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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谓的依赖 ...

  •   周日早晨的阳光,似乎比平日里更具穿透力,不再是斜斜切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垂直度,穿透高层公寓那层昂贵的、带有特殊涂层的玻璃,执着地将温暖的光斑印在卧室深灰色的羊绒地毯上。其中一道光带,不偏不倚,正落在郑怀逸紧闭的眼睑上。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蹙着眉,下意识地侧头想避开那扰人的亮度,将脸更深地埋进蓬松的羽绒枕里。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抵抗着唤醒的信号。几点了?模糊的念头滑过,却无法凝聚。身体深处传来的信号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绵软,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骼,只剩下肌肉记忆的慵懒。这不是他习惯的状态——他习惯了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入时便清醒,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般启动,开始规划一天的所有细节,无论是“郑总”的日程还是“陈先生”的暗线。

      但今天不同。昨夜从“迷墙”回来后,他没有立刻处理工作,也没有复盘那些潜在的“资源”信息,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临睡前检查陆承凛发来的加密简报。他只是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烫得皮肤发红,仿佛要冲走酒吧沾染的所有陌生气息和那双小鹿般湿润眼睛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心理涟漪。然后,他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被深不见底的睡眠吞噬,无梦,也无警觉。

      此刻,他在阳光和生物钟的双重作用下,极其缓慢地苏醒。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遥远的、属于周末上午的城市白噪音,车流声比平日稀疏,偶尔有鸟鸣。然后是触觉,身下床垫的柔软,被褥的轻暖,以及阳光照在脸上那略带炙热的温度。最后才是视觉和思维。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地聚焦在天花板简洁的线条上,然后才转向床头。电子钟幽蓝的数字显示着:10:23。

      十点二十三。

      郑怀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三秒,确认自己并非看错。一种陌生的、近乎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竟然睡到了这个时间?没有紧急电话,没有噩梦惊醒,没有在凌晨时分便因某个未解决的线头而辗转反侧?

      他撑起身体,坐在床边。头有些轻微的闷胀,是睡眠过多和昨晚酒精残留的共同作用,但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迟钝的放松感。赤脚踩在地毯上,绒毛柔软地包裹住脚心。他走到窗边,动作比平日迟缓,伸手“唰”一下拉开了整面窗帘。

      毫无遮挡的、近乎炫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填满了宽敞卧室的每一个角落。他微微眯起眼,抬手遮挡了一下,适应着这过于充沛的光线。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晴朗的秋日天空下格外清晰,楼宇玻璃反射着金芒,远处的公园能看到隐约的绿意和移动的小点。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甚至有些无聊。

      胸腔里,那股自从仓库之夜后就一直盘踞不去的、冰冷的淤塞感,似乎被这满室的阳光和深沉的睡眠晒得融化了一些,虽然并未消失,但至少不再那么尖锐地压迫着呼吸。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阳光烘烤着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感受着那份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暖意。这感觉很陌生,近乎奢侈。

      他转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中的戾气和紧绷确实缓和了不少。他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刺激着皮肤,带来更清晰的清醒。换上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舒适得让人提不起劲去穿那些挺括的西装。

      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他习惯性地想去拿咖啡豆,手却在半空中顿住。算了。他转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清爽微甜。

      这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寻常的周末上午。没有亟待签署的文件,没有需要应对的谈判,没有需要清理的“麻烦”,也没有需要监控的“眼睛”。理论上,他应该感到空虚或焦虑,因为“无所事事”在他的人生词典里等同于“失去控制”和“浪费时间”。

      但此刻,或许是阳光太好,或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某个临界点后触发的自我保护,他竟然生不出太多抗拒。他甚至走到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边,拿起昨晚随手丢在那里的、看到一半的商业周刊,翻了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终,他只是靠着沙发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明亮的天空上,大脑处于一种罕见的、接近空白的待机状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带着工作性质的那种铃声,也不是礼貌克制的短暂提示音。而是一种……带着点撒娇意味、又隐含着不容忽视的执着,连续按了三次,每次间隔规律,仿佛知道屋里的人一定在,并且一定会开。

