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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南宫鹤在画室呆了3三天,只是喝酒什么也不说!
      他躺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上,昂贵的午夜蓝丝绒礼服沾满了各色颜料污渍,裤腿撕裂,昂贵的皮鞋一只不知所踪,另一只鞋跟断裂。他头发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是的,他那晚也化了极淡的遮瑕)早已被汗水、雨水和某种无形的溃败冲刷殆尽,露出底下真实的、透着疲惫青灰的底色。他手里捏着一罐早就变形的啤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而形成的奇怪图案,地球似乎并没有因为私奔而停止转动!
      3天前那场惊世骇俗的“私奔”,所有的肾上腺素和疯狂快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留下的是冰冷、粗糙的现实沙滩。他带着夏初,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开车疾驰,最终却只能回到这个他曾经视为“避风港”、如今却像个讽刺孤独的画室。
      夏初蜷缩在画室角落的旧画布堆里,裙摆沾满泥水。她不再哭了,只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偶尔细微地抽动一下。从极致的惊恐、羞耻到麻木,她趁南宫鹤盯着霉斑发呆的间隙,用几乎冻僵的手指,偷偷摸出手机,给一个陌生的、曾经联系过她的“中间人”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到极致的信息:「他在美院画室。」
      然后,她无声地站起身,看也没看沙发上那个将她拖入这场风暴又弃之不顾的男人,赤着脚(她的凉鞋早已报废),推开画室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外面滂沱的雨幕,消失在黑暗里。自始至终,没有告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的“使命”,或者说,她作为“反抗符号”和“替代品”的功能,在南宫鹤完成那场惊世表演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她自己需要独自面对的、狼藉的现实和破碎的骄傲。
      南宫鹤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夏初的消失,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这场“叛逆”的虚幻理由。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身后那个被他亲手砸得粉碎的、名为“南宫鹤”的精致世界。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画室老旧的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他湿透的礼服,钻进他裸露的脚踝,钻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层面的冷。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不敢想象此刻家族内部的震怒,不敢想象明天,不,也许就在今晚,那些小报和社交媒体会如何狂欢般渲染这场“豪门逃婚闹剧”。他更不敢去想金黛羽……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冷静、仿佛没有弱点的未婚妻,此刻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待他这场拙劣的“叛逃”。
      他缩在沙发上,像个迷路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的孩子,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怕……怕这场用尽力气争取来的“自由”,背后原来是一片更荒芜的虚无。
      他背叛了家族,伤害了金黛羽(尽管她可能并不在意),利用了夏初,最终,却好像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彻底迷失了。他像个小丑,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观众散尽后,只剩下自己对着空荡的剧场,品尝着名为“孤独”和“失败”的苦果。
      雨声如瀑。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以及车门开合的轻响。脚步声,沉稳、清晰,踏过积水,一步步靠近这栋破旧的教学楼,停在了画室门外。
      南宫鹤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是谁都无所谓了。父亲派来抓他回去的家法执行人?愤怒的家族律师?还是……来看他笑话的“朋友”?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
      一股混合着雨水清冽气息与某种极淡、极昂贵香根草香水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南宫鹤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瞬间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是金黛羽。
      她没打伞,身上只披着一件看起来是男款的、过于宽大的黑色羊绒大衣,裙摆下方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纤细的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她精心打理的发髻完全散了,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她没有化妆,素颜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易碎般的清透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站在那里,周身被门外的雨幕衬得单薄而……真实。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玉像”,而是一个同样被雨水打湿、被夜晚侵袭的、活生生的年轻女人。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审视,有某种了然的悲悯,甚至还有一丝……南宫鹤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同病相怜”的东西。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将那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一部分。画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更清晰的、心脏鼓噪的声音。
      金黛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满是颜料污渍和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距离沙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南宫鹤。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污渍,看到了他丢失的鞋,看到了他紧握空啤酒罐、指节泛白的手,看到了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近乎孩童般的恐慌和脆弱。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仿佛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南宫鹤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事——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蹲下身来。昂贵的、沾满泥泞的礼服裙摆委顿在地,与画室的肮脏融为一体。她让自己与沙发上的他,视线平齐。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嘲讽“后悔了吗”,甚至没有试图去分析利弊、规划“危机公关”。那些属于“金黛羽”这个身份的、惯常的理性工具,在此刻仿佛被这场大雨暂时冲刷掉了。
      她只是伸出了双臂,以一种与她的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地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湿冷而僵硬的男人,拥入了自己同样湿冷、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怀抱。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在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绷的脊背上,极轻、极缓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炸起全身毛刺的困兽。
      南宫鹤的身体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金黛羽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香根草和她自身特有冷香的复杂气息包围了他,陌生,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近乎战栗的慰藉。她的拥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却无比真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的接纳。
      这个永远完美、永远冷静、永远在计算得失的女人,此刻,在暴雨之夜,在一个肮脏破败的画室里,蹲下身,拥抱了狼狈如丧家之犬的他。
      没有言语。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金黛羽知道,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抚平家族即将降临的怒火,也无法填补南宫鹤内心那个巨大的、因为这场冲动叛逃而暴露出来的空洞。她甚至清楚,南宫鹤心中真正在意、真正渴望的,或许从来不是夏初,也不是她,而是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站在玉州灜身边的清澈影子。
      但在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身处暴雨之中。都被名为“家族”、“责任”、“正确”的枷锁捆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她的冷静接受,他的疯狂反抗)对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也都……孤独得要命。
      这个拥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同情。更像两个在冰海中即将溺毙的人,在失去所有浮木后,本能地、绝望地抓住了彼此冰冷的手。是困兽之间的无言慰藉,是清醒者目睹另一个清醒者崩溃时,产生的、深切的兔死狐悲。
      南宫鹤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没有回抱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侧微湿的衣料里,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混杂着雨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肩头。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悔恨的哭,只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和终于被“看见”、被“接纳”(即使是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后,那紧绷神经骤然松弛所带来的、生理性的溃堤。
      金黛羽感受到肩头的湿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颌轻轻抵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望着画室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灯火,眼神空旷而悠远。她知道,过了今夜,他们或许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面对各自的残局。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暴雨画室里,他们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面具和盔甲,仅仅是两个被雨淋湿的、同样孤独的年轻人,紧紧依偎,汲取一点点对抗这寒冷世界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不堪都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金黛羽轻轻松开了他。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看着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的南宫鹤,低声说:“车在外面。先离开这里。后面的事……再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冰冷的棱角,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倦意。
      南宫鹤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狂乱和空洞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他只是默默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跟个着她上了她的车,她替他系好安全带!
