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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巫玄策的名片,像一枚落入静湖的石子,在“瀛州蓬莱承乾”这潭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第一圈隐秘的涟漪。
      涟漪起初微不可察。只是南宫鹤私下打探消息时,几个往常消息灵通的圈内朋友,在听到“巫玄策”这个名字时,要么讳莫如深地摇头,要么岔开话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忌惮。
      “有点意思。”南宫鹤坐在自己那间 eclectic 的办公室里,指尖敲击着桌面。他面前摊开着几张便签,上面凌乱记录着碎片信息:“疑似与海外几个华人收藏基金有关联”、“在苏富比拍下过多件高古玉器和战国罗盘”、“去年南方某市明代官宅整体迁移保护项目的幕后顾问”、“与几位学界泰斗私交甚笃,但从未公开署名”……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游走于文物收藏、遗产保护、学术研究、以及风水实务交叉地带的模糊身影。能量不小,行事低调,背景成谜。
      “不是普通藏家,也不是单纯学者或风水师。”南宫鹤对百里扶香分析,表情是罕见的严肃,“更像是一个……资源整合者和幕后操盘手。他接触的东西,年代跨度大,种类杂,但似乎都指向同一个领域——古代术数、堪舆、祭祀相关的物质遗存和精神实践。”
      百里扶香想起“筑里”包厢那些非同寻常的陈设,点了点头:“他那个包厢,像个私人博物馆,而且东西的气场……都很‘沉’,不是普通仿品。”
      “他注意到你,可能不是偶然。”南宫鹤看着她,“你的那种‘感知力’,在真正懂行又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可能是非常有价值的‘工具’,或者……‘样本’。”
      这话让百里扶香后背有些发凉。
      “玉州知道吗?”她问。
      南宫鹤摇头:“他最近……状态你也看到了。慕青鸾那边,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感情上受的打击,加上长途飞行和密集工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苏芮说他这两天有点情绪低迷,在家休息。”他顿了顿,“这事先别跟他说。等他缓过来再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行业季度交流沙龙上,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沙龙是由几个行业协会联合举办的半官方活动,地点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业内有一定资质的公司、知名独立风水师、相关学术机构的研究者、甚至一些对风水有兴趣的收藏家和开发商,都会派人参加。算是个维持人脉、交换信息、偶尔也能促成合作的场合。
      玉州灜没有出席,由南宫鹤代表公司。百里扶香作为助理跟来学习见识。
      厅内灯光柔和,人们三两成群,手持香槟或茶水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既有穿唐装布鞋的老派师傅,也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从业者,还有不少看起来更像学者或商人的面孔。
      南宫鹤很快被几个熟人围住,寒暄起来。百里扶香跟在他身后,有些拘谨地观察着这个她首次踏入的“行业社交场”。她发现,很多人交谈时,眼神里除了客套,还藏着审视、试探和比较。微笑之下,是隐形的尺子在丈量彼此的实力、资源和潜在威胁。
      就在她感觉有些无所适从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百里小姐,又见面了。”
      百里扶香转头,心微微一跳。
      巫玄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款式现代,但细节处保留了盘扣等传统元素,衬得他身形清癯挺拔。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无框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整个人看起来儒雅温润,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巫先生。”百里扶香礼貌点头,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不必紧张。”巫玄策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笑容加深了些,递给她一杯果汁,“只是恰好看到你,过来打个招呼。玉州先生今天没来?”
      “老板有些别的事情。”百里扶香含糊道。
      “可惜。”巫玄策语气真诚,“久仰玉州先生‘科学风水’的大名,一直想找机会请教。他整合数据建模与环境能量分析的路子,很有开创性,也引起了不少……讨论。”
      “讨论?”百里扶香捕捉到他用词的微妙。
      “任何打破传统格局的新事物,总会有人赞叹,也有人质疑。”巫玄策抿了口手中的茶,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尤其是风水这行,门派众多,讲究师承渊源,很多老前辈认为,玉州先生的路子过于‘西化’和‘工具化’,失了风水的‘灵性’和‘道统’。当然,”他话锋一转,看向百里扶香,“我个人很欣赏这种尝试。时代在变,古老的智慧也需要新的载体和表达。”
      他的话听起来客观甚至褒扬,但百里扶香总觉得,那平静语调下藏着更复杂的意味。
      “巫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她试探着问。
      “我?勉强算个杂家。”巫玄策微笑,“做一些文化资产的梳理和保护工作,也涉及一些历史环境的复原研究。偶尔,帮朋友看看物件,提点建议。比不上玉州先生这样成体系、有规模的专业机构。”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宴会厅,似乎在辨认某些人。百里扶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有好几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在与巫玄策目光相接时,都微微颔首致意,态度颇为恭敬。
      这个巫玄策,在传统风水圈里的人脉和地位,恐怕比他自称的“杂家”要高深得多。
      “听说贵公司前阵子接了个黔东南的祖宅案子?”巫玄策忽然问,话题转得自然。
      百里扶香心里一紧:“巫先生消息很灵通。”
      “碰巧听一位研究西南民族建筑的朋友提起。”巫玄策神色如常,“吴家老宅?光绪年间那位进士吴文瀚的宅子?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当年修宅时,据说请的是云贵川一带最后几位懂得‘厌胜’与‘祈福’合流古法的老师傅之一。宅子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大型的、活的风水法器。”
      百里扶香震惊地看着他。她和南宫鹤也是经过多日调查才隐约得出的结论,巫玄策却似乎了如指掌!