      郑怀逸甚至没有转动目光,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甚至懒得叹气。那种独特的按铃节奏,只属于一个人。阳光带来的那点稀薄的宁静,似乎被这铃声敲出了一丝裂痕,但他今天竟意外地没有升起往常那种强烈的、想要立刻将噪音源隔绝在门外的烦躁和警惕。

      或许是因为昨夜酒吧里对那个男孩清晰划界带来的某种心理暗示——他能处理好明确的、无害的“麻烦”。或许只是单纯的疲惫,懒得应对。又或许,在内心深处某个他不愿承认的角落,这持续不断的铃声,连同门外那个人所代表的、与谢明轩千丝万缕的联系,构成了一种扭曲的、令人不适却又无法彻底斩断的牵绊。在这样一个过于安静和寻常的早晨,这种牵绊,反而成了一种填补某种空洞的……存在。

      他放下苏打水瓶,赤脚走过冰凉的原木地板,来到玄关。他甚至没有通过隐藏的显示屏确认,直接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谢宴岚站在明亮的走廊灯光下,几乎与门内的阳光融为一体。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调,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瘦的小臂;米白色的亚麻长裤,裤脚微微卷起,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头发柔软蓬松,像是精心打理过却又刻意营造出随意的效果。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郑怀逸的瞬间,亮度又增加了几分,像盛满了碎钻。

      他手里依旧没空着——左手抱着一个巨大的、用淡绿色棉麻布包裹的野餐篮,看上去沉甸甸的;右手则是一束开得极其盛大、近乎喧宾夺主的淡紫色绣球花,花瓣饱满湿润,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几乎挡住了他小半张脸。

      “怀逸哥!早上好!不对,应该是中午好啦!”谢宴岚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尾音上扬,透着一股亲昵的理所当然。他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带着点雀跃的力道,将那束巨大的绣球花塞到郑怀逸怀里,“路过花市看到的,最新鲜的荷兰品种,叫‘无尽夏’,我觉得这颜色特别配你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就安静又舒服!”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植物根茎微涩的气息猛地扑来,郑怀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接住这过于庞大和“热情”的礼物。淡紫色的花朵几乎淹没了他胸前的视线。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宴岚已经像条滑溜的鱼,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来,熟门熟路地蹬掉帆布鞋——甚至没穿拖鞋,就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拎着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野餐篮,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厨房岛台。

      “我就知道,你周末肯定又是随便对付,要么不吃,要么就喝黑咖啡啃干面包,虐待自己的胃。”谢宴岚一边动作利落地将篮子放在岛台上,一边头也不回地“数落”着,语气熟稔得仿佛他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所以我特意去早市挑了最新鲜的食材,今天给你露一手,做顿像样的早午餐……哦不,算是午餐了!”

      郑怀逸抱着那束存在感极强的绣球花,站在原地,看着谢宴岚自顾自忙碌的背影。男孩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在明亮的光线下,那微微弓着背、专注地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的姿态,竟有几分……居家的、烟火气的生动。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恰好笼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谢宴岚的动作很快,一个个包装精致的保鲜盒、纸袋被拿出来:色泽鲜红的澳洲谷饲牛排,嫩绿的芦笋,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菌菇,用油纸包着的、可能是自制的手工意面,甚至还有一小罐奶油、一盒蓝莓和树莓,以及几个郑怀逸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是香料或酱料的小瓶子。

      郑怀逸的眉头又蹙了一下,这次是因为那过于齐全和用心的准备。这不像是一时兴起,更像是计划周详的“入侵”。他走到客厅,将那束绣球花随手插进一个闲置的、线条简洁的透明玻璃花瓶里。淡紫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与他公寓黑白灰为主的冷峻色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增添了一抹……柔软的、不合时宜的生命力。

      他走回厨房岛台边,倚靠着冰凉的台面边缘,看着谢宴岚已经系上一条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印着小熊图案的深蓝色围裙,开始清洗芦笋。

      “宴岚,”郑怀逸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和久未说话而带着一丝沙哑,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说过,不要总是不请自来。”

      谢宴岚正在冲洗芦笋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哗哗作响。他抬起头,湿漉漉的手指还拈着一根翠绿的芦笋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我知道啊,怀逸哥。规矩我懂。”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正对着郑怀逸,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今天是周末嘛,法定休息日!你又是一个人待着。哥哥以前总跟我说,周末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绝对不能凑合,不能把自己关起来。他说你以前读书工作起来就不要命,得有人看着点儿。”

