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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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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秋深,国家会议中心内却暖意融融,檀香与旧书的气味在“华夏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应用论坛”的茶歇区幽幽浮动。紫砂壶、青瓷盏、各式名茶在长桌上一字排开,身着旗袍的服务生娴熟地为与会者斟茶。这里谈论的是“气韵”、“形神”、“场域”,一杯清茶的沉浮让墨绿色的水更显香醇浓郁。
百里扶香小心翼翼地端着玉州灜偏好的太平猴魁,太平猴魁属于尖茶之冠,产量稀少,工艺复杂,对原料(柿大茶树种)和手工制作要求达到苛刻的程度。就像玉州灜对人事物“精准、完美、可控”的极致追求,他习惯用的经过精挑、来源清晰、品质卓绝的顶级茶品。
太平猴魁外形 “两叶抱一芽”,扁平挺直,魁伟重实,色泽苍绿。这外形宛如出鞘的利剑,或严整的数据模型,就像他外表的冷峻、挺拔、一丝不苟。但它的内质却以 “兰花香” 为极品特征,香气高爽持久,滋味醇厚回甘,有独特的“猴韵”。像极了他 “冷硬外表下可能蕴藏的深沉情感、内在的丰富层次以及对美好事物(尽管可能已被压抑)的深刻感知力”。
百里扶香端着太平猴魁,小心翼翼地从茶歇区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玉州灜所在的小圈子走去。她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老板在演讲前习惯喝一杯提神。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杯沿,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而令人心头微紧的身影。巫玄策正与几位学者模样的长者交谈,他今天穿了一身极为考究的月白色香云纱立领长衫,料子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含蓄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人轻声笑起来,气氛融洽。
百里扶香下意识想绕开,但人流忽然一阵涌动。不知是谁在她身后轻轻推搡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手中托盘倾斜——
“小心。”
温和的男声响起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已经托住了她的手腕,稳住了托盘。但惯性之下,茶还是泼洒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了巫玄策那件月白色长衫的胸口和袖口上。
霎时间,周围安静了一瞬。
百里扶香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抬头心头一慌,心态糟糕透顶:“对不起!巫先生,我……”
茶渍在那片纯净的月白色上迅速洇开,像一块突兀的污迹,破坏了那份完美的雅致。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巫玄策却只是低头看了看衣襟,随即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愠怒或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近乎宽容的笑意。“没事,百里小姐,是我站得不是地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反过来安抚她,“吓到你了吧?有没有烫到?”
“我、我没事……”百里扶香语无伦次,慌忙从手袋里翻找纸巾。
“真的没关系。”巫玄策轻轻挡开她递来的纸巾,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方深蓝色的真丝手帕,姿态从容地按了按湿渍,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在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正好觉得这身衣服有些紧了,我去后面休息室处理一下,换一身便是。论坛主办方很周到,有准备应急衣物。”他甚至还对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这只是个小意外”的轻松。
他的反应太过得体,太过温和,反而让百里扶香更加手足无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感。“真的很抱歉……”
“不必放在心上。”巫玄策微笑着摆了摆手,又对周围几位面露关切的长者点头致意,“失陪片刻。”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后台走去,那月白身影上的污渍,竟也仿佛被他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淡化了几分。
百里扶香僵在原地,服务员过来开始处理现场,她感觉自己像个笨手笨脚闯了祸的孩子。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些带着同情,有些则意味不明。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玉州灜正静静地看着这边。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似乎正准备过来,恰好目睹了全过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对百里扶香莽撞的责备,也没有对巫玄策大度的赞赏,只是一片深潭般的静默。但那眼神,却让百里扶香瞬间清醒过来——老板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包括巫玄策那无可挑剔的反应,以及她此刻的慌乱。
玉州灜没有走过来,只是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过去。百里扶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而会场的另一角,南宫鹤正被几个打扮入时、看起来像海外画廊经理或文化投资人的男女围住,交换着名片,谈笑风生。他似乎也瞥见了刚才的小骚动,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玩味的笑意,随即又转头投入到眼前的社交中,并没有要过来解围的意思。在他眼中,这或许只是论坛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甚至是某种有趣的观察点。
论坛很快继续。当玉州灜站上演讲台时,他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专注。他的演讲题目是《从参数到体验:环境数据与人居感受的桥梁构建》。内容依旧硬核,充满了数学模型、传感器网络和案例分析,但他罕见地加入了更多关于“居住者主观反馈权重分析”和“环境参数与心理生理指标的关联映射”的内容,甚至在最后提出了一个“基于多维数据融合的空间情绪预测模型”构想。他的演讲,像一场精密而 ambitious 的工程蓝图展示,理性、严谨,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台下不少学者,尤其是年轻一代和工程背景的,听得目光炯炯。
提问环节,一位传统建筑保护领域的老专家委婉提出:“玉州先生的数据模型令人惊叹,但古宅的‘灵魂’,那些历史积淀的独特氛围,恐怕很难被参数化吧?”
