!”谢宴岚仿佛浑然不觉空气中微妙的张力,笑嘻嘻地摆手,转身离开,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看来郑总手下,还真是人才济济,连实习生都这么……活泼。”傅凌洲率先开口,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年轻人,难免毛躁。”郑怀逸不动声色,将平板推到一边,“傅总,我们继续?”
傅凌洲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坐下来,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谢宴岚……谢明轩的弟弟?”他问得直接。
郑怀逸心下一沉,面色不变:“是。傅总消息灵通。”
“巧合?”傅凌洲挑眉,目光如炬。
“他刚毕业,来找个工作机会而已。”郑怀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傅总不会连我公司用个实习生,都要过问吧?”
傅凌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当然不会。只是提醒郑总,有些‘年轻人’,心思可能比看上去复杂。放在身边,小心被反噬。” 他的话意有所指,不知是在说谢宴岚,还是在映射其他。
“不劳傅总费心。”郑怀逸冷淡回应,“我的人,我自有分寸。”
短暂的插曲过后,会议继续。但郑怀逸能感觉到,傅凌洲对谢宴岚的出现,明显上了心。而谢宴岚那一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也被傅凌洲精准接收。这两个同样危险、同样对他抱有异常“兴趣”的男人,在白日的职场中,以这样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锋。
会议在一种比开始更加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双方团队礼貌告别,约定下周再就剩余分歧点进行磋商。郑怀逸将傅凌洲一行人送至电梯口。
“郑总留步。”傅凌洲踏入电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希望下次见面,我们都能有更好的‘状态’。”
这句话一语双关。郑怀逸听懂了,他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电梯门合上。郑怀逸转身,对林晓吩咐了几句,便走向通往高层专用车库的通道。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清纷乱的思绪。
专用车库位于大厦地下三层,安静,灯光冷白,停放的车辆不多。郑怀逸走向自己的车位,却在走近时,脚步再次顿住。
他的车旁,斜倚着一个人。又是谢宴岚。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柔软的针织衫,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褪去了白日的灿烂笑容,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漠然,甚至有一丝阴郁。
听到脚步声,谢宴岚抬起头,看到郑怀逸,脸上立刻重新绽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怀逸哥!会开完啦?”他收起手机,迎了上来,“我在等你。第一天上班,想跟你一起下班嘛!”
郑怀逸按捺住心头的烦躁:“宴岚,我说过,公司是公司。下班时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我知道啊。”谢宴岚眨眨眼,语气无辜,“可我现在没别的事嘛。而且,我刚才看到那个傅凌洲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兮兮的调子,“怀逸哥,你离他远点。我刚才仔细看了他的面相,印堂发暗,眼神浑浊带着煞气,一看就是心术不正、手段阴狠、还会带来厄运的那种人。我研究过一点面相的,很准的!跟他合作,肯定没好事!”
这番近乎儿戏的诋毁,从谢宴岚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真的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煞气”。他看向郑怀逸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近乎霸道的保护欲。
郑怀逸不想与他讨论傅凌洲,更不想听这些神神叨鬼的话。“宴岚,傅总是重要的商业伙伴,不要妄加议论。很晚了,你早点回去。”他拿出车钥匙,解锁车辆,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处传来轮胎碾压地面的细微声响,又一辆车缓缓驶入。黑色的车身,流畅的线条,正是傅凌洲那辆上午刚刚见过的座驾。它显然没有立刻离开大厦,或许是傅凌洲临时有事折返。
车子经过他们旁边时,放缓了速度。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一半。傅凌洲侧脸出现在窗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车旁的郑怀逸和谢宴岚。他的视线在谢宴岚那张写满“不欢迎”的年轻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郑怀逸,微微颔首,算是再次道别。车窗随即升起,车子平稳地驶向车库出口,没有停留。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却让车库里本就怪异的气氛更加凝固。
“你看!”谢宴岚立刻抓住机会,指着远去的车尾,语气带着一种抓到证据的得意和更深的不屑,“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还有看我的!绝对有问题!怀逸哥,你信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人模狗样,内里不知道有多脏。他根本配不上和你站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向郑怀逸,眼神里那种偏执的占有欲再次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只有真正关心你、了解你的人,才配在你身边。像哥哥以前那样,像我这样。”
郑怀逸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拉开车门,声音冰冷:“谢宴岚,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郑氏的员工,我是你的老板。做好你分内的工作,其他的,不要逾矩。现在,立刻离开车库。”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带着属于上位者和黑暗掌控者的双重威压。谢宴岚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和更深的、扭曲的情绪。他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深深看了郑怀逸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车库的步行出口,背影在冷白灯光下竟显出几分倔强的单薄。
郑怀逸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重重吐出一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应付傅凌洲已经耗尽心力,如今还要加上一个变数更大、更不可控的谢宴岚。这两个人,一个在暗处窥见了他的全部黑暗,一个试图用扭曲的“光明”入侵他白日的堡垒,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承凛发来的加密信息,简短的几个字:「汇款源头初步指向海外某离岸公司,与傅氏有间接股权关联。仍在深挖。另:码头安全,无异常。」
傅凌洲……谢宴岚……
郑怀逸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棋局越来越乱,棋子越来越多,而他自己,似乎正被一步步推向某个风暴的中心。
白日的入侵者已经就位,而黑夜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这场危险的游戏,似乎才刚刚进入真正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