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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石膏成了玉州灜的某种悖论徽章。
      它冰冷、笨重,限制行动,像一个过于显眼的错误提示符,时刻提醒他那场雨夜里彻底越界的本能反应——不是评估风险,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在看到岩石滚落方向的瞬间,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推开她,挡住。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骨裂,固定四周,避免承重。”医生的诊断言简意赅。玉州灜点头,面上无波,心里却一片烦乱的嗡鸣。为什么?这个问题盘旋不去。她是“瀛州蓬莱”不可或缺的稀缺人才,是巫玄策都觊觎的“特殊资产”,更是他“科学风水”方法论中活生生的、正在成长的实证样本。保护她,于公于私,似乎都说得通。
      可那瞬间心脏骤停般的惊悸,和将她护在身下、碎石砸在背上的闷痛里,掺杂着的不只是“资产保全”的冷静,还有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恐惧,为“她可能受伤”这件事本身感到的纯粹恐惧。
      这陌生感让他不安。他的感情世界曾经泾渭分明:对家族的责任,对事业的追求,以及对慕青鸾那份清晰却无疾而终的眷恋。慕青鸾代表着他曾尝试去理解和构建的“爱情”模式,虽然失败了,但那模式是清晰的。而百里扶香……她像一股不期而至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过于规整、理性的生活版图。她是得力的助手,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是值得保护的同事,甚至是对抗行业潜流的重要盟友。这些标签他都接受。
      但“超出”这些标签的部分呢?那种会让他下意识做出非理性抉择的牵引力,是什么?
      玉州灜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石膏上,又移向门外。百里扶香正侧对着他,和一位工程师低声讨论图纸,指尖在图纸某处轻轻划过,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一种微妙的、类似满足的情绪,极淡地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抓不住,却更添烦躁。
      他必须控制局面。控制项目,控制团队,更要控制自己这种莫名的、脱离轨道的情绪波动。
      于是,当百里扶香像过去一周一样,准时端着那个熟悉的保温盅进来,准备为他换药时,玉州灜抬起了没受伤的右手,做了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先放那儿。”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硬,“吴家老宅三期修复的能耗模拟数据,重新跑一遍。我要看不同湿度梯度下的能量衰减曲线对比,精度提升到小数点后四位。下班前,数据和分析报告一起给我。”
      百里扶香最近觉得自从老板意外受伤后,某些神经质的部分就开始出现了,虽然她觉得自己很愧疚和感激老板舍身相救,但是他经常莫名的发脾气和阴晴不定的性格就让百里扶香觉得很莫名其妙,难道受伤加上失恋打击让他开始变得在人兽间切换呢?
      百里扶香动作顿住,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换药和送汤,是自他受伤后她默默坚持的日常,也是他们之间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此刻被打断,且是以如此突兀、公事化的方式。
      “……之前的模拟精度已经达到项目要求了。”她轻声提醒,并非质疑,只是陈述。
      “我的要求变了。”玉州灜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精度不够,就无法准确评估修复方案的长效性。执行。”
      他需要看到她服从于更高级别的专业要求,需要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工作”这个安全范畴。他也需要用这种近乎严苛的指令,来测试自己——测试自己是否能完全以老板和师长的身份对待她,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越界感受彻底剥离。
      “是。”百里扶香垂下眼睫,将保温盅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退出。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百里扶香心里在想最近老板气色好像变得有些漂浮不定像……就像薄雾一样的彩虹!
