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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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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汐,裹挟着南宫鹤在混沌的梦境与现实间浮沉。
金黛羽在已经守了三天。这三天里,南宫鹤的体温像坐过山车,时而飙升至39度的身体在免疫系统在经历了极致的情绪震荡后彻底罢工。
他昏迷时居多,偶尔清醒也是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金黛羽没有通知南宫家——她知道,一旦那对震怒的父母出现,眼下这点脆弱的平静也会被打破。她以未婚妻的身份签了所有医疗文件,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处理了一切。
白天,她坐在套房外间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金氏集团堆积如山的邮件,偶尔接听几个必要的工作电话,声音平静如常,仿佛那个在订婚宴上被当众抛弃的女人不是她。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暴露了她这几日未曾真正合眼的事实。
夜晚,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到病床边。南宫鹤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有时会无意识地蜷缩身体,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金黛羽不会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复杂得像在解读一本艰涩难懂却不得不读下去的书。
第三天深夜,高烧最凶猛的时刻。
南宫鹤开始说胡话。起初是含混不清的呓语,金黛羽没有听清。直到他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
“扶香……”
很轻,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金黛羽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突兀的痕迹。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病床上那个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痛苦不堪的男人。
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那场突兀的逃婚,那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那夜画室里空洞的眼神,还有此刻高烧中无意识的呼唤——不是因为夏初,甚至不完全是对家族的反抗。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深深植根于心、却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
金黛羽静静地坐在那里,良久未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冻结的平静。她想起订婚宴上,南宫鹤拉着夏初离开时,那个越过她头顶投向虚无的眼神。原来不是看向自由,而是看向一个求而不得的幻影。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置的星河。她站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倒映出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从未拨打过、却早已存入通讯录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喂?”是玉州灜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背景很安静。
“玉州先生,我是金黛羽。”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南宫鹤……病了,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在医院。他可能需要……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金黛羽几乎能想象出玉州灜此刻蹙眉的表情。
“什么人?”玉州灜问。
金黛羽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百里扶香小姐。”
更长的沉默。长到金黛羽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理由?”玉州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金黛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的波动。
“他昏迷中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金黛羽坦白,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我认为,有些心结,需要当面解开才能愈合。否则这场病不会好,以后……也会是隐患。”
她没有说更多。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仿佛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
“地址发我。”玉州灜最终说,“我会带她过去。但时间我来定。”
“明白。谢谢。”金黛羽挂断电话,将医院地址和套房号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病床边。南宫鹤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头上方几厘米处,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真傻。”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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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条纹。
南宫鹤的烧退了一些,半梦半醒地靠在床头。金黛羽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关于北欧神话的插图版书籍——那是她让人从公寓取来的。她看得很慢,偶尔翻一页,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这里不是病房,而是她私人书房的一角。
门被轻轻敲响。
金黛羽抬起眼:“请进。”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玉州灜,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在病房内快速扫过,与金黛羽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然后,他侧身,让身后的人进来。
是百里扶香。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显得干净而柔和。她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果篮,目光在触及病床上的南宫鹤时,微微一滞,流露出清晰的担忧。
“金小姐”她轻声打招呼。
金黛羽合上书,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而得体的微笑:“玉州先生,百里小姐,谢谢你们过来。”她转向百里扶香,语气温和,“南宫刚刚退烧,精神还不是很好。你们……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拿起手包和书,对玉州灜点了点头,便优雅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三人。
病房里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
百里扶香将鲜花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南宫鹤脸上。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出一种破碎的脆弱感。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光彩照人、游刃有余的南宫鹤判若两人。
“南宫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南宫鹤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难堪、苦涩,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眷恋。
“小百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金小姐说你病了。”百里扶香如实回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很担心你。”
“我们?”南宫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玉州灜,“玉州也来了?真是……荣幸。”
玉州灜走过来,在百里扶香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南宫鹤:“病成这样,为什么不通知家里?”
“通知了又如何?”南宫鹤闭上眼,语气里是浓重的疲惫,“无非是挨一顿骂,听一堆大道理,然后被押着去向金家赔罪。有意思吗?”
“逃婚就有意思了?”玉州灜的声音很淡,却像针一样扎人,“让两个家族颜面扫地,让一个无辜的女孩成为笑柄,让自己躺在这里半死不活——这就是你要的自由?”
