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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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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靛蓝素锦包裹的拓片摹本它像一块被投入心湖的、刻满未知铭文的石碑,沉在意识的底层,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巫玄策的话——“目遇之华”、“敏者可睹”、“古已有之”——如同咒语,反复在她独处时回响。她拒绝了他的招揽,却无法拒绝那份被点破的、关于自身存在可能渊源的惊悸与好奇。
回到公司,面对玉州灜下达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反击指令和高强度的“一号攻坚组”工作,百里扶香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白天,她与工程师们泡在数据和图纸里,竭力将那些“颜色感觉”翻译成坐标和参数;夜晚,疲惫却无法带来沉睡。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的困惑,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她开始下意识地搜集信息。不是通过巫玄策给的那卷拓片,而是利用一切公开、正规的渠道。她在学术数据库里检索“联觉”、“视觉异常感知”、“环境心理学与个体差异”,甚至尝试用“望气”、“察色”、“地镜”等古语关键词进行交叉搜索,结果大多零散或指向玄学。她浏览古籍数字化网站的目录,在那些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方技杂著中,偶尔能看到“目有奇光”、“能见地脉”等只言片语的记载,淹没在志怪传奇或医家异闻里,如同沙滩上的碎贝,难以拼凑全貌。
这种碎片化的搜寻,反而加深了她的孤独感。那些记载中的“异人”大多面目模糊,结局莫测,或被神化,或被视作病态。她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参照系,来安放自己这份“看见颜色”的能力。
一个周末的下午,连续加班多日的百里扶香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窒闷。她需要离开充斥着数据线和讨论声的公司,需要呼吸不一样的空气。鬼使神差地,她乘地铁来到了城市另一端的老城区,这里坐落着本市历史最悠久、藏书也最庞杂的市立图书馆古籍部。建筑是上世纪初的风格,石砌外墙爬满藤蔓,内部是挑高的阅览室,深褐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糨糊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她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只是凭着直觉,在索引卡片柜(这里部分区域仍保留着古老的卡片检索)前漫无目的地翻看。手指划过一个个毛笔或钢笔书写的繁体字分类:“堪舆”、“方技”、“杂占”、“养生”……最后,停在了一个墨迹格外古旧、卡片边缘磨损的类别上——“异禀·杂录”。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按照索引号,在幽深书架的最里侧,找到了那一排书。多是线装石印本或民国时期的铅印小册,书脊上的字迹黯淡。她抽出一本名为《见闻随录》的薄册,作者佚名,刊印年代模糊。就在她试图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辨认扉页上的字迹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那本书的纸很脆了,小姑娘,最好戴上手套,那边柜子有备用的。”
百里扶香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和,像两潭沉静了许久的山泉。他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麂皮,正轻轻擦拭着旁边书架上的浮灰,动作舒缓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百里扶香连忙道歉,下意识想把书放回去。
“不必放回去,既然找到了,就是缘分。”老人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有种令人安心的慈和。他指了指阅览室角落一张空着的长桌,“去那边看吧,光线好些。记得戴手套。”
百里扶香依言取来白手套戴上,捧着那本《见闻随录》坐到桌边。老人也慢悠悠地跟过来,坐在了她斜对面,继续擦拭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黄铜镇纸,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书的内容确实驳杂,记录着各地奇人异事、风俗怪谈。百里扶香一页页仔细看去,心渐渐提起又落下。大多仍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就在她有些失望,准备合上书时,目光定格在最后一篇极短的札记上:
“北地有匠人李,善琢玉。自言少时目能视石中气,五色氤氲,以此辨璞玉良莠,百不失一。后年长,此能渐褪。人或问其故,叹曰:‘见色易,守心难。终日纷华乱眼,不若不见,反得清净。’遂专工于技法,不复言异。”
短短数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百里扶香眼前的迷雾!不是神怪,不是病态,而是一个具体的、拥有类似能力(视石中气,五色氤氲)的普通人!并且,这个人后来失去了这种能力,主动或被动地回归了“平凡”!
她猛地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对面的老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了然一切。
“您……您看过这篇吗?”百里扶香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书,我都看过,也整理过。这一篇,我记得。很简短,是不是?”
“是……但很重要。”百里扶香紧紧捏着书页边缘,“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能看到‘气’的颜色?”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世上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未必都一样。有的人,能听见很远的声音;有的人,能尝出水中极细微的差别;你说的那种……或许也只是另一种‘看见’的方式。古书里零散记着一些,大多语焉不详,或被当成奇谈。因为不一样,所以难以理解,也难以被记录。”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百里扶香脸上:“小姑娘,你在找的,是同类?还是答案?”
百里扶香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遁形,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老人问,语气像在引导,“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还是弄明白,有了这样一双眼睛,该往哪里去?”