      他又提到了谢明轩。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寻常的往事,甚至带着点怀念和模仿兄长口吻的稚气。但他的眼神,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描着郑怀逸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捕捉着这个名字可能引起的任何波澜——痛楚、愧疚、回避,或是软化。

      郑怀逸听到那个名字,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沉了一瞬,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细微却确实存在。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覆盖。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表现出明确的抗拒或冷硬的驱逐,也没有流露出被触及伤口的脆弱。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谢宴岚,看着这个与挚友有七分相似、却内里截然不同的年轻男孩,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天真、执拗和某种隐秘试探的光芒。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光洁的台面上跳跃。空气里弥漫着芦笋清洗后淡淡的清新气味,还有谢宴岚身上传来的、干净皂角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与昨晚“迷墙”里那些浓烈、杂乱的气息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这过于明亮和安静的周末上午,或许是因为身体里残留的、昨夜酒精带来的、未曾完全散尽的怠惰,或许只是因为……他今天确实不想一个人待在这过于空旷和寂静的公寓里,面对那些即使不去想也依旧存在的、沉重的现实。郑怀逸感觉到自己内心那堵惯常竖起的、冰冷的防御墙,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松动。

      “随你吧。”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厨房空间里回荡。没有多余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妥协,或者说,是一种暂时性的、有限的放任。

      说完,他不再看谢宴岚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商业周刊。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铅字上,却依旧难以读进去。厨房里很快传来更有活力的声响——锅具碰撞的清脆声音,炉火点燃的噗嗤声,油脂在热锅中跳舞的滋啦声,还有谢宴岚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轻快旋律,似乎是某首流行的副歌部分,被他哼得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松。

      一种陌生的、近乎荒谬的“日常感”,在这间通常只承载着独处、算计、冰冷和偶尔暴戾气息的公寓里,缓慢地、顽固地弥漫开来。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覆盖在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和危险之上,带来一种虚假的、却在此刻令人感到些许放松的宁静。

      郑怀逸背对着厨房,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放任一颗定时炸弹停留在自己的安全距离之内。谢宴岚的偏执和那些隐藏在不谙世事表象下的阴暗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今天,或许是因为那束过于盛大的绣球花散发出的、带着攻击性的生命力,或许是因为厨房里传来的、属于“生活”的噪音填补了过于死寂的空间,他竟然选择了暂时关闭一部分高级警报系统。

      就今天吧。他近乎冷漠地想。就当是……对一个逝去故人的弟弟,一次微不足道的、仅限于此的容忍。也当作是,给自己这具过于紧绷的躯体和神经,一个短暂的、虚假的喘息之机。明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冰冷的墙壁会重新竖起,界限会再次明确。

      午餐的准备时间比郑怀逸预想的要长。谢宴岚显然并不满足于简单地煎块牛排,他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或者说,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郑怀逸能听到他在厨房里忙碌的各种声音:蔬菜焯水后过冰水的哗啦声,酱汁在锅中收浓时粘稠的咕嘟声,烤箱定时结束的清脆“叮”声,还有他偶尔自言自语般的嘀咕——“这个火候应该刚好”,“香料好像少了一点点”。

      郑怀逸最终放弃了阅读,将杂志丢在一旁。他起身走到连接客厅与餐厅的过渡区域,倚着墙壁,沉默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谢宴岚背对着他,系着那条显得有些滑稽的小熊围裙,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却不失力量感的小臂。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处理食材,掌控火候,摆盘装饰,每个环节都井井有条,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也将谢宴岚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微微弓着背,专注地盯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牛排侧面,鼻尖似乎沁出细小的汗珠,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纯粹。抛开那些令人不安的偏执和算计,单看这幅画面,确实像一个乖巧懂事、厨艺精湛的弟弟,在为自己重视的兄长准备一顿用心的餐食。

      郑怀逸的眸光深了深。表象越是美好无害,内里可能越是危险扭曲。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但此刻,他选择暂时不去戳破这层糖衣。他只是静静地看,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评估着这场表演的每个细节。