玉州灜回答:“我们并不试图参数化‘灵魂’,我们试图量化那些影响‘灵魂’被感知和体验的物理环境干扰项。清除噪音,方能听清旋律。”
他的回答简洁有力,赢得了掌声,但也让一些更重感性体验的与会者陷入沉思。百里扶香注意到,当玉州灜在台上阐述他的模型时,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中式上衣的巫玄策,正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安静地聆听着,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带着专注思索的表情,偶尔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汲取其中的长处。
论坛在傍晚结束。回公司后百里扶香依然心有余悸,好歹南宫鹤安慰了他,而玉州灜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她依然沮丧,觉得自己破坏了公司的形象。下班后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百里扶香随着街上人流凉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没有带伞,正犹豫是冒雨冲到地铁站,还是等雨小一些。
“百里小姐,没带伞吗?”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身侧响起。
百里扶香心头一跳,转头看见巫玄策的车停靠在马路边上,他下车撑着一把简洁大方的黑色长柄伞,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月白色长衫,只是款式略有不同,污渍当然已无踪无影。他在雨幕中显得清隽挺拔。
“巫先生。”百里扶香客气地打招呼,“我等雨小点就好。”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小。”巫玄策走近两步,伞面自然地倾向她,将她罩入一片无雨的空间,“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的车就在附近,送你一程吧。算是……为白天害你受惊赔个不是?”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意味。
“不用了,真的不用……”百里扶香下意识拒绝。
“别紧张。”巫玄策笑了笑,没有强求,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就着伞下的方寸之地,闲聊般说道,“今天玉州兄的演讲很精彩,那个‘空间情绪预测模型’的构想,非常有前瞻性。他确实是这个行业里难得的、既有想法又有能力去实现的人。”
他语气真诚,完全是同行间的赞赏。百里扶香摸不准他的意图,只能含糊应道:“老板一直很专注研究。”
“是啊,专注是好事。”巫玄策望人群躲避的雨幕,声音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水汽,“但这个行业,有时候就像这天气,瞬息万变。单有专注和才华,未必就能走得顺畅。资源、人脉、风向……都很重要。”他转过头,看向百里扶香,镜片后的目光在伞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百里小姐,你觉得,一个风水师,或者说一个环境研究者,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百里扶香想了想:“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准确地发现环境对人的不良影响,并找到有效的方法去改善它。”
“很朴素的答案,也很正确。”巫玄策颔首,“但解决问题有很多路径。玉州兄选择了一条最难、也最孤独的路——用绝对的理性和数据去构建标准。我欣赏他的勇气。但另一条路,或许是在理解传统智慧深层逻辑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转化和融合,让古老的‘能量语言’在现代空间里重新变得可读、可感、可用。这条路,需要的不只是理性,还有对不可言说之物的敏锐感知,和将这种感知转化为可操作方案的……天赋。”
他的话语,再次精准地触及了百里扶香的特殊之处。他没有明说,但那暗示再明显不过。
“我听说,你在吴家老宅现场,有一些很特别的‘感觉’记录?”巫玄策状似随意地问,“玉州兄似乎很重视你的这些记录,把它们作为内部参考。这说明你的感知力,确实有独到之处。这种能力,放在他的数据框架里,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补充参数。但如果你愿意跳出框架,系统地学习如何理解、引导、甚至‘翻译’你所感知到的那些‘能量信息’,你或许能做的事情,会超乎想象。”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街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伞下的空间仿佛与外界隔绝,只有他温和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
“我认识几位老师,他们对‘人体潜在感知与空间能量互动’这个领域有很深的研究,也有一些非常珍稀的古籍资料。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引荐。不需要你立刻离开‘瀛州蓬莱’,只是多一个学习交流的渠道。真正的才华,应该被放在最适合它生长的土壤里,接受多角度的滋养,你说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素锦包裹的小物件,递给百里扶香:“这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一卷摹本的拓片,据说是唐代某位隐居道士关于‘地脉察验’的零星心得,文字古奥,但或许对你理解自己的感知有些启发。就当是……一份参考资料。”
锦包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百里扶香没有接,她看着巫玄策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润诚恳的脸,脑海里却闪过玉州灜在台上冷静陈述模型时的身影,闪过他深夜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时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也闪过他将那个未公开的检测仪交给自己时眼中深藏的信任。
“谢谢巫先生的好意。”百里扶香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老板给我的学习机会和信任,对我来说就是最适合的土壤。至于这卷拓片,太珍贵了,我不能收。我的路还很长,需要先跟着老板,把脚下的基础打牢。”
她再次明确地拒绝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巫玄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脸上那温润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惋惜,随即化为更深的平静。“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将锦包收回,语气依旧温和,“这份参考资料,我会替你留着。任何时候,如果你改变了想法,或者只是单纯想探讨一些古籍里的记载,我的邀请始终有效。”
他微微颔首,转身从容地走向雨中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回头。
