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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图书馆那一夜的交谈,如同给百里扶香沸腾的心湖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动荡与迷雾渐渐沉淀,她看清了自己真正的渴望——不是追寻虚无缥缈的古老认同,而是在坚实的大地上,与值得信赖的人并肩前行,将自身那份独特的感知,锻造成能切实照亮他人、解决问题的光。这份清晰,让她在面对巫玄策织就的、日益收紧的罗网时,心志反而越发坚定。
      她将自己的选择,化作了“一号攻坚组”里更加专注、更具建设性的行动。玉州灜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给予的信任与核心权限与日俱增。两人在吴家老宅项目这个高压熔炉里,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他构筑宏大的技术框架与战略防线,她则凭借敏锐的感知,为他提供最细微也最关键的“敌情”线索与突破口验证。
      然而,巫玄策的“围猎”远非仅止于商业与舆论层面。就在吴家老宅修复工程进入最关键的隐蔽结构加固阶段,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如同暗夜中的毒刺,骤然袭来。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工地临时指挥部里,只有玉州灜、百里扶香和两位核心结构工程师还在,对着最新的地基雷达扫描图眉头紧锁。图像显示,老宅最重要的承重柱之一,底部存在一片非常隐蔽的、非均匀的腐朽区域,比之前预判的要严重,且形态古怪,不像是自然老化。
      “这不对劲,”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指着屏幕上那团阴影,“这种侵蚀形态……倒像是被某种东西长期、有选择性地‘蛀蚀’的。可这里干燥通风,白蚁都不该这样。”
      玉州灜脸色凝重,正要调取历史监测数据对比,指挥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紧接着,灯光骤灭,备用电源启动的嗡鸣声中,夹杂着木材断裂的“咔嚓”闷响和泥水倾泻的哗啦声!
      “不好!是后边坡体!暴雨可能引发了局部塌方!”有人在外面大喊。
      玉州灜反应极快:“所有人,立刻撤离到前方空旷处!李工,王工,你们组织工人!百里,跟上我!” 他抓起桌上一支强光手电,毫不犹豫地冲向雨幕中的老宅方向——那里靠近后山,正是险情最可能发生的地方。
      百里扶香心脏骤缩,想也没想,抓起另一支手电跟了上去。暴雨如鞭抽打在脸上身上,瞬间湿透。泥泞的山路异常湿滑,手电光柱在狂乱的雨线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他们赶到老宅后院附近时,只见靠近后墙的一片山坡发生了小面积滑塌,泥石流冲垮了部分临时围挡,浑浊的泥水正裹挟着碎石树枝,威胁着老宅本就脆弱的后墙基础。更令人心悸的是,后墙一角用来临时支撑的脚手架,在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危险的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工人们正在老工程师指挥下试图抢险加固,但雨势太大,作业极其困难。
      玉州灜迅速观察形势,果断下令:“放弃加固这里!所有人,立刻转移到宅子前院安全区!这面墙暂时保不住了,优先确保人员安全!”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就在人群开始后撤时,那倾斜的脚手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根承重杆骤然崩断,整个脚手架向着正在下方指挥撤离的玉州灜和离他不远的百里扶香所在的方向,轰然倾倒!
      电光石火之间,玉州灜眼角余光瞥见黑影压顶,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躲避,而是将身旁还在愣神的百里扶香狠狠地推向侧方相对安全的一块巨石之后!他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了一步。
      “老板——!”百里扶香的惊呼被淹没在脚手架倒塌的巨响和四溅的泥水之中。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当百里扶香从泥泞中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时,只见玉州灜半跪在泥水里,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额角有鲜血混着雨水淌下,脸色在闪电的青白光芒下惨白如纸。而那倾覆的脚手架,最重的一根横梁,就砸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后方不到半米处,泥地上被砸出一个深坑。
      “老板!你怎么样?!”百里扶香扑到他身边,声音发抖,想碰他又不敢,手电光扫过他受伤的手臂和额角,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玉州灜疼得眉头紧锁,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却先抬头看向她,急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百里扶香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扭曲的手臂,眼圈瞬间红了。
      这时,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初步检查,玉州灜左臂疑似骨折,额角是皮外伤,但需立刻送医。在等待救援和安排后续工作的短暂间隙,玉州灜忍着剧痛,靠在临时支起的雨布下,依然冷静地交代:“工地全面停工排查,尤其是后山地质和所有临时结构……王工,联系地质专家……李工,安抚工人……” 每说一句,都因疼痛而微微吸气,但思路丝毫不乱。
      百里扶香跪坐在他身旁,用干净的纱布按着他额角的伤口,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紧闭的唇线,还有那即使在剧痛中依然强行维持的、属于领导者的绝对清醒与责任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心疼与震动,狠狠击中了她。刚才那生死一瞬,他推开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救护车呼啸而来。玉州灜被抬上担架前,看了一眼满脸泥水、眼眶通红的百里扶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哑声说了一句:“……别担心……
      车门关闭,红蓝灯光划破雨夜远去。百里扶香站在泥泞中,浑身湿透冰冷,心却像被那抹远去的灯光烫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玉州灜在医院接受手术和观察。百里扶香主动挑起了工地现场协调和部分技术衔接的重担,同时每天往返医院汇报进展。她发现,玉州灜即使在病床上,也依然通过平板电脑处理着核心事务,关注着对手的动向。一次,她汇报完工作,看着他吊着石膏、脸色依旧苍白却专注盯着屏幕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劝道:“老板,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
      “伤会好,”玉州灜打断她,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疲惫下的坦诚,“但巫玄策不会等。这次‘意外’……”他顿了顿,眼神微冷,“太巧了。后山地质我们反复勘测过,那晚的雨量,理论上不该引发那种形态的局部塌方。还有那根承重柱的异常腐朽……”
      百里扶香心头一凛:“您怀疑是……人为?”
