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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玉州灜从德国回来那天,伦敦正在下雨。
      这本不在行程计划内。慕尼黑的项目结束后,他望着航班屏幕上“伦敦希思罗”的选项,指尖在购票界面悬浮了十分钟。最终,他改签了机票,在法兰克福转机,飞往那个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主动踏足的城市。
      他知道慕青鸾在伦敦艺术学院修完策展硕士后,进入了一家颇具声望的私人美术馆工作。地址并不难查。他站在那栋位于南肯辛顿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前,雨水顺着黑色伞沿滴落,打湿了驼色风衣的肩头。美术馆橱窗里正在展出的是某位当代影像艺术家的个展,海报上扭曲的光影和锐利的标语,与他记忆中慕青鸾偏爱的古典绢本工笔,已是两个世界。
      他没有预约,只是在前台递上了名片——中文名,以及一行手写的字:“烦请转交慕青鸾女士,旧友玉州灜拜访。”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他站在休息区,看着墙上那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当代作品。一个由废旧电路板拼贴而成的“禅意枯山水”,一组拍摄超市过期食品腐烂过程的巨幅照片,一段循环播放着全球各地监控摄像头画面的视频装置……艺术在这里变得尖锐、批判、充满解构的野心。而他想起的,却是多年前江南老宅里,慕青鸾临摹《韩熙载夜宴图》时,那低垂的颈项和沉静如水的侧影。
      “灜?”
      他转身。慕青鸾从内侧走廊走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耳畔缀着两粒小巧的珍珠。她脸上有惊讶,但很快被一种得体的、近乎职业化的微笑覆盖。比起上次在公司分手时的凄楚决绝,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自信从容的光泽。
      “路过伦敦,顺道来看看。”玉州灜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生硬。
      慕青鸾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评估般的审慎。“喝杯咖啡?我半小时后有个会。”
      他们去了美术馆隔壁一家颇有格调的咖啡馆。慕青鸾熟稔地点了单,对侍者说的是流畅的英式口音。玉州灜只要了杯清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爵士乐和杯碟轻碰的声响。
      “你瘦了。”慕青鸾先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距离。
      “项目有点耗神。”玉州灜避重就轻,“你看起来很好。”
      “嗯,这里很适合我。”慕青鸾搅拌着拿铁上的拉花,“工作很有挑战,同事也很好。最近在跟一个瑞士藏家合作,筹备一个东方漆器特展,挺有意思的。”
      她谈起工作,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玉州灜熟悉的、沉浸在热爱之事中的神采。只是这神采所照耀的领域,已经离他很远。
      “那个沉香尺……”玉州灜忽然说,自己都未预料到会提起这个。
      慕青鸾搅拌的动作停了停。“还在你那里吧?挺好的,它值得被好好收藏。”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坦然,“灜,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有些话,那天在公司,我已经说过了。”
      “我只是想确认,”玉州灜的声音低沉下去,“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可能?比如……异地,或者,我可以调整工作重心……”
      “然后呢?”慕青鸾轻轻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了然,“你调整一时,能调整一世吗?玉州氏的责任,你的公司,你那些数据和模型构建起来的世界……那是你的根基,你的命脉。我不会要求你放弃,就像你不会真的要求我放弃伦敦,放弃我好不容易站稳脚的领域,回去做那个永远排在日程表末位的‘玉州灜的女朋友’。”
      她放下银勺,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我们不是不够爱,灜。是我们要的东西,从根本上就不同。你要的是传承、秩序、可控的构建;我要的是创造、突破、不被定义的自由。早年我们性格相近,兴趣爱好也相同,可是就因为我们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这也造就了我们注定走相同的路,会有彼此不肯妥协的追求,后来才发现,那是两条注定越走越远的平行线。你的世界需要稳定压倒一切,而我的世界,未知才是养分。”
      玉州灜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比记忆中更美,也更陌生。那个会因为和他解读一首古诗而眼眸发亮的女孩,那个会在雨夜为他送伞的青梅竹马,已经被时光和她的选择,重塑成了一个他需要重新认识的女人——强大、清醒、且不再需要他的庇护,甚至不再需要他的理解。
      “那个瑞士藏家,”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是在追求你吗?”
