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霓虹 ...

  •   周六午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公寓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凝滞的空气。郑怀逸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赤脚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心不在焉地研磨着咖啡豆。规律的碾磨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回响,单调得令人心烦。

      昨夜仓库的血腥味似乎还顽固地粘附在嗅觉记忆的深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那种生命快速流逝时特有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勾起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更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眼睛——傅凌洲在惨淡月光与刺目车灯交织下,那沉默如深渊、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凝视。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扎破了他所有的伪装,留下一种赤裸裸的、被彻底看穿的寒意,至今仍缠绕在脊背上。

      加上谢宴岚那张甜蜜又偏执的笑脸,陆承凛汇报中那句“与傅氏有间接股权关联”带来的疑云,以及公司里一堆亟待处理的繁琐事务……所有线条在他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神经质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高压和磨损。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指腹反复摩挲左手虎口一处早已愈合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某次“意外”留下的,通常在极度焦虑或需要集中注意力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一杯高浓度的黑咖啡,或许能帮他暂时稳住这该死的、濒临失控的边缘感。他需要清醒,需要绝对的掌控力,哪怕只是对着一杯咖啡。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不是礼貌的一两声,而是连续不断、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挑衅节奏的“叮咚”声,粗暴地打断了碾磨声和他纷乱的思绪。

      郑怀逸眉头瞬间锁紧,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戾气。知道这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顶层、安保严密的私人住所地址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放下磨豆器,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通过隐藏在抽象装饰画后的微型显示屏看向外面。

      门外站着贺行谦。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招摇”——一件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开到锁骨以下,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黑色修身长裤完美包裹着长腿,脚下是一双看起来柔软舒适的麂皮乐福鞋。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继续按着门铃,脸上挂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笃定屋里的人绝对会开门的笑容,甚至对着猫眼(他并不知道准确位置)做了个夸张的“开门”口型。

      贺行谦。郑怀逸交往圈里一个绝对的异数。家里做时尚产业,自己经营着一家颇有格调的小画廊,同时是城中知名派对动物和社交宠儿。他活得恣意妄为,对世界的认知充满浪漫(或曰不切实际)的滤镜,对郑怀逸的“正经生意”和那些讳莫如深的“夜间活动”略有耳闻(得益于一次偶然撞见郑怀逸处理带伤的手腕),却神奇地从未深入探究,也毫不在意,只把他当作“郑怀逸”这个有趣又矛盾的个体来看待,并单方面认定他们是“朋友”。某种程度上,他是郑怀逸苍白紧绷的现实生活中,唯一一抹不算讨厌、甚至偶尔能带来些许不同空气的亮色——尽管这抹亮色常常过于喧闹。

      郑怀逸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不开门这家伙能在外面按到天荒地老,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解除了门禁,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Surprise!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虐待自己!”贺行谦不等门完全打开,就灵巧地侧身挤了进来,一股清冽的男士淡香水味随之飘入。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法文logo的精致纸袋,熟悉的黄油与焦糖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和前天谢宴岚送来、又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份,来自同一家昂贵的面包房。

      “我很忙。”郑怀逸挡在玄关,没有让他深入的意思,声音带着没休息好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疏离。

      “忙个鬼。”贺行谦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动作自然地蹬掉乐福鞋,光着脚就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郑怀逸,径直走向厨房岛台,将纸袋放下,然后转过身,双臂环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挑剔地上下扫描着郑怀逸,“啧啧,看看你这副尊容。眼底乌青能直接去cos烟熏妆,嘴唇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散发着‘老子很烦,靠近者死’的低气压。郑怀逸,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停顿,故意卖关子,见郑怀逸面无表情,才慢悠悠地说:“像一根绷在古董小提琴上、用了两百年的羊肠线,再紧一丝一毫就会‘嘣’一声彻底断裂,顺便把琴也毁了。或者,像一座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内里却岩浆沸腾、硫磺喷涌的休眠火山,下一秒就可能把整个山头连同你自己一起炸上天。” 他的比喻总是如此浮夸又精准地戳中痛点。

      “所以?”郑怀逸走回岛台,重新拿起磨豆器,试图继续被打断的仪式,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需要立刻、马上、刻不容缓地停止这种慢性自杀行为,跟我出去!”贺行谦上前,不由分说地再次夺过他手里的磨豆器,随手“哐当”一声放在大理石材质的台面上,双手撑在郑怀逸身体两侧的台面边缘,将他困在自己和岛台之间,凑近了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不管你那些破公司报表、无聊的并购案,还是你那些神神秘秘的‘午夜创作’遇到了什么瓶颈。今晚,你,郑怀逸,这个人,归我贺行谦接管。这是强制休息令,没有上诉权。”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贺行谦睫毛的弧度,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郑怀逸不适地偏了偏头,却没有立刻推开他。他知道贺行谦的难缠程度,纯粹的拒绝只会招来更持久的软磨硬泡。