南宫鹤猛地睁开眼,眼底涌起一阵激烈的情绪,但很快又熄灭了。他转过头,看向百里扶香,眼神脆弱得像要碎裂:“小百里,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对吗?”
百里扶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眼前的南宫鹤,褪去了所有华丽的外壳,露出了内里那个迷茫、痛苦、不知所措的真实自我。她忽然想起图书馆老人说的话——每个人都在寻找与自身天赋、欲望、过往和解的方式。
“我不觉得你可笑。”她轻声说,语气真诚,“我只觉得……你好像迷路了。”
南宫鹤的瞳孔微微一缩。
“逃婚不是路,生病也不是路。”百里扶香继续道,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南宫老师,你一直那么聪明,那么耀眼,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但也许……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家族要你娶谁,不是你‘应该’喜欢谁,而是你的心,真正向往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些:“就像你能看见星辰的轨迹,却看不清自己心的方向,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南宫鹤内心最隐秘的锁孔。他怔怔地看着百里扶香,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混乱的真实。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
“我想要什么?”他低声重复,声音破碎,“我想要……不用每天都戴着面具生活。想要不用在每一个场合计算得失、权衡利弊。想要有人看着我时,看的不是‘南宫家继承人’,不是‘金黛羽的未婚夫’,而是……只是我,南宫鹤这个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想要……像你们一样。”他看向玉州灜和百里扶香,眼神里有羡慕,有苦涩,“简单,真实,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守护。玉州为了你,可以对抗整个行业的,可以拖着伤臂去拼一个未来。百里你……你可以那么自由地活着,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而我呢?我有什么?除了这张脸,这身衣服,这个姓氏,我还有什么?”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这些天积压的所有痛苦、迷茫、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我喜欢你,百里扶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没有看玉州灜,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从你第一天来公司,像一束光照进了我这个虚伪透顶的世界。但我知道我不配。夏初,因为她身上像你,我以为那是我能抓住的、最接近光的东西。可到头来……我伤害了她,也看清了自己有多卑劣。”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呓语:“那场逃婚……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我最后的、绝望的表演。我想证明自己还有‘选择’,还有‘勇气’。可事实是,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我只是个……用破坏来刷存在感的懦夫。”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玉州灜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百里扶香的眼圈也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但也有一条清晰的界线。
良久,玉州灜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说完了?”
南宫鹤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你的自我剖析很深刻,痛苦也很真实。”玉州灜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嘲讽,“但南宫,痛苦不是终点,忏悔也不是解决方案。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躺在病床上自怨自艾,也不是对着不可能的人倾诉衷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金黛羽在外面守了你三天。她没有通知你父母,没有向媒体透露半个字,独自处理了所有善后。她本可以趁此机会彻底毁了你,或者至少让你付出惨痛代价。但她没有。”
玉州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南宫鹤:“你知道为什么吗?”
南宫鹤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
“因为她在等你清醒。”玉州灜一字一句地说,“等你真正长大,真正面对自己该承担的责任。逃婚不是长大,生病也不是。长大是承认错误,弥补过失,承担后果。是看清自己拥有的,珍惜该珍惜的,放下不该奢求的。”
他走到百里扶香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自然而坚定。
“扶香是我的选择,也是她的选择。”玉州灜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之间,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而我和她,都愿意。这是我们的路。”
他看向南宫鹤,眼神深邃:“你的路,不在这里。金黛羽在外面,她才是你现实世界里,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至于你对扶香的感情——”
他顿了顿,百里扶香抬起头,看向他。玉州灜低头与她对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百里扶香深吸一口气,转向南宫鹤。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山涧清泉,澄澈见底。
“南宫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能被你这样优秀的人喜欢,是我的荣幸。但就像老板说的,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你对我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我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出现在你迷茫的世界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你内心对‘真实’的渴望。”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南宫鹤。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
“但那不是我。”她微笑着说,笑容干净温暖,“我是百里扶香,一个还在学习怎么当好风水师、怎么经营感情、怎么面对生活的普通女孩。我有我的恐惧,我的不完美,我的选择和我的坚持。你向往的光,其实就在你自己心里——是你对真实自我的渴望,对简单生活的向往。那不需要向外寻找,只需要你勇敢地、诚实地面对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南宫鹤动作像在安抚一个朋友。
“好好养病,好好面对该面对的人,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而我和老板,会一直是你和……金小姐的朋友。”
她用了“金小姐”,而不是“你的未婚妻”。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她认可金黛羽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和价值。
百里扶香退后一步,回到玉州灜身边。
“我们走了。”玉州灜说,“等你病好了,公司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吴家老宅的二期方案,客户等着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搭档,我等你回来。作为兄弟……保重。”
说完,他牵着百里扶香的手,转身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静谧还给南宫鹤。
走廊里,金黛羽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依然捧着那本北欧神话。看到他们出来,她直起身,脸上依然是那副完美得体的微笑。
“聊完了?”她问。
“嗯。”玉州灜点头,“他需要时间消化,但……会好的。”
金黛羽看向百里扶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但最终化为一个极淡的、近乎友善的点头:“谢谢你,百里小姐。”
“该说谢谢的是我。”百里扶香真诚地说,“谢谢你照顾他,也谢谢你……让我来。”
金黛羽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真实的温度。
在回去的路上,百里扶香无意间散过江边告示牌提示:“原本定于明晚江边有烟花秀,特殊原因取消!