      慕青鸾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是。他很好,尊重我的工作,也懂艺术。但我们会不会在一起,和我离不离开伦敦、回不回国、等不等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她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坚定,“灜,放我走吧。也放了你自己。”
      那一刻,玉州灜终于明白,他飞越半个地球来寻找的,不是一个挽回的可能,而是一个彻底的句号。慕青鸾亲手画下了这个句号,清晰,决绝,且无比理智。
      他们在咖啡馆门口告别。雨停了,伦敦灰蓝色的天空露出一隙惨淡的光。慕青鸾伸手,轻轻抱了抱他,那是一个告别式的、礼貌的拥抱,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沙龙香水味,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股清甜的桂花头油气息。
      “保重,灜。祝你一切都好。”
      她转身走回美术馆,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玉州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感觉心里某个悬了很久、绷得很紧的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疲惫,瞬间淹没了他。
      ---
      回国后的玉州灜,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衬衫领口松了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尽管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公司,处理工作一丝不苟,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疲惫感,像一层无形的灰雾笼罩着他。话更少了,有时盯着某个数据或图纸,会出神很久。
      苏芮私下对百里扶香叹气:“老板这次回来,魂好像丢了一半在德国。”
      百里扶香默默看着,心里有些发堵。她想起玉州灜教她“人生如屋,需多支柱”时的冷静模样。如今,他感情这根支柱似乎彻底崩塌了,而他正用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试图加固其他支柱,维持那座名为“玉州灜”的屋宇不倾。
      周五下午,南宫鹤晃进A01办公室,十几分钟后出来,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各位!为了欢迎我们敬爱的老板历劫归来,也为了庆祝上次黔东南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明天晚上,我请客,团建聚餐!地点我发群里了,一家很有特色的私房菜馆,都来啊,不许请假!”
      消息在内部群炸开,同事们纷纷响应。玉州灜从办公室出来,眉头微蹙,但面对众人的期待目光,最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你们去……”
      “你必须来,这聚餐就是为你准备的接风洗尘的。””南宫鹤揽住他的肩,笑容灿烂,声音却压低了,“给个面子,也当散散心。就吃顿饭,不喝酒,不闹腾,如何?”
      玉州灜沉默几秒,点了头。
      聚餐地点定在城东一个改造过的老厂房艺术区里,店名叫“墟里”。南宫鹤在群里发了定位和包厢号“竹里”。
      周六晚七点,百里扶香按照导航找到地方时,有点懵。“墟里”的门面极其低调,灰墙上一扇窄窄的原木门,连招牌都只是一块小小的铜牌,需仔细辨认。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挑高极高,保留了原始厂房的钢架结构,但用竹帘、枯山水、巨大的绿植和暖黄灯光,营造出一种既工业又禅意的混搭空间。人声隐约,但并不喧闹。
      她顺着服务生的指引往里走,心里想着南宫鹤说的“竹里”包厢。走廊曲折,两侧包厢都以词牌或诗意为名:“西江月”、“松间照”、“云水谣”……灯光昏黄,标识并不十分清晰。
      走到一个岔口,左边走廊尽头的包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是个“竹”字?百里扶香没细看,想着可能就是这里了,便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比想象中大,是张可坐十人以上的大圆桌,但此刻只坐了四五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装修风格与外间一脉相承,但更多了些古董物件点缀:墙上挂着残破的古代堪舆图,博古架上摆着罗盘、青铜兽、旧书匣,甚至还有一个疑似明代风格的小型风水塔模型。
      百里扶香一眼没看到熟悉的面孔,心里正疑惑自己是不是来早了,坐在主位的一个男人抬起头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穿着质地柔软的深青色中式立领上衣,短发,面容清癯,肤色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初看温和,细看却带着一种极深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沉静。
      不是玉州灜,也不是南宫鹤,更不是公司任何一位同事。
      “抱歉,我好像走错了……”百里扶香瞬间尴尬,连忙道歉,准备退出去。
      “没关系。”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有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质感,“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姑娘找哪个包厢?”
      “我找‘竹里’包厢,和同事们聚餐。”百里扶香老实回答。
      男人微微挑眉,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竹里’在隔壁走廊。这里是‘筑里’——建筑的筑。”他指了指门楣上的木牌,百里扶香这才看清,那是个略显古拙的“筑”字,在昏光下确实容易看错。
      “筑里……”百里扶香念着这个陌生的词牌名,目光不自觉被室内那些奇特的风水陈设吸引。
      “看来姑娘对风水器物有些兴趣?”男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啊,是……我在一家风水咨询公司工作。”百里扶香礼貌回答,只想赶紧离开这尴尬的境地。
      “哦?”男人眼中的兴味浓了些,“哪家公司?”
      “瀛州蓬莱承乾咨询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报出的瞬间,百里扶香敏锐地察觉到,包厢里的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另外几个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客人,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主位上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快得难以捕捉。
      “玉州灜的公司。”男人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真是巧了。我姓巫,巫玄策。做点小生意,偶尔也对这个行当有些兴趣。”
      巫玄策。这个名字百里扶香从未听过,但看这包厢的气场和眼前男人的气度,绝非他口中的“小生意”那么简单。
      “巫先生好。”百里扶香保持礼貌,“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我这就去找我的包厢。”
      “且慢。”巫玄策却叫住了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素白的名片,递过来,“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身上……气息很特别。或许日后,我们还有机会交流。”
      名片入手微凉,材质特殊,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巫玄策”,以及一个手写体的手机号码,再无其他信息。
      百里扶香接过,道了谢,匆匆退出包厢。
      关上门,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几分钟,有种误入某个隐秘结界的不真实感。那个巫玄策,还有包厢里那些绝非普通装饰的风水古物……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定了定神,找到正确的“竹里”包厢。推门进去,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公司同事几乎都到了,圆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南宫鹤正在讲黔东南的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玉州灜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神情比前几日松弛了些。
      “小百里来啦!迟到罚酒三杯!”有同事起哄。
      “别闹,人家女孩子喝什么酒。”南宫鹤笑着解围,招呼百里扶香在自己旁边的空位坐下,“迷路了?”