      贺行谦见他没有激烈反对,立刻换上了诱哄的语气,像在哄一只脾气暴躁的猫:“‘迷墙’今晚有个特别活动,新来的那个东欧DJ,Raven,听说过吗?他的现场能让你灵魂出窍三小时,忘记自己姓什么。而且,”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有几个非常特别、非常有趣的‘艺术品收藏家’也会露面,我觉得他们的‘收藏品味’和‘鉴赏角度’,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新的灵感?” 他刻意加重了“艺术品收藏家”、“鉴赏角度”和“灵感”这些词,彼此心照不宣——这意味着那里可能会有某些边缘地带的掮客、情报贩子或拥有特殊渠道的人出现,是郑怀逸可能需要的“资源”。

      这勉强算是一个不那么无聊的理由。郑怀逸知道,贺行谦浮华的社交圈在某些领域确实能触及一些非常规的信息脉络。“‘迷墙’?”他重复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在特定圈子内口碑两极分化、却绝对不容忽视的gay吧,以音乐先锋、客人背景复杂多元、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自由”氛围著称。

      “没错,就是那儿。换个环境,把你的大脑从那些数字、条款和……”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阴影里解放出来。听听能震碎胸腔的音乐,看看光怪陆离的人群,喝点不是为了保持清醒而是为了彻底放松的好酒。就当是……社会观察?人性采样?郑总,你总把自己锁在这些冷冰冰的壳子里,小心哪天真的人格分裂,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最后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郑怀逸一下。他沉默了,目光落在贺行谦带来的纸袋上,又移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或许……贺行谦是对的。他确实感到了一种快要窒息的紧绷。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喧嚣的、感官化的地方,淹没在陌生的人群和震耳的音乐里,或许能暂时屏蔽那些无休止的算计、窥视和血腥的记忆。至少,在那里,没有人认识“郑总”,也没有人知道“陈先生”。

      “……几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妥协的疲惫。

      贺行谦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胜利的笑容,如同阳光刺破乌云。“晚上九点,我准时来接你。听着,”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郑怀逸的胸口,“别给我穿你那套万年不变的西装三件套,我们是去玩的,不是去开董事局会议。穿点像样的,能呼吸的衣服。”

      晚上九点半,“迷墙”所在的巷口已经氤氲着一种与周围街区格格不入的、蠢动不安的气息。闪烁的霓虹灯牌用暧昧的粉紫色勾勒出酒吧的名字,低音炮沉闷的律动像巨兽的心跳,隔着厚重的黑色丝绒门帘传出来,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男女都有,打扮各异,从精致时髦到颓废不羁,空气中飘荡着香水、烟草和隐约的兴奋感。

      贺行谦显然深谙此道,他没有排队,而是直接搂着郑怀逸的肩膀(这个动作在郑怀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时便识趣地改为虚扶),走向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对着耳机里说了句什么,又朝门边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虬结的光头保安点了点头。保安审视的目光在郑怀逸身上停留了一秒——后者今晚听从了建议,穿了一件质地柔滑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纽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简洁的黑色短靴。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抓得比平日随意,减弱了精英感,却奇异地凸显出一种冷峻又带着一丝禁欲意味的吸引力,与周围环境既冲突又微妙地融合。保安似乎确认了什么,拉开了小门。

      撩开厚重的门帘,声浪与光影的洪流瞬间将人吞没。

      室内是一个挑高的宽敞空间,光线被刻意控制在一种昏暗迷离的状态。深红、靛蓝、紫罗兰和镭射银的激光束在弥漫的干冰雾气中疯狂切割、旋转、交织,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空气是稠密的,混杂着高级沙龙香水、各种基酒、汗水、身体热量以及某种甜腻催情的熏香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微微晕眩的“迷墙”气息。中央的舞池已经像一锅煮沸的浓汤,无数身影在其中忘情地扭动、碰撞、摩擦,沉浸在震耳欲聋的Techno音乐里,仿佛要将所有白日束缚彻底甩脱。环绕舞池的是高低错落的卡座区和散台,光线更暗,人们或窃窃私语,或慵懒饮酒,眼神在暗处暧昧地流动、捕捉、试探。