      玉州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那团郁气并未消散。他厌恶自己语气里的生硬,更厌恶自己竟在她离开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保温盅。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党参黄芪鸡汤,火候永远恰到好处。他甚至能想象她清晨在厨房守着砂锅的侧影。这种想象带来一股微弱的暖流,旋即被他更用力地压下去——这不属于理性职场该有的联想。
      他的试探和拉扯,就此变本加厉。
      他会突然在百里扶香专注于古籍校对时,内线叫她,丢给她一份完全不相干的、关于现代建筑声学与心理影响的晦涩论文,要求她提炼核心观点并与风水中的“声煞”理论做关联分析,时限紧迫。
      他会在她刚刚完成一项复杂的感知数据可视化图表后,走过她的工位,扫一眼屏幕,平淡地指出某个颜色渐变不够平滑,某个图例标注不够直观,要求“优化到极致”。
      他甚至会在她午休刚刚拿出便当时,派发紧急任务——整理公司成立以来所有涉及“形煞”化解的案例,并按新的分类标准重新归档,理由是“完善知识库,为杭州项目做准备”。
      这些要求单独看,似乎都围绕工作,无可指摘。但它们的密集、跳跃、以及时常流露出的那种吹毛求疵,让百里扶香日益困惑和疲惫。她像一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努力完成一个指令,立刻又被甩向另一个方向。
      她开始失眠,黑眼圈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她不再试图去理解老板突如其来的古怪要求,只是沉默地、尽全力去完成。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是她连累老板受伤,影响了他的工作状态和心情。也许,老板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或是测试她在压力下的忠诚与韧性。她唯有做得更多、更好,才能弥补那份愧疚,才能……重新获得那份受伤前似乎存在的、平稳的信任。
      她的沉默和逆来顺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玉州灜所有行为的无理和扭曲。他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日益累积的疲惫,看着她面对他时越发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一丝畏惧的眼神(这眼神刺痛了他),那股自我厌弃和无处发泄的焦躁便燃烧得愈加猛烈。
      矛盾的拉锯在一天下午达到高潮。
      百里扶香送来一份急需他签字的采购合同。他接过,翻阅时,余光瞥见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肩——那是长时间伏案和操作电脑的劳损。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是不是肩膀不舒服?是不是该提醒她注意姿势?或者……该让她休息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他立刻用更冷硬的态度武装自己。
      “合同第三条,付款节点的描述有歧义。”他拿起笔,在条款旁重重划了一笔,声音没有温度,“让法务重新起草,明确验收标准和违约条款。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百里扶香看着那条被划掉的、实际上经过法务多次审核并无问题的条款,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说:“好的,我马上联系。”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玉州灜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他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句“你脸色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出口却变成 “关于‘地镜’与‘心象’互映的说法,”玉州灜盯着她,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你怎么理解?你认为,一个人的内心状态,真的能像镜子一样,映射在特定空间的气场里,被人‘看见’吗?”
      这个问题如此私人,又如此尖锐。它既关乎她的能力本质,又仿佛在影射什么。百里扶香感到一阵难堪的慌乱,她不明白老板为何突然在此刻、以此种方式问这个。
      “我……我不知道。”她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边缘,“我只能描述我‘看到’的颜色和感觉。至于它们是不是别人内心的映射……我没有证据。”
      她的回避和不安,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玉州灜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他在用她的秘密、她的天赋,作为试探和折磨她的工具。
      “出去吧。”他颓然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百里扶香如蒙大赦般离开。门关上的瞬间,玉州灜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覆住眼睛。石膏手臂传来隐隐的胀痛,但比不上心头的混乱。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承认自己对百里扶香的感情,已经超越了老板、师长、盟友的界限?害怕这份感情会像对慕青鸾那样,最终带来失去和伤痛?还是害怕一旦承认,他就会失去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用理性和责任构筑的绝对掌控感?
      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正把她推向更远的地方,用自己都厌恶的方式。
      ---
      与玉州灜办公室内无声的硝烟不同,南宫鹤正坐在一家会员制画廊的贵宾室里,面对着母亲口中“百年难遇、完美契合”的相亲对象金黛羽,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
      金黛羽无疑极为出色。家世显赫,常青藤双硕士,谈吐优雅,见识广博,甚至对风水行业的资本运作模式都能侃侃而谈,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她穿着当季高定,妆容无懈可击,笑容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南宫鹤浑身不自在。她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更像是一场针对他“南宫家继承人”身份的商务洽谈。
      “南宫先生似乎对今天的展品兴趣不大?”金黛羽抿了一口红茶,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第三次无意识转动戒指的手指上。
      南宫鹤扯出一个招牌式的风流笑容:“金小姐说笑了,只是觉得这些当代艺术,有时候过于……故弄玄虚。不如金小姐看起来赏心悦目。”他习惯性地用略带轻浮的恭维来打破僵局,也是他惯用的保护色。
      金黛羽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了然。“很标准的应对。不过,在我面前,南宫先生或许可以放松一点。我知道您并不想来,正如我也只是完成一项家庭任务。”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神锐利,“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喜欢自由,讨厌被安排,尤其是被家族安排。而我也一样。这门婚事,是你我父母乐见其成的‘资源整合’,但对我们个人而言,可能是枷锁。”
      南宫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底的逆反却被彻底挑起。他讨厌被一眼看穿,更讨厌这种仿佛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感觉。“金小姐果然快人快语。那依你看,这枷锁,我们是戴,还是不戴?”