百里扶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脑海中反复闪现着病房里南宫鹤那双破碎的眼睛,以及那些哽咽着吐露的、沉重而苦涩的告白。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假装没听见。有些感情,即使无法回应,也需要一个郑重的句点。
玉州灜开着车,余光瞥见她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伸过右手,轻轻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定力量。
百里扶香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老板……”她轻声开口,有些犹豫,“有件事,我想做。”
“你说。”玉州灜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质疑。
“我想……要一场烟火。”百里扶香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反悔,“不是江边那种公共的烟花秀。是只为他一个人的、私人的烟花。就在今晚,九点。”
玉州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百里扶香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他教我看过星星。在公司的天台上,他告诉我星辰的轨迹如何与风水呼应,告诉我星空是这个宇宙最古老的坐标。在黔东南的山村里,我们裹着同一条破毯子,在冻得发抖的深夜,仰头看那片城里永远见不到的、璀璨到令人心悸的银河。他那时候虽然狼狈,但眼睛里有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时刻……他逗我笑,教我认那些稀奇古怪的风水器物,在我被资料难住时‘恰好’路过提点几句,甚至在我差点打翻他咖啡时,也只是挑了挑眉,说‘小百里,你这是在测试我的应激反应吗?’”
“这些记忆,这些好,是真的。”百里扶香转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是爱情。但他是很重要的朋友,是带我见识了更广阔世界的老师,是……曾经给过我温暖和指引的人。现在他病了,困在过去的错误和自己的心结里。我想用一场烟花告诉他——那些看过的星星,走过的路,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都是真的,都值得被记住,也值得被好好告别。”
她握紧了玉州灜的手:“这场烟花,不是开始,而是纪念。纪念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纪念我们曾经有过的、纯粹的情谊,也纪念……他该走出来了。”
玉州灜沉默地开着车,侧脸在街灯明灭中显得深邃。良久,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百里扶香眼睛一亮:“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玉州灜反问,语气平淡却认真,“你想做的事,只要不伤害自己,不违背原则,我都会支持。况且……”他顿了顿,“南宫是我的兄弟。你说的对,他需要一场像样的告别。”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另一个方向:“烟火许可证、场地、专业燃放团队,这些我来解决。地点就定在黄浦江畔那个废弃的小观景台,角度正对医院VIP病房的方向,距离合适,视野开阔,也够私密。你想在烟花里融入什么元素?星图?银河?还是具体的星座?”