百里扶香怔住了。这正是她这些天辗转反侧的根源。
“我年轻的时候,”老人忽然说起自己,声音悠远,“也常常觉得,自己和周围人看到的世界,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眼睛的毛病,是感觉。比如走进一间屋子,即使窗明几净,我也会莫名觉得‘冷’或者‘闷’,看到一些角落,会觉得有‘影子’或者‘光斑’。那时候也慌,也查书,也问人,想弄个明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使命’。”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黄铜镇纸,那镇纸已被擦得锃亮,映出窗外最后的天光。“后来,我遇到了我的老师,一个老图书管理员。他告诉我,山里的泉水特别清甜,是因为经过了一层层的沙石过滤;林中的鸟儿叫声特别悦耳,是因为它们天生有那样的喉咙。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不一定非要为了什么伟大的目的。泉水不必成为江河,鸟儿不必学会人言。”
“他让我试着,不去追问‘为什么我能看见’,而是去感受‘我看见了什么’,以及‘这看见的东西,是否让我自己,或让我关心的人,感到不适或不安’。如果只是不同,并无害处,那就接受这不同,像接受自己头发是黑色一样自然。如果这‘看见’带来了困扰,那么,或许可以学着不去那么‘专注’地看,就像人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老人看向百里扶香,眼神澄澈而通透:“我选择留在这里,和这些书在一起。它们沉默,但厚重;它们记载了无数人的疑惑、追寻和答案,但也告诉我,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安静地待着,看着时光在这些书页上流过,感受这间大屋子冬暖夏凉的气流变化,于我而言,就是最舒服的状态。那份年轻时特别的‘感觉’,它还在,只是我不再把它当成探照灯,非要去照亮什么黑暗的角落;它更像是一盏小小的、只温暖自己的油灯。”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位琢玉的李匠人,选择专注于‘技法’。我的老师,还有我,选择了一种安静的‘日常’。历史上或许还有其他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有的用它来谋生(比如堪舆、寻矿),有的用它来求道,有的因此被视为异类而困顿,也有的可能穷尽一生想把它‘研究’明白,纳入某种体系……路,有很多条。”
“最重要的,”老人强调,语气温和却有力,“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内心的‘安’与‘不安’。那双特别的眼睛,是礼物还是负担,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你把它放在你生命的什么位置,用它来追寻什么。”
暮色彻底笼罩了阅览室,老旧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着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老人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但很稳。“书可以借阅,记得按时归还就好。这屋子,明天还在。”
他拿起那块麂皮和镇纸,对百里扶香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慢悠悠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中,脚步声几不可闻,仿佛他本就是这图书馆古老气息的一部分。
百里扶香独自坐在长桌前,良久未动。手中那本《见闻随录》似乎还残留着老人话语的温度。
琢玉的李匠人,选择让能力消退,专精于技艺。图书馆的老人,选择接纳能力,却将其融入最平凡的日常,在浩瀚书海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他们都与那种“不同”和解了,不是通过征服或完全理解它,而是通过调整自己与它的关系,找到了各自生命自洽的方式。
那玉州灜呢?他试图用最理性的框架去解析、运用这种“不同”,将它工具化、科学化,这是他选择的路径,充满挑战,也致力于创造公共价值。
而巫玄策……他提供的是另一个方向:将这种“不同”纳入一个更宏大、更古老、也更隐秘的知识传承体系中去定位和解读,赋予其神秘学意义上的深度与价值,但这很可能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依附与被定义。
没有一条路是绝对正确或错误的。但每一条路,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生命景观。
之前那种被拓片引发的、关于“孤独”和“根源”的焦灼,此刻在老人平淡如水的叙述中,竟慢慢沉淀下来。她依然不知道历史上究竟有多少类似的人,他们最终都去了哪里。但她忽然明白,知道或不知道,或许并不如自己当下如何选择、如何行走来得重要。
她合上书,小心地将其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时,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来清醒。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她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在老城区僻静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感受着脚下青石板的凹凸,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那种急于为自己“定位”、为天赋“寻根”的躁动,渐渐平息。她依然会去研究,会去工作,会尽力将这份特殊的感觉与玉州灜的科学框架结合,去解决吴家老宅的问题。但她的心态,已悄然不同。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承载着“异常”感觉、需要被解读或安放的个体。她是一个走在自己的路上、拥有独特视角、并正在学习如何运用这种视角去理解世界、或许还能帮到他人的——普通人。
图书馆里那位守夜人般的老人,用他选择的生活方式,无声地告诉她:天赋可以很高,但生活可以很平。真正的归宿,或许不在某个古老的卷轴里,也不在某个辉煌的体系顶端,而在你每一步踏实走出的、让自己内心安宁的道路之中。
回到公司楼下,她抬头望向二十八楼依然亮着灯的窗户。玉州灜还在那里,在他的战场上。而她现在,似乎更能以平和而坚定的心态,走回那片属于她的、充满理性光芒却也接纳她独特感知的阵地了。
拓片的谜团仍在,巫玄策的网仍在收紧。但百里扶香心里,那盏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油灯,似乎被老人无意间拨亮了一些。光芒虽微,却足以照亮脚下寸许之地,让她看清自己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