      “嗯,走错包厢了。”百里扶香含糊应道,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冰凉的名片。
      “这地方是挺绕的。”南宫鹤给她倒上饮料,“菜不错,我特意点的,尝尝。”
      聚餐气氛渐渐热烈。大家轮流说着近期的趣事,抱怨难搞的客户,分享行业八卦。玉州灜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应几句。他吃得很少,酒更是滴酒不沾。
      百里扶香吃着菜,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隔壁那个“筑里”包厢,飘到那个叫巫玄策的男人身上。他的眼神,他说的“气息很特别”,还有听到公司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
      酒过三巡,南宫鹤忽然提议玩个小游戏:“每人说一件最近遇到的最‘玄乎’或者最想不通的事,怎么样?咱们干这行的,谁还没点奇遇?”
      大家纷纷附和。有人说客户家猫总盯着空墙角看,装修完就不看了;有人说罗盘在某个老宅突然失灵,出来又好了;轮到百里扶香时,她犹豫了一下,隐去了巫玄策的名字和包厢细节,只简单说了句:“最近……好像总容易走错地方,遇到一些气场很特别的人或空间。”
      南宫鹤看了她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最后轮到玉州灜。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玉州灜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就在大家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在慕尼黑评估那座古堡时,地窖里有一个被封死近百年的石室。当地传说,19世纪末的堡主曾在那里进行秘密炼金术实验,出意外失败后,石室便被封存。我们用了仪器探测,内部结构异常,能量读数紊乱。建议客户不要开启,保持封存。”
      百里扶香看着玉州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和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他是在说慕青鸾,也是在说自己。那个他试图在伦敦打开的“房间”,终究被证明是充满“痛苦”的,而他此刻的决定,是封存它,不再回头。
      这需要多大的理智,和多大的痛楚。
      聚餐的后半段,气氛有些沉郁。
      百里扶香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到艺术区门口打车。夜风微凉,她下意识又摸了摸口袋里巫玄策的名片。
      “刚才你说走错包厢,”南宫鹤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了?”
      百里扶香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一个叫巫玄策的人,包厢里很多奇怪的风水古物。他听到公司名字时,反应有点怪。”
      “巫玄策……”南宫鹤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没听说过。但‘墟里’这个地方,本来就不简单。老板选这里,也是因为它背景特殊,很多圈内人喜欢来。”
      “圈内人?”
      “不只是风水圈,还有文物、考古、甚至一些……搞神秘学研究的人。”南宫鹤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玉州走的是科学整合的路子,但风水这潭水深得很,底下有太多看不见的暗流和派系。这个巫玄策,说不定就是哪股暗流里的人。”
      他拍了拍百里扶香的肩:“名片收好,但别主动联系。玉州现在状态不好,公司里外都要谨慎些。”
      百里扶香点头,心里却对那个神秘的“筑里”包厢和巫玄策,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
      回到出租屋,她拿出那张素白的名片,在台灯下仔细端详。除了名字和手写号码,名片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印标记,像是一个抽象的、旋转的星图,又像是某种符文。
      她想起巫玄策说她“气息很特别”。他知道她能感知气场?还是仅仅是一种客套或试探?
      而玉州灜那句“彻底封存,不再回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这一夜,百里扶香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交错着黔东南深山的星空、伦敦咖啡馆的雨声、慕青鸾决绝的背影、玉州灜疲惫的侧脸,还有“筑里”包厢昏黄灯光下,巫玄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清晨醒来,她望着天花板,清晰地意识到:玉州灜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而南宫鹤带她闯入的深山和偶遇的巫玄策,似乎又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门。
      前路迷雾重重,而她这个刚刚入门的小学徒,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更复杂、也更广阔的棋盘边缘。
      手机震动,是南宫鹤发来的消息:
      「昨天忘了说,吴家老宅的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下周玉州状态好点,我们正式汇报。另外,离那个巫玄策远点。」
      百里扶香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巫玄策的名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远点吗?
      可她有种莫名的直觉——有些相遇,一旦发生,便已注定无法简单地“远离”。
      就像命运布下的风水局,人一旦踏入某个特定的能量场,彼此的轨迹,便已悄然交织,再难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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