      “戴不戴,取决于我们想不想,以及……”金黛羽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英俊却写满不耐的脸,“有没有必要为了反抗而反抗。在我看来,与其浪费精力演一场双方都痛苦的戏,不如达成共识,互不干涉,甚至……在某些场合,互作掩护。各取所需,保持自由。你觉得呢?”
      她的提议理智、冰冷、高效,像一份完美的商业合作协议。这应该是南宫鹤最想要的“解脱”,可不知为何,听她如此清晰、如此不带任何情感地规划出来,他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憋闷和空虚。仿佛他这个人,他的喜怒,他的抗拒,在对方眼里都只是可以计算的筹码,毫无重量。
      金小姐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他语气带上一丝讽刺。
      “清楚不好吗?”金黛羽微笑,“比起暧昧不清的纠缠和注定失望的期待,清晰的关系更长久,也更轻松。比如,我知道你现在更想离开这里,去见那个……让你回复信息时,眼神会亮起来的人。”
      南宫鹤瞳孔微缩。
      金黛羽已经优雅起身:“我的提议长期有效。今晚就到这里吧,很高兴与您达成‘互不打扰’的初步共识。需要我送您吗?或者,您更想自己‘意外’地出现在某个艺术院校的后巷?”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南宫鹤所有伪装。他看着她从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如此彻底的挫败和……被剥离感。她不要他的感情,甚至不要他的敷衍,她只要清晰的边界和互惠的利益。这让他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游戏,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他独自在贵宾室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驱车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美院附近。不是后巷,而是正门对面的咖啡馆。他坐在车里,看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忽然想起夏初说起毕业创作时,眼里那种纯粹的光亮,和不小心把颜料蹭到他手上时,那真实的慌张与歉意。
      没有算计,没有衡量,只有笨拙的、滚烫的、活生生的真切。
      他拿出手机,翻到夏初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问他某种矿物颜料的特性。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种蓝色颜料,我好像在一家老画材店看到了。明天带你去看看?”
      几乎立刻,她回了一个小女孩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南宫鹤看着那个滑稽的表情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郁气,随着这笑声散了大半。
      ---
      深夜,玉州灜最后一次巡视办公室,准备离开时,发现百里扶香工位的灯还亮着。
      她睡着了。趴在堆满资料和图纸的桌子上,脸颊压着胳膊,呼吸轻浅。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她正在优化的能量衰减曲线图,旁边摊开着那本厚重的、他要求她校对的古籍,书页间夹满了色彩各异的便签。
      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睫毛下有一片淡淡的阴影。左手边,放着那个他今天拒绝了的、早已凉透的保温盅。
      玉州灜的脚步钉在原地。
      所有的试探、拉扯、冷硬、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在她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睡颜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和……心疼。
      是的,心疼。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轻轻走过去,动作缓慢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极其小心地披在她单薄的肩上。然后,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那些凝结了她无数心血的数据和笔记。她是如此努力,如此坚韧,努力去完成他那些近乎刁难的要求,努力去理解他混乱信号下的意图,努力……想要弥补那份她自以为存在的“过错”。
      而他,却像一个胆怯的懦夫,因为害怕自己内心陌生的情感,因为无法厘清旧伤与新惑,就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她,也折磨自己。
      慕青鸾的爱情,是月光下的诗篇,美好而易逝。而百里扶香……她像不知不觉渗入他生命基石的水,无声,恒久,等他惊觉时,早已无法抽离。他保护她,或许起初有责任、有考量,但那一刻的本能,早已出卖了更深层的真相——她在他的世界里,有了无法用“资产”或“责任”衡量的重量。
      玉州灜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散落的一缕发丝上方,最终没有落下。他收回手,握成了拳。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一盏台灯。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处理那些原本堆积给她、不合理的工作任务。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迟来的、无声的忏悔,也是一次笨拙的、重新靠近的尝试。
      长夜未尽,迷雾未散。玉州灜依然说不清这份感情究竟是何形状,与过往有何不同。但他不再急于用理性去剖析,用试探去伤害。他只知道,看着她在疲惫中沉睡的样子,他无法再继续扮演那个冷酷苛刻的暴君。
      石膏手臂仍在隐隐作痛,但心头某处坚硬的冻土,却在这个无人看见的深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那光亮里,有她安静沉睡的侧影,也有他自己,那颗刚刚开始学习辨认、属于“玉州灜”这个人而非“玉州老板”的、混乱却温热的心跳。
      试探或许仍未停止,但方式,注定不同了。杭州之行,那片山水或许会给出更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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