      “好啦!怀逸哥,可以吃饭了!”谢宴岚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将几颗鲜红的树莓和翠绿的薄荷叶点缀在焦糖色的布丁表面,然后转过身,脸上洋溢着完成杰作后的满足和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怀逸,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微微泛红。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的餐具。洁白的骨瓷盘,锃亮的银质刀叉,水晶酒杯里斟上了浅浅的、颜色清透的白葡萄酒。中央是主菜: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带着漂亮格纹的厚切牛排,旁边搭配着翠绿的芦笋、烤得香气四溢的混合菌菇,以及用橄榄油和香草调味的土豆泥,摆盘精致,色彩搭配和谐,像高级餐厅的出品。此外,还有一份清爽的凯撒沙拉,和那两份作为甜点的焦糖布丁。

      “尝尝看,怀逸哥。牛排我按你以前喜欢的熟度做的,三分熟,应该刚好。”谢宴岚解下围裙,在郑怀逸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第一口评价,神情像极了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郑怀逸拿起刀叉。银质餐具入手微凉。他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肉质的确上乘,汁水丰盈,火候精准,外层微焦香脆,内里嫩滑如膏,调味也恰到好处,凸显了牛肉本身的鲜美。芦笋清脆,菌菇鲜美,土豆泥绵密细腻。客观地说,这顿饭的水准远超他的预期,甚至不输给一些他常去的高档餐厅。

      他咀嚼着,咽下,然后点了点头,吝啬地给出一个字的评价:“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鼻音,没有任何修饰,却足以让谢宴岚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褒奖。“太好了!你喜欢就好!”他开心地拿起自己的刀叉,也开始用餐,但显然心思更多地放在观察郑怀逸的进食过程上,自己吃得并不多,速度也慢。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偶尔与瓷盘接触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周末午后的城市背景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规律的光影条纹。一种近乎诡异的、温馨的平静笼罩着两人。

      “怀逸哥,”谢宴岚切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看你今天起得这么晚,平时这个点你早就工作半天了。” 他的语气充满关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郑怀逸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疲惫或异样的痕迹。

      郑怀逸动作未停,又切下一块牛排,语气平淡:“偶尔而已。”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谢宴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遇到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我听说,傅氏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

      话题终究还是绕了回来。郑怀逸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宴岚。男孩正睁着那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他透露更多信息的期待。

      “商业上的事情,很正常。”郑怀逸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具体的指向,“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只是担心你。”谢宴岚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点委屈,像是被误解了好意,“哥哥不在了,我就你一个亲近的人了。我不想看到你太累,或者……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缠上。” 他意有所指,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霾,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有些人,看着光鲜,背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龌龊心思。怀逸哥,你要小心。”

      郑怀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用餐。谢宴岚的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警告,暗示,试图挑起他对傅凌洲或其他人的戒备和敌意。目的为何?是真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孤立?

      午餐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谢宴岚抢着收拾了餐桌,将所有餐具归类放入洗碗机,擦干净台面,动作麻利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常住者。郑怀逸没有阻止,他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又进入了那种放空的状态。

      收拾完毕的谢宴岚没有离开,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找话题聊天。他安静地走到客厅另一侧,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掌上游戏机,开始专注地玩起来。游戏音效被他调得很低,只有细微的按键声。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减弱了许多,像一只在角落里找到了舒适位置的猫。

      时间在阳光缓慢的移动中流逝。郑怀逸偶尔会处理一下手机上不那么紧急的工作信息,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或翻阅手边触手可及的杂志和书籍。谢宴岚则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偶尔会因为通关或失败而发出极轻的欢呼或懊恼的叹息,但很快又会安静下来。

      这种相处模式,竟比郑怀逸预想的要……“舒适”得多。谢宴岚没有像膏药一样贴着他说话,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空间里,分享着同一片阳光和寂静。这种“陪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侵略性,但形式上却伪装成了无害的依附。

      郑怀逸知道这很危险。放任谢宴岚的侵入,就像允许藤蔓在墙根生长,起初只是点缀,最终可能会撬动根基。但他今天,或许是真的累了,累到暂时无力去修剪这些危险的枝蔓。又或许,在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角落,这种被另一个人(即使动机不纯)填充空间的虚假“日常感”,恰好缓解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植于双重身份和血腥过往中的、蚀骨的孤独。