      大街上人群如织,绚烂的灯火在城市的街道上熠熠生辉,人们的面孔有着繁忙后惬意的幸福,三三两两的热闹着。
      车辆转弯途径公司大楼附近。
      那是“瀛州蓬莱承乾”公司大楼的方向。虽然雨幕厚重,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座熟悉建筑的轮廓。而就在大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两个无比熟悉、此刻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眼底的身影。
      玉州灜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明显倾向身侧的人。百里扶香被他半护在怀里,正低头笑着说什么,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而依赖的神情。玉州灜微微侧头听着,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灯光雨幕中显得异常柔和,他甚至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百里扶香拂开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湿发。百里扶香仰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暖,毫无阴霾。然后,玉州灜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上方,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亮起尾灯,缓缓驶入雨夜,像一艘温暖而坚固的舟,驶向属于他们的、安稳的港湾。
      那画面如此平常,如此温馨,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剜进南宫鹤的心脏。
      所有的疲惫、麻木、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更无处遁形的痛苦取代。那痛苦并非源于嫉妒玉州灜,而是源于一种清晰的、令人绝望的认知:
      他好像……永远地错过了什么。
      不是夏初,甚至不完全是金黛羽。
      是那种眼神,那种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那种并肩站在雨中却仿佛拥有整个晴空的安然。那种东西,他曾经在百里扶香清澈的眼睛里隐约看到过一丝影子,那是他风流表象下隐秘渴望的“光”。他以为那光是属于所有“干净”事物的,于是他抓住了夏初。可直到此刻,他看到那光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时的模样,看到百里扶香在玉州灜身边绽放出的、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与温暖,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束光,或许曾经也有一瞬间,为他闪烁过。在他插科打诨逗她笑的时候,在他装作不经意分享一些有趣知识的时候,在他深夜天台分享星空秘密的时候……或许,只是或许,百里扶香也曾对他有过一丝超越同事的好感,一丝属于少女对耀眼事物的本能心动。
      但命运的轨迹,人心的选择,就是如此残酷。
      他选择了用风流不羁来掩饰内心的不确定和怯懦,选择了在家族压力下看似反抗实则逃避的联姻,选择了用一场荒诞的“私奔”来宣泄所有的不满,却唯独没有选择在最初的时候,用足够的真诚和勇气,去靠近那束可能属于他的光。
      而玉州灜,那个沉默、坚定、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承担一切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或许笨拙,却无比真实),稳稳地接住了那束光,并让它在他身边,绽放出如此温暖的光芒。
      现在,他(南宫鹤)坐在冰冷的画室里,一身狼藉,前途未卜,内心空洞。而他们(玉州灜和百里扶香)在雨中同行,伞下自有天地。
      他永远地失去了竞争的资格,甚至失去了后悔的立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玉州灜对百里扶香意味着什么,而百里扶香在玉州灜身边,又有多么契合与幸福。好兄弟永远不夺人所爱,这是留学期间他们三个共同的誓言。这是道义,更是他内心深处对“美好”事物最后的、卑微的守护。
      他只能,也永远只能,作为一个“好朋友”、“好兄弟”,站在他们世界的边缘,微笑着祝福,然后将那份错位的悸动、那份迟来的醒悟、那份刻骨的“如果当初……”,连同今夜的雨水和狼狈,一起深深埋葬。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曾经触手可及,却因为自己的迷茫、怯懦和一连串错误的选择,亲手将它推开,推到了最适合它、也最能珍惜它的人身边。然后,余生都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那份本该也可能属于他的温暖,在别人那里枝繁叶茂。
      雨水似乎透过玻璃窗户缝隙溅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金黛羽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自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远处那温馨的一幕。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寂。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南宫鹤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不知会驶向何处的车,也走向他必须独自面对的、一片狼藉的未来。
      雨夜漫长,城市灯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破碎的光河。有些门关闭了,就再也不会打开。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而有些痛苦,只能自己咀嚼,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反复品尝那份名为“命运错位”的、永恒的苦涩。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承载了他短暂“叛逆”与巨大失败的区域,身后那盏温暖的路灯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南宫鹤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淹没整个城市,也淹没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与深藏心底的、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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