百里扶香怔住了,她没想到玉州灜不仅不反对,还瞬间就给出了如此具体可行的方案,甚至……猜到了她想融入的元素。
“你都……知道?”她喃喃道。
玉州灜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你的心思,并不难猜。”他瞥了她一眼,“想谢我的话,不如想想烟花的具体设计。既然是为他准备的告别礼,就该做到最好。”
百里扶香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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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分头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玉州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和资源,在短短三小时内搞定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周才能审批下来的特殊时段、特殊地点的烟花燃放许可证。他联系了最专业的烟花设计团队和燃放公司,对方听说时间紧迫,起初是拒绝的,但当玉州灜报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数字,并承诺承担所有加急和保密费用后,电话那头的态度立刻转变:“玉州先生,我们立刻组建专项小组,请您把设计要求发过来,保证晚上九点准时、完美呈现。”
与此同时,百里扶香把自己关在玉州灜的公寓书房里,对着平板电脑和素描本,全神贯注地设计烟花方案。
她画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飞快记录。她要的不仅是视觉的绚烂,更是情感的传达。
第一幕,她定为“星轨初现”。用银白色和冰蓝色的冷光烟花,在夜空中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轮廓,以及几道代表行星运行轨迹的弧线。这是纪念那个天台之夜,南宫鹤指着星空,用慵懒却认真的语调说:“看,北斗运转,如天帝之车,统御四方。一个好的风水局,本质上就是在微观层面模拟这种星辰有序运转所带来的和谐之力。”
第二幕,“山野银河”。深紫色的天幕背景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如同钻石粉末般的金色光点,模拟黔东南深山那片震撼的银河。光点要足够密集,足够璀璨,仿佛真的将那条星光之河搬到了城市上空。在这一幕的最后,会有几颗特别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划过,象征那些在寒冷山夜里,两人分享过的、关于自由与真实的零星对话。
第三幕,“萤火微光”。用最低矮的、接近地面的暖黄色小型烟花,模拟夏日萤火虫在林间飞舞的景象。这源于有一次南宫鹤随口说起,他童年唯一快乐的记忆,是在老宅夏夜捕捉萤火虫。那些微小的光,是他冰冷童年里罕见的温暖。百里扶香想告诉他,那些微光,即使微弱,也值得被铭记。
第四幕,也是最终章,“涅槃之翼”。一幕盛大的、炽烈的、几乎要烧穿夜空的华丽表演。赤金、绯红、灼橙的烟花将以凤凰展翅的形态层层绽放,伴随着雷鸣般的轰响,将整个表演推向高潮。这不仅是呼应金黛羽之前提过的公共烟花秀主题“涅槃”,更是百里扶香想对南宫鹤说的话——烧毁过去的枷锁与迷茫,才能生出新的翅膀。哪怕过程痛苦,但唯有如此,才能飞向真正属于自己的天空。
在每一幕的间隙,她会插入一些小巧的、带着童趣的烟花造型:一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纪念打翻的咖啡),一本翻开的设计图册,甚至有一个滑稽的、戴着眼镜看罗盘的小人剪影(调侃他总是一本正经讲解然后突然开玩笑的样子)。这些细节,是她对他们之间那些轻松时刻的私心纪念。
设计图完成后,她拍照发给了玉州灜。不到十分钟,玉州灜回复:「已转交团队。他们说很有创意,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正在紧急调整药剂配比和发射程序。另外,」他补充了一句,「我加了一个小环节,在最后。你会喜欢的。」
百里扶香想问是什么,但想了想,又忍住了。她相信玉州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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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废弃观景台。
这里已经全然不同。专业的燃放设备整齐排列,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调试。视野极佳,正对江对岸那栋拥有大片玻璃幕墙的私立医院。其中最高层的某个窗户,隐约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南宫鹤房间。
玉州灜和百里扶香站在安全线外。江风很大,吹得百里扶香的头发飞扬。玉州灜将带来的厚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则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紧张吗?”他问,和来时车里是同一个问题。
百里扶香这次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更多是……期待。希望他能看懂。”
“他会懂的。”玉州灜看着对岸的灯光,声音很稳。
燃放团队的负责人小跑过来:“玉州先生,百里小姐,一切准备就绪,九点准时开始。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和医院方面做了必要沟通,他们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量不干扰病人观看。另外,”他看向百里扶香,“您设计的‘萤火微光’环节,我们调整了燃放高度和角度,确保从病房窗口看下来,效果是最佳的。”
“谢谢,辛苦了。”百里扶香真诚道谢。
负责人摆手:“应该的。说实在的,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接到这么……有故事的设计要求。我们团队都很用心在做。”
八点五十九分。
百里扶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玉州灜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对岸病房的窗户后,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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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套房。
南宫鹤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才勉强醒来。烧退了些,但身体依旧虚软无力。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茫。白天百里扶香那些话,像循环播放的电影,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她说他不配时的清澈目光,她说他是朋友时的真诚语气,她和玉州灜牵手离开时的自然背影……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从他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从他看清自己内心那份错位的渴望开始,从他意识到自己连争取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时,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心口那个空洞,依然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疼。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璀璨的灯海。据说今晚原本有盛大的烟花秀,但因为空气质量预警临时取消了。也好,他想,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心情看什么烟花。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江对岸某个原本漆黑一片的废弃观景台方向,忽然亮起了一小簇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银白色光点。
南宫鹤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而下一秒——
“咻——砰!”