百里扶香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头发,冰凉的感觉让她彻底清醒。她知道,这看似温和的招揽背后,是巫玄策对她天赋的明确觊觎,以及他对玉州灜公司未来潜在威胁的又一次旁敲侧击。
她转身,快步跑向地铁站。冰冷的雨水让她发抖,但心里却有一股火苗在窜动。她必须把这一切告诉玉州灜。
第二天当她赶到公司时,却发现气氛异常凝重。苏芮红着眼圈从玉州灜办公室出来,对她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玉州灜站在窗前,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孤直。窗台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老板?”百里扶香轻声唤道。
玉州灜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眼里的血丝和浓重的疲惫几乎无法掩饰。失恋的创伤尚未愈合,而新的打击已然接踵而至。
“‘云巅’项目,正式通知,暂停与我们的一切合作,单方面转入‘重新评估’阶段,冻结了前期所有费用支付。”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理由是,‘现有方案未能充分体现项目所需的文化深度与能量和谐理念’。”
“锦苑项目的老物件采购渠道,被全面掐断。吴老传来消息,不是价格问题,是有人放话,谁卖给我们,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再拿到好货。”
“另外,三位原本有意向签约的潜在客户,今天下午不约而同地打来电话,表示‘需要再考虑一下’,语气闪烁。”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业内通讯的快报打印稿,上面有一篇不署名的评论文章,标题是《当风水成为算法:论传统行业数字化转型中的文化失语风险》。文章虽未点名,但通篇都在影射玉州灜公司的路径。
“舆论也开始发酵了。”玉州灜将稿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枚古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短短一天,论坛上的风光与暗流,迅速转化为了现实业务上的精准狙击与全面围剿。巫玄策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撕破脸,他只需要调动他织就的那张庞大关系网,轻轻拨动几根线,便能让人举步维艰。
“南宫呢?”百里扶香问,声音有些发颤。
“他去找人‘喝茶’了。”玉州灜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有些台面下的东西,需要台面下的人去打听、去周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写着“传统人脉/资源网”,一边写着“数据/技术壁垒”,中间是“瀛州蓬莱”,周围被无数箭头指向、包围。
“他在向我们展示手段,也在测试我们的成色。”玉州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资源垄断、舆论引导、釜底抽薪。他想告诉我,在这个行业里,光有技术和理想,走不远。”
百里扶香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面对如此重压时依然能进行冷静分析的模样,心里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那我们怎么办?”
玉州灜沉默了很久,久到百里扶香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哗地冲刷着玻璃。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百里扶香从未见过的、近乎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剔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纯粹胜负心的锐利光芒。
“他想用他的规则玩死我。”玉州灜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淬过冰,“那我就告诉他,从今天起,这个游戏,按我的规则来。”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第一,所有被冻结、被拖延的项目款项,启动法律程序,同时整理全套技术交付物和沟通记录,准备向行业公开,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未能体现文化深度’,什么是技术性违约。”
“第二,老物件渠道被断,我们就自己做。联系材料实验室,分析那些老物件的物理成分、能量特性(如果可测),寻找现代材料复刻或功能性替代的可能性。同时,启动‘古法今用材料数据库’建设,把他想垄断的‘原料’信息,变成我们可研究、可复现的数据。”
“第三,潜在客户流失?筛选出真正认可我们价值、有长远眼光的,集中资源,提供超越预期的深度服务,把他们变成我们的铁杆案例和口碑堡垒。”
“第四,”他看向百里扶香,眼神深邃,“吴家老宅项目,是我们反击的核心。集中公司所有顶尖力量,不计成本,做出一个能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标杆性的解决方案。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学术价值和示范效应。你,负责将你的感知线索,与物理数据深度结合,找出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被击垮,反而像一块被重锤敲击的燧石,迸溅出了更加灼热的火星。失恋的阴影,事业的危机,对手的围剿,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淬炼他的熔炉。
“可是……资金,人脉,舆论,我们都不占优……”百里扶香担心地说。
“我们占优的,是这里。”玉州灜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向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还有这里。他用资源筑墙,我就用技术和成果做矛。墙可以很高,但只要我的矛足够准,总能找到缝隙,甚至……凿穿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如山,但脊梁未曾弯曲半分。“告诉南宫,他‘喝茶’的时候,可以透露点消息:就说我玉州灜,准备在吴家老宅项目上,做一个公开的、全程可追溯监测的‘实验性修复’。欢迎所有同行,包括巫玄策先生,来观摩、质疑、甚至参与数据验证。”
这是公开叫板,也是将暗处的较量拉到明处。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将是颠覆性的。
百里扶香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忽然明白了。眼前的男人,或许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夜,但他体内燃烧的那团火,从未熄灭。巫玄策看到了他的才华和潜力,想收编或摧毁;而玉州灜,则在这步步紧逼的围猎中,被迫提前亮出了他隐藏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锋芒与獠牙。
他不是下一个巫玄策。他不会去织那么庞大的网。但他可能会成为另一种存在——一把无比锋利、只遵循自己逻辑和信条的“尺”与“剑”,在这个混沌的行业里,划出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