      “没有证据。”玉州灜摇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但无论是不是,都提醒我们,对方的手段,没有下限。我们必须更快,更稳。”
      他看向她,语气郑重:“百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也……谢谢。”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重重落在百里扶香心上。她明白,他谢的不是工作,而是危机时刻的并肩,或许还有那份下意识的担忧。
      “这是我应该做的。”百里扶香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这次险死还生的危机,像一道强烈的催化剂,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严谨的上下级与师徒关系的壁垒。一种更深层次的关注与联结,在惊悸、担忧、共同承担压力的过程中悄然滋生。百里扶香看玉州灜的眼神,多了她自己尚未完全察觉的心疼与牵念;而玉州灜偶尔投向她的目光里,除了信任与认可,也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尤其是在她因奔波而显倦色时。
      玉州灜提前出院,吊着石膏回到了战场。他的受伤非但没有削弱团队的士气,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激起了所有人同仇敌忾、誓要成功的决心。公开实验数据平台的构想被更坚决地推进,玉州灜亲自拖着伤臂,与各路专家、媒体、潜在支持者沟通,那份在重伤初愈后愈发明显的、玉石般的冷硬与坚韧,赢得了许多尊重。
      半年时光在高压下飞逝。最终评估报告发布那天,阳光灿烂。扎实的数据,显著的效果,第三方背书,志愿者的积极反馈……“瀛州蓬莱承乾”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在狂风暴雨般的围剿中,硬生生站稳了脚跟,并赢得了行业的尊重。玉州灜在发布会上冷静陈述的身影,成了许多人眼中新一代实干派风水师的标杆。
      发布会结束,人潮渐散。百里扶香和同事们收拾着场地,心中充满疲惫的喜悦与释然。她直起身,不经意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林荫道旁。
      巫玄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素雅长衫,风姿卓然。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他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逡巡,最终,与百里扶香的视线隔空相遇。
      没有失败者的阴鸷,也没有胜者的张扬。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令人难以捉摸的平和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欣赏又似遗憾的微光。然后,他对着百里扶香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近乎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仿佛是一个句号,为这场漫长而无声的较量画上了终结;又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暗示着或许还有未尽的篇章,但已不属于此地此刻。
      随即,他转身,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启动,无声地滑入主路车流,向着远方驶去,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背景之中,如同水墨画上一滴被轻轻拭去的淡墨。
      他可能出国了,去继续他构建庞大知识网络的蓝图;也可能只是暂时隐入更深的帷幕之后。但无论如何,对百里扶香和玉州灜而言,那个带来巨大压力与诱惑的阴影,已然远去。
      风暴止息,天空重现湛蓝。公司回到了高速发展的轨道,甚至比以往更加生机勃勃。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生活恢复了规律的节奏。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寻常周五傍晚。百里扶香处理完手头工作,看了看时间,准备下班。经过南宫鹤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讲电话的声音,语调是百里扶香从未听过的——温柔,耐心,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嗯,那家新开的云南菜馆?我听说过……评价好像不错……明天?明天我刚好有空……我去接你?好,大概六点半……不会堵车,我查好路线了……忌口?我记一下……”
      百里扶香在门外停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这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永远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南宫鹤?
      电话似乎打完了。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拉开。南宫鹤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收敛的、柔和而真实的笑意,看到门口的百里扶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略带戏谑的面具。
      “哟,小百里,下班了?站这儿偷听呢?”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一闪而过的赧然。
      百里扶香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难得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和身上那丝淡淡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张扬香水的、清新温和的气息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戳穿,只是微笑道:“南宫老师,约了人?”
      “啊……就是一个朋友。”南宫鹤摸了摸后颈,眼神飘向别处,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普通朋友,吃个饭。”
      他那副明明想掩饰却又掩不住春风拂面般神采的样子,让百里扶香忍俊不禁。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明天天气很好,适合出门。”
      “是啊,很适合。”南宫鹤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浮华,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和期待。
      百里扶香微笑着道别,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云层染成温暖的橘金色。她想起图书馆老人所说的“安静的灯火”,想起玉州灜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守护一切的冷冽锋芒,想起巫玄策那最终淡去的身影和意味深长的点头,现在,又看到南宫鹤身上这悄然萌发的新绿。
      每个人都在寻找与自身天赋、欲望、过往和解的方式,走向各自选择的道路。有的归于平凡温暖的烟火,有的铸就守护理想的锋刃,有的追寻宏大遥远的星图,而有的,在遍历繁华与虚妄之后,或许终于愿意为了一颗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星辰,而停下流浪的脚步。
      狂风暴雨已过,生活之河重归平缓的航道。但有些东西已被永远改变,有些种子已在心田悄然生根。而新的故事,新的篇章,正随着这宁静的黄昏,在这片被风雨洗礼过的土地上,温柔而坚定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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