第一组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精准地炸开成北斗七星的图案!银白色的冷光,线条清晰而优雅,仿佛有人用光之笔在夜幕上临摹星图。紧接着,几道冰蓝色的弧光滑过,勾勒出行星运行的轨迹,与北斗七星交相辉映。
南宫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图案……这个组合……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输液管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是那个天台之夜!他教她认北斗,讲星象与风水的关联!她当时听得眼睛发亮,还傻乎乎地问:“那是不是说,如果我们把办公室的灯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子,工作效率就会提高?”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笨蛋,风水不是这么生搬硬套的。要讲究时机、方位、与环境的融合……”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夜晚微凉的风和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
没等他细想,第二幕烟花已然绽放。
深紫色的背景光弥漫开来,如同最纯净的夜空。然后,成千上万点细碎的金色光点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璀璨夺目,真的像一条倒悬的、流淌着金砂的银河!那光芒如此密集,如此逼真,瞬间将病房的窗户映照得一片金辉!
“这是……”南宫鹤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黔东南。那个冻死人的深山之夜。破毯子,柴火垛,还有仰头时,被那片原始银河震撼到失语的瞬间。他记得自己指着银河,对冻得牙齿打颤的百里扶香说:“看,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么干净的星空。这里的‘气’也跟星空一样,古老而纯粹。”
那时他们都很狼狈,但星空是真的,那些关于真实与自由的零星对话,也是真的。
银河烟花渐渐消散,几颗特别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金色光尾划过天际,如同叹息。
紧接着,第三幕开始了。
低矮的、靠近江面的位置,炸开了一小团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它们不升空,只是静静地、温柔地悬浮在离水面不远的高度,明明灭灭,如同夏夜林间飞舞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暖意。
南宫鹤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萤火虫……他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提过的童年碎片。只在那次黔东南回程的车上,因为太过疲惫和放松,他恍惚间提起过一句:“小时候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候,就是夏天在乡下老宅,晚上抓萤火虫。那些小东西的光,虽然弱,但比家里所有的水晶灯都好看。”
她竟然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变成了烟花。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帧。
萤火微光渐渐暗去。夜空短暂地恢复平静,仿佛在积蓄力量。
然后,几个小巧的、带着童趣的烟花造型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一只冒着“热气”(白色烟雾)的卡通咖啡杯,一本翻开的书页形状,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拿着放大镜看罗盘的小人剪影,那小人甚至还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南宫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这些细节……这些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玩笑和瞬间……她都记得,都用这种方式,温柔地重现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赤金色、绯红色、灼橙色的烟花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上夜空!它们交织、盘旋、融合,形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正在舒展双翼的凤凰!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燃烧着炽烈的光芒,仿佛真的要浴火重生,直冲九霄!