      郑怀逸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里过于喧嚣,过于直接,过于……肉谷欠。与他习惯的冰冷谈判室、精密的数据模型,或是仓库里那种暴戾肃杀的氛围,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全然感官的、即时享乐的、甚至带着点堕落气息的混乱。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排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周围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欣赏还是更具暗示性的,都明确提醒他这是一个与他惯常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贺行谦却如鱼得水,他兴奋地打了个响指,熟稔地带着郑怀逸穿过舞池边缘拥挤的人潮。他的手偶尔会虚搭在郑怀逸的后腰或肩膀引路。郑怀逸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对同性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有着近乎本能的生理性抵触,尽管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们最终来到一个位置不错的半圆形卡座,略高于舞池,视野开阔,又相对保有私密性。已经有两男一女坐在那里,都是贺行谦那个圈子的朋友,打扮入时,气质不俗。看到贺行谦带着一个生面孔,且气质明显迥异于他们,都投来了好奇而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个戴着耳钉的年轻男人,目光在郑怀逸身上停留得尤其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我哥们儿,Evans,搞风投的,平时闷得很,带他来感受一下生命的律动。”贺行谦随口介绍,用了郑怀逸在非正式社交场合偶尔使用的英文名。那几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友善地打招呼,递过设计得像艺术品的酒水单。

      郑怀逸要了一杯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年份很足。他靠在卡座柔软深陷的丝绒靠背上,刻意与旁边的人,尤其是那个戴耳钉的男人,保持了一点明显的距离。冰凉的酒杯握在手里,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小口啜饮着琥珀色的液体,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稍稍平复了初入时的些许不适,也帮助他更好地伪装出放松的姿态。

      他开始尝试观察,将这里视为一个陌生的、需要了解和评估的社交场域。贺行谦已经和他的朋友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跳跃,从某个小众设计师的崩坏秀场,聊到南极冰川融化的艺术表达。郑怀逸的目光则掠过下方舞动的人群,以及周围卡座里的客人。确实如贺行谦所说,“有趣”。他辨认出一个偶尔出现在财经杂志副刊上的风投人,正和一个打扮得像精灵的年轻男孩耳鬓厮磨,举止亲昵;看到角落里有几个穿着实验性服装、妆容夸张的人,似乎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哲学命题;也注意到一些穿着看似随意、但眼神精明锐利的人,在交换名片或低声交谈,显然把这里也当成了某种非正式的社交或信息交换场所。他默默记下几个可能有用的面孔和互动模式。

      音乐换了,新的DJ上台,节奏更加密集,鼓点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贺行谦和他的朋友们很快按捺不住,尖叫着冲下了舞池,融入那片沸腾的肢体海洋。贺行谦回头对郑怀逸喊了句什么,被音乐淹没,但手势是邀请他一起。

      郑怀逸摇了摇头,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示意自己留在这里。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纯粹的、抛弃思维的感官冲击,也更方便观察。

      独自一人留在卡座,喧嚣似乎被稍稍推远了一些。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神经末梢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真的在震耳的音乐和昏暗的光线下,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他不再试图去分析、去掌控,只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声光色的混沌之中,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舞池里扭动的人影成了抽象的色彩块,音乐变成了包裹身体的物理震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郑怀逸侧头看去。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看起来可能刚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有一双小鹿般湿润又温柔的眼睛,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色休闲裤,与周围华丽或前卫的装扮相比,显得格外干净清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纯良感。他手里拿着一杯颜色浅淡的苏打水,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喧嚣,有些腼腆地冲着郑怀逸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仰慕。

      “一个人?”男孩的声音不大,在音乐背景下需要仔细听,但音色清亮柔和。

      郑怀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比平时在商务场合略微缓和。他承认,这个男孩的外表和气质,看起来顺眼,不具攻击性,甚至让人容易产生保护欲——但这仅仅是最表层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如同欣赏一幅安静的画或一只温顺的猫,与情欲无关。他的性向非常明确且固定,对此毫无困惑。

      男孩似乎并不气馁,反而因为郑怀逸的回应(尽管只是一个点头)而放松了些。他稍稍凑近,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混合着清爽皂角的干净气味,与周围浓郁的香水味形成鲜明对比。“我也是朋友硬拉来的……他们去跳舞了,我有点受不了那么吵。”他顿了顿,眼睛亮亮地、带着真诚的好奇看着郑怀逸,“你……看起来也和这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句话很老套,但由他带着那种毫不作伪的观察说出来,倒不显得讨厌。郑怀逸又喝了一口酒,冰球在杯中轻响。“哪里不一样?”他随口问,声音因为音乐而比平日低沉一些。

      “嗯……感觉你很安静,好像周围的吵闹都打扰不到你。”男孩托着腮,认真地想了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而且,你给人的感觉……很特别,很可靠。” 他的赞美直白而单纯。

