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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玉州灜出国了,百里扶香看着公司巨幕玻璃窗外发呆,这周都是阴雨连绵的。
      当时机场送行时,百里扶香站在一众同事身后,看着玉州灜与前来接机的海外合作方代表握手寒暄。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手提一只轻便的登机箱,神情是惯有的冷静自持。这次是去德国慕尼黑,为一个中资企业收购的百年古堡酒店做整体风水评估与改造顾问——项目金额可观,对方点名要“瀛州蓬莱承乾”的创始人亲自出马。
      “预计两周。”临过安检前,玉州灜对送行团队简单交代,“公司日常由苏芮统筹,技术项目南宫鹤暂代。有紧急情况按流程上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与百里扶香对视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带着团队便转身走向通道。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一块沉默的磐石移向另一个大陆。
      百里扶香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要面对玉州灜长时间不在的公司。虽然只有两周,但习惯了那个冷峻而可靠的身影在A01办公室坐镇,此刻二十八楼仿佛突然空旷了许多。
      回公司的车上,气氛微妙。苏芮在副驾驶翻阅着日程表,眉头微蹙;几位资深风水师低声讨论着手上项目的进展;而南宫鹤——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墨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玉州灜的离开不是责任,而是某种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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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周四上午,百里扶香正埋头整理玉州灜出国前交代的文献综述,内线电话响了。
      “小百里,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南宫鹤的声音,透着轻松。
      推开南宫鹤办公室的门,百里扶香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到——与玉州灜那种极致简洁、充满科技感的风格截然不同,南宫鹤的办公室更像一个 eclectic 的私人沙龙:墙上挂着抽象画和星图,书架上塞满了艺术画册、哲学书籍和稀奇古怪的收藏品,角落甚至放着一把古典吉他。他本人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
      “坐。”南宫鹤抬头,摘下一只无线耳机,“有个急活儿,需要跑一趟外地。玉州不在,其他人手头都有项目,想来想去——你跟我去最合适。”
      “外地?去哪儿?”百里扶香有些意外。
      “黔东南,具体说是黔桂交界处的一个山村。”南宫鹤调转屏幕,显示出一封邮件和几张照片,“委托方是位海外华侨,祖籍在那儿。他家祖宅是清末的老院子,这些年一直空着。最近老爷子身体不太好,想落叶归根,打算回去修缮祖宅养老。但当地亲戚传话说,老宅‘不太干净’,动工几次都不顺。老爷子不信邪,但又心里打鼓,辗转找到我们。”
      照片上的老宅确实古旧:青瓦木结构,飞檐翘角,但墙体斑驳,庭院里荒草丛生。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宅子正堂,梁柱上隐约可见精致的木雕,只是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这种偏远地区的祖宅风水……”百里扶香犹豫道,“应该更多涉及民俗禁忌吧?”
      “所以才有趣。”南宫鹤挑眉,“城市里的风水,太多条条框框,太多现代因素的干扰。接触古老的宅子,才是最接近古人风水学说的来历。而且,”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多接触实际案例吗?这次全程跟,我带你。”
      百里扶香心动了。这确实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要去几天?”
      “顺利的话,三天勘查,两天出初步方案,一周内回来。”南宫鹤合上电脑,“明天一早出发。你准备一下——对了,带上户外装备,那边条件可能比较原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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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南宫鹤的越野车在崎岖颠簸的县级公路上第三次刮到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时,百里扶香对“原生态”这个词有了全新理解。
      他们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从省城高速下来后,道路质量急转直下。导航上显示的“预计四小时车程”,在实际颠簸了八小时后,仍然看不到终点。窗外景色从丘陵梯田,逐渐变为深谷密林,手机信号从4G退到3G,再到时断时续的“E”,最后彻底消失。
      “这路是给车走的吗?是给山地越野坦克走的吧!”南宫鹤第N次抱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那身出发时还光鲜亮丽的浅咖色猎装夹克,此刻肩头已落了一层灰。
      百里扶香倒是相对平静。她从小在江州城郊长大,对颠簸土路并不陌生。此刻她更关注窗外——群山苍茫,植被茂密,山势走向曲折回环。从风水的角度看,这里虽然偏远,但山形水势却暗藏玄机,是典型的“藏风聚气”之地。
      “南宫老师,您看左边那座山,像不像一只伏龟?”百里扶香指着远处。
      南宫鹤瞥了一眼,勉强提起兴趣:“嗯……玄武位。如果老宅坐向合适,这倒是好靠山。前提是——”车子猛地颠过一个大坑,他额头差点撞到方向盘,“前提是我们能顺利开到!”
      天色渐暗时,灾难发生了。
      在一段特别泥泞的上坡路段,车轮疯狂打滑。南宫鹤试图倒车再冲,却听到底盘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嚓”闷响,接着引擎发出无力空转的嘶吼——车子彻底不动了。
      两人下车查看。天色已近乎全黑,手机电筒的光束下,能看到车子的右前轮深深陷在泥坑里,底盘卡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更糟糕的是,引擎盖下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夹杂着焦糊味。
      “该死!”南宫鹤踹了一脚轮胎,泥点溅了他一裤腿。他试图打电话求助,但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无服务”图标,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百里扶香也拿出手机——同样没信号。电量显示:她的还剩32%,南宫鹤的只有15%。
      “现在怎么办?”她裹紧外套。山里的夜晚温度骤降,寒气透过衣物钻进来。
      南宫鹤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和风声。远处似乎有零星灯火,但目测距离至少还有好几公里。
      “只能走去求救了。”他咬牙,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小型应急包,里面有手电、一瓶水、几块巧克力。“希望那边有村子,有电话,或者……至少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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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当两人精疲力尽、满身泥泞地敲开一扇透出昏黄油