“涅槃……”南宫鹤喃喃道。
他知道公共烟花秀的主题是“涅槃”。但此刻这只凤凰,不仅仅是主题的呼应。他从那燃烧的羽翼中,看到了百里扶香想说的话——
烧掉过去的枷锁吧,南宫鹤。烧掉那个戴着面具的“南宫家继承人”,烧掉那些因为怯懦和迷茫而犯下的错误,烧掉对不可能之人的执着。即使过程像烈火焚身一样痛苦,但只有这样,灰烬中才能生出新的翅膀,你才能飞向真正属于你的、哪怕未知却自由的天空。
凤凰在空中定格了最辉煌的一瞬,然后,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漫天绚烂的光雨。
就在光雨即将落尽、夜空即将重归沉寂的最后一秒——
一点极其纯净的、冰蓝色的光,如同最后的叹息,在凤凰心脏的位置轻轻亮起。那光点很小,却异常稳定、明亮。它没有炸开,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然后,缓缓地、温柔地,幻化成了一朵精致的、正在绽放的……香槟玫瑰。
那是玉州灜加上的“小环节”。
冰蓝色的香槟玫瑰,在夜空深处,在涅槃的灰烬之上,静静地盛开了三秒钟。然后,无声地、完美地,消散在晚风里。
一切归于黑暗。只有江对岸观景台上零星的工作灯光,和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灯火。
南宫鹤僵立在窗前,脸上泪痕交错,久久无法动弹。
他全看懂了。每一幕,每一个细节,每一份用心。
这不是告白,是纪念。是百里扶香对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瞬间的珍藏与致敬,是对他那场无望暗恋最温柔、最郑重的告别,也是对他未来最诚挚的祝福——去吧,涅槃重生,去找到你真正的路。
她用了他的语言(星象),用了他们的共同记忆(深山银河),用了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童年碎片(萤火虫),用了那些轻松愉快的相处点滴(咖啡杯、小人),最终,指向一个光明的、充满希望的出口(涅槃凤凰)。
而最后那朵冰蓝色的香槟玫瑰……他知道,那是玉州灜的手笔。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含蓄却无比清晰的方式,在告诉他:我珍惜她,我懂她的心意,我也尊重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谊。这朵玫瑰,是认可,是界限,也是祝福。
原来,被真正懂得、被温柔善待、被郑重告别,是这样的感觉。
心痛依然在,空洞依然在。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厌弃和绝望,却在烟花的余烬中,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伤与释然的平静。
他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地告别了。
告别对百里扶香那份错位的迷恋,告别那个用风流和叛逆伪装脆弱的自己,告别这场荒唐的逃婚闹剧,也告别……与金黛羽之间,那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与表演之上的“婚约”。
烟花散尽,夜空如洗。
南宫鹤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窗外那片重归宁静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傻瓜!”
是对过去那个迷茫、怯懦、总是用错误方式寻找出口的自己,郑重的送别。
从今往后,他要学着,做真正的南宫鹤。哪怕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不再逃避。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金黛羽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烟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南宫鹤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我带了粥。”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你该吃点东西了。”
南宫鹤转过身,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戴着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金黛羽,”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我们谈谈。关于婚约,关于以后,关于……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一地鸡毛。”
金黛羽正在打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对上他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是时候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江风穿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新生般的气息。
而对岸的观景台上,百里扶香将脸埋在玉州灜的肩头,无声地流泪。是释然,是感慨,也是放下后的轻松。
玉州灜轻轻环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他望着对岸医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目光深远。
烟火已逝,星辰永在。
而生活,在盛大的告别与纪念之后,终将继续,走向它应有的、或许平淡却真实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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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点,黄浦江上。
游船缓缓驶离码头,船身装饰着暖黄色的串灯,在夜色中像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甲板上人不多!
玉州灜和百里扶香站在船头栏杆边。江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灯火辉煌,如同一条镶嵌在夜色中的金色项链。
“紧张吗?”玉州灜低声问。
百里扶香摇摇头,仰头看他:“有你在,不紧张。”
玉州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还有十分钟。”她说,望向对岸,“主题是‘涅槃’。”
“很应景。”玉州灜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对岸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划破夜空。
紧接着——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巨大的金色光环瞬间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船上每一个人仰起的脸。
百里扶香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被这绚烂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玉州灜侧头看她,江风和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璀璨的倒影,美得不似凡人。
他忽然想起圣若瑟堂那个雨夜,月光下她在他怀中起舞的样子。那时的她像月光一样清冷纯净,此刻的她,却像被烟火点燃,温暖而鲜活。
烟花秀进入高潮。无数光点从江岸各处升起,在夜空中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一片光的海洋。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天空仿佛都在燃烧。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巨大的、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凤凰在夜空中展翅,然后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流萤。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是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的蒲公英,光点缓缓飘散,如同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江面重归宁静,只有游船的引擎声和远处城市的低语。
玉州灜将百里扶香拥入怀中,用披肩裹住她微凉的身体。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江面上烟花的倒影渐渐消散。
”玉州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所有的迷茫、挣扎、错位与痛苦,最终都会像这场烟花一样,在极致绚烂后归于平静。而生活,依然会继续,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游船缓缓调头,驶向码头。身后,黄浦江的夜空重归深蓝,只有几缕淡淡的烟痕,证明刚才那场盛大的燃烧曾经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勇气,比如清醒,比如放下后的轻松,以及,牵着手走向未来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