      郑怀逸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弧度。或许是酒精,或许是这脱离日常的环境,或许是男孩眼中那种纯粹的、不掺杂复杂目的的仰慕,让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太久没有接触过如此简单直接的……人了。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背后都藏着目的,每句话都需要分析。男孩的存在,像一阵无害的清风。

      男孩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他努力在找话题。他聊自己学的专业(古典文献修复),聊最近在修复的一本清代古籍遇到的趣事,聊他养的那只总爱窝在古籍堆里打盹的懒猫。话题琐碎,毫无意义,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天真,却奇异地让郑怀逸紧绷的神经进一步松弛下来。他甚至偶尔会回应一两句简短的评论,或者问一个关于修复技术的问题,这让男孩更加开心,眼睛笑得弯起来。郑怀逸发现,和这个男孩聊天,有点像在照顾一个懂事又有点崇拜你的弟弟,不需要设防,也不需要算计,是一种纯粹的、消耗极低的精神放松。

      音乐变得更加迷幻,灯光流转。男孩不知何时坐得更近了,两人手臂偶尔会轻轻碰触。郑怀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男孩并没有进一步逾矩的动作,只是那样自然地靠近着,分享着同一片喧嚣中的小空间,像一只试探着靠近温暖源的小动物,眼神清澈,并无狎昵。

      又一杯酒下肚。郑怀逸感到太阳穴在轻微跳动,视线里的光影拖出长长的尾巴。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也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沉浸在当下的感官刺激和一段轻松无害的对话里。男孩温软的声音,干净的气息,仰慕的眼神,都构成了一种短暂的、令人麻醉的慰藉。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个这样的弟弟,或许也不错——当然,前提是他没有谢宴岚那种扭曲的偏执。

      当男孩的手,试探性地、带着轻微颤抖,轻轻覆盖在郑怀逸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时,郑怀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那触感温暖细腻,但带来的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明确的、生理性的不适和边界被触碰的警报。几乎是同时,他不动声色但异常果断地将手抽了回来,端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拉开了距离。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算得上自然,但其中的拒绝意味清晰无误。男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和一丝受伤,脸颊迅速涨红。

      郑怀逸放下酒杯,看向男孩,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厌恶,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清晰的、不容误解的直白。“听着,”他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沉稳,“你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给男孩留点面子,“我不好这个。今晚来这里,只是陪朋友。”

      男孩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咬着下唇,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难堪和羞耻让他几乎想立刻逃离。

      郑怀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并无波澜,但也没有继续施加压力。他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不是他常用的商业名片,而是一张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另一个不常用工作电话的私人名片,通常是给一些无关紧要但需要打发的人。

      “这个你拿着。”他将名片推到男孩面前,“如果以后在学业或者正经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或许能提供一点信息或介绍。就当是……谢谢你今晚陪我聊天解闷。”

      这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切割和补偿,用一点微不足道、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帮助承诺”,来划清界限,同时避免对方因难堪而产生不必要的纠缠或怨恨。理性,高效,且保持基本的风度。

      男孩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郑怀逸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默默收起名片,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站起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卡座,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郑怀逸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喝光了杯中剩余的酒,冰凉的液体让他更加清醒。刚才的插曲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界限分明。短暂的放松和一点点对温顺性格的顺眼好感,不足以撼动他根深蒂固的性向和防备。

      贺行谦不知何时回来了,带着一身汗水和兴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新的酒:“怎么样,Evans,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他挤眉弄眼。

      “聊了几句。”郑怀逸接过酒,淡淡地说,“你那些‘收藏家’朋友,好像还没出现?”

      “急什么,好戏在后头。”贺行谦揽住他的肩膀,这次郑怀逸没有躲开,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不易察觉的僵硬。“走吧,带你去认识几个真正有意思的家伙,保证对你的‘业务’有帮助!”

      郑怀逸随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刚才男孩离开的方向。霓虹闪烁,人影幢幢,那个温顺的身影早已不见。短暂的插曲结束,他重新戴上冷静观察的面具,跟着贺行谦,走向酒吧更深处,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于光影交错处的“资源”和“信息”。

      喧嚣继续,光影迷离。郑怀逸置身其中,清醒地扮演着“Evans”这个临时角色,收集着可能有用的一切,内心却如同一个冷静的过客,界限分明,不为所动。短暂的感官放逐即将结束,他很快就要回到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而此刻酒吧里的一切,包括那个男孩干净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触碰,都将成为记忆中一抹迅速淡去的、无关紧要的霓虹侧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霓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