      “巫先生对那座宅子很了解?”
      “略有研究。”巫玄策谦虚道,“吴文瀚晚年痴迷道教科仪和堪舆术,一心想要打造一个能福泽子孙千代的‘家族锚点’。他搜集了不少古法,融汇在宅院建造中。可惜,时移世易,后人离散,法阵失传,锚点成了孤点,甚至可能因为能量淤塞而产生异变。”他看向百里扶香,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探究的光,“你们去勘查,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百里扶香犹豫着该说多少。南宫鹤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南宫鹤结束了那边的寒暄,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灿烂笑容,但眼神在接触到巫玄策时,瞬间锐利如刀。
      “这位是?”南宫鹤站到百里扶香身侧,姿态随意,却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
      “巫玄策,巫先生。”百里扶香介绍,“这是我同事,南宫鹤。”
      “久仰南宫先生大名。”巫玄策主动伸手,笑容温煦,“‘瀛州蓬莱’的双星之一,年轻有为,见解独到。”
      南宫鹤与他握手,力度适中,时间却稍长了一秒:“巫先生才是深藏不露。刚才看几位老师傅对您都很尊敬。”
      “前辈们抬爱罢了。”巫玄策收回手,语气谦和,“倒是南宫先生和百里小姐,年轻轻轻就能参与吴家老宅那样的项目,实在令人羡慕。那种蕴藏古法奥秘的案例,可遇不可求。”
      南宫鹤挑眉:“巫先生对那个案子也有兴趣?”
      “学术上的兴趣。”巫玄策坦然道,“那样的活体样本,对于理解清末民初风水术与地方信仰、家族制度的融合,很有价值。不知道贵公司后续的修缮方案,是打算完全依照现代科学风水的思路,还是会考虑复原部分古法仪轨?”
      问题看似专业探讨,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试探他们的工作方法和底线。
      南宫鹤笑了笑,避重就轻:“方案还在研究,要等老板最终定夺。不过,我们公司一向的原则是,尊重历史,立足当下,解决问题。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巫先生您说呢?”
      “很务实的原则。”巫玄策点头赞同,似乎毫无芥蒂,“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期待日后有机会,能去贵公司拜访学习。”他再次向百里扶香微微颔首,递出一张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素白名片给南宫鹤,然后便优雅地转身,融入人群之中。
      南宫鹤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问了很多?”他低声问百里扶香。
      “主要是吴家老宅的事,他似乎知道得很多。”百里扶香将对话内容简要复述。
      南宫鹤捏着那张名片,眼神沉郁:“来者不善。他不仅打听案子,更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和玉州的状况。刚才那几个对他恭敬的老师傅,都是传统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甚至公开批评过玉州的‘科学风水’是离经叛道。”
      “他是传统派那边的?”百里扶香问。
      “不像。”南宫鹤摇头,“传统派那些老师傅,大多固守一隅,讲辈分,重师承,但能量多在本地,手伸不了太长,也不太会玩巫玄策这种‘温文尔雅、处处留心’的做派。他更像是一个……利用传统派声望和人脉,但自己另有图谋的‘整合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刚才注意到,他跟那边几个人也打了招呼。”他示意宴会厅另一角。
      百里扶香望去,看到几个穿着气质明显更“国际化”的人士,有华人也有外国人,正在与巫玄策交谈,态度颇为熟稔。其中一人,百里扶香甚至在一本顶级艺术投资杂志上见过照片——是一位知名的跨国艺术品经纪人和收藏家。
      “他涉足的圈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杂,也更上层。”南宫鹤总结,语气凝重,“玉州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公司虽然业务稳定,但在行业深层的人脉和话语权上,未必经得起这种别有用心之人的暗中搅动。风水这行,看起来玄虚,实则利益牵扯很深。重大项目评审、行业标准制定、稀缺资源(如某些特殊法器、古籍、甚至‘风水宝地’的信息)的分配……这里面水深得很。”
      沙龙的后半程,百里扶香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目光和氛围。偶尔能听到零星议论飘入耳中:
      “……玉州灜这次没来,听说是在慕尼黑项目上栽了跟头?还是感情问题?”