      下午三四点钟,谢宴岚似乎玩腻了游戏。他收起游戏机,走到郑怀逸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经济专著、商业案例、行业报告,以及少量冷门的历史和哲学书籍。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最终抽出了一本看起来相对轻松的、关于欧洲古典建筑艺术的书。他拿着书,又回到了地毯上的位置,背靠着沙发腿,屈起膝盖,将书摊开在膝头,安静地看了起来。

      阳光西斜,颜色从明亮的白金色逐渐染上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室内缓慢爬行,掠过光洁的地板,爬上沙发的扶手,最终将倚在沙发上的郑怀逸和坐在地毯上的谢宴岚都笼在了一片柔和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身后墙壁上交叠。

      郑怀逸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诞。一个是掌控着庞大地下网络、手上沾着血的“陈先生”,一个是心思叵测、偏执阴暗的年轻男孩,却在这个平静的周末下午,共同伪装出一副兄友弟恭、岁月静好的假象。阳光越是温暖,这假象就越是虚幻和……令人隐隐不安。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承凛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简短:「海外资金链追踪有突破性进展,指向一个与傅氏关联更深的离岸信托。详细报告已加密发送至安全终端。另:谢宴岚住所周边‘非规律性陌生信号’再次出现,频率增加,已加强监控。」

      郑怀逸扫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冷。暗处的线头正在被慢慢扯出,而身边的“客人”,其背景似乎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阳光下的宁静,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

      他锁上手机屏幕,抬眼,恰好看到谢宴岚从书本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男孩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书页中的人,与陆承凛报告中那个被神秘信号监控的“谢宴岚”毫无关系。

      “这本书真有意思,”谢宴岚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轻快,“没想到怀逸哥你还喜欢看这个。哥……我是说我亲哥,他以前也喜欢这些,总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他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谢明轩,语气怀念,眼神却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作伪的悲伤或刻意。

      郑怀逸的心脏又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没有回应。

      谢宴岚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重新低下头看书。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由橘红转为深蓝,继而染上墨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

      谢宴岚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发出小猫般餍足的叹息。“啊,看入迷了,都这么晚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郑怀逸面前,眼睛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怀逸哥,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总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就在市中心那栋新开的‘云巅’大厦顶层,风景超级棒,菜品也很有创意,主厨是从北欧回来的。我们去试试?”

      郑怀逸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谢宴岚。男孩脸上是纯粹的期待和提议,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在周末晚上邀请哥哥共进晚餐。厨房里准备的食材已经用完了,他似乎也确实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过夜的打算(至少表面如此)。出去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项,既能结束这漫长的、充满微妙张力的“家庭日”,也能顺理成章地将他送走。

      而且……“云巅”大厦?郑怀逸记得那家餐厅,定位高端私密,是城中新贵和注重隐私的名流喜欢去的地方。带谢宴岚去那里,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抚”和“补偿”,满足他今天表现出的“乖巧”和“用心”。

      “……好。”郑怀逸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谢宴岚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比窗外初上的霓虹还要明亮的笑容。“太好了!那我去换身衣服!怀逸哥你也快准备一下!”他雀跃地跑向玄关,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衣物的简约手提袋,熟门熟路地走向客用卫生间。

      郑怀逸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晦。谢宴岚连外出的衣服都提前准备好了,显然对“晚上一起吃饭”这个环节也早有预谋,甚至可能连餐厅都是精心挑选的。这场“周末陪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计划周详的演出。

      他起身,走回卧室,换下了家居服。他没有选择正式的西装,而是挑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炭灰色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修身长裤。既不会过于随意,也区别于平日谈判桌上的紧绷形象。

      当他走出卧室时,谢宴岚也已经换好了衣服。男孩换上了一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浅灰色细格纹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系领带,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显得正式中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的不羁。头发似乎也重新打理过,蓬松有型。他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竟有几分翩翩贵公子的气质,与白天那个系着围裙做饭的“弟弟”判若两人。

      “怀逸哥,你穿这身真好看。”谢宴岚毫不吝啬地赞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迷恋的炽热。

      郑怀逸没有回应他的赞美,只是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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