      “‘科学风水’听着唬人,实际效果真比得上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
      “那个巫先生好像很看好吴家老宅的项目,不知道‘瀛州蓬莱’能不能吃下来……”
      “最近听说有几个原本找玉州灜咨询的大客户,在接触其他团队了……”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却足以构成一种无形压力。
      回公司的车上,南宫鹤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小百里,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能要多辛苦点。”
      “嗯?”
      “玉州需要时间恢复,外面这些暗流,暂时不能让他分心。公司日常技术咨询我顶着,但一些外联和行业动态,需要你帮我多留意。你心思细,感知又敏锐,有些东西,可能比我们更容易察觉到不对劲。”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但同时,你要更谨慎。巫玄策那样的人,既然注意到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他给你的名片,收好,但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他那边传来的信息或邀约,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明白。”百里扶香郑重应下。她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也油然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需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打杂助理了。她正在被卷入这个行业真实而复杂的肌理之中。
      “另外,”南宫鹤沉吟道,“吴家老宅的项目,我们要加快进度,做出一个漂亮扎实的方案。这是证明我们实力、稳住阵脚的关键。玉州回来,也需要看到一个积极的成果。”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表面运转如常,但水面下的忙碌和压力,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南宫鹤几乎住在了公司,与几位资深风水师反复推敲吴家老宅的修缮方案。既要运用现代环境科学解决实际问题(如防潮、结构加固、能源引入),又要巧妙融入对古法风水格局的复原与尊重(如井口启封的仪式性、特定方位物件的摆放、可能存在的能量疏导路径设计)。他甚至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一位研究西南地区民俗与建筑的人类学教授进行咨询。
      百里扶香则承担了大量的资料整理、会议记录、图纸绘制和沟通协调工作。同时,她按照南宫鹤的叮嘱,更加留意行业内的各类信息:订阅的行业简报、相关的学术论坛动态、甚至一些风水爱好者的网络社群里的议论。她确实察觉到,一些关于“瀛州蓬莱”和玉州灜的微妙议论在悄然增多,有褒有贬,但隐约能感觉到背后有推手在引导话题方向。
      玉州灜在家休息了一周后,回到了公司。他瘦了些,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只是眼神深处那份沉重的疲惫依然存在。他很快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依然是那个严谨、高效、不容差错的老板。但细心如百里扶香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转动戒指的频率也更高了。那枚古银戒指,在他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立刻过问吴家老宅的项目,只是让南宫鹤全权负责,定期汇报。对行业内的暗流,他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多言,只是要求所有项目必须更扎实,客户反馈必须更及时。
      直到一天下午,苏芮神色凝重地敲开A01的门,手里拿着一份邀请函。
      “老板,刚刚收到的。‘华夏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应用论坛’,下个月在北京举行。主办方是几个部委下属的协会和基金会,规格很高。”苏芮将邀请函放在桌上,“邀请您作为‘科学风水与环境能量学’专题论坛的发言嘉宾。”
      玉州灜拿起邀请函看了看。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行业曝光和认可机会。
      “但问题是,”苏芮继续道,“同期同专题的发言嘉宾名单里,还有巫玄策。”
      玉州灜翻到嘉宾名单页,目光在“巫玄策”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旁边标注的头衔是:“文化遗产保护顾问,古代环境哲学研究者”。
      “另外,”苏芮的声音更低了些,“我打听了一下,这次论坛的学术委员会里,有两位老先生,以前就对我们的方法有过公开质疑。而他们,和这位巫先生,似乎私交不错。”
      玉州灜放下邀请函,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知道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回复主办方,我接受邀请。”
      苏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玉州灜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熙攘的金融街。城市依旧运转,竞争从未停歇。感情世界的崩塌,似乎只是将他更彻底地推回了这个现实战场的前沿。
      他想起慕青鸾最后那句“保重”。她知道他终将回到这里,回到他的数据和模型,他的责任和战场。这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选择。
      那么,就来吧。
      无论是学术争论,行业竞争,还是那个神秘的巫玄策,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复杂的势力与意图。
      玉州灜的眼神逐渐凝聚,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那枚古银戒指在他指间,被阳光映出一圈冷硬的光泽。
      失恋的痛楚尚未消散,但一个新的战场已经摆开。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情承诺,而是他倾注心血建立的事业,他深信不疑的方法论,以及跟随他的团队。
      而百里扶香,在得知论坛消息后,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看着手中那张巫玄策的名片,那个微小的旋转星图凹印,在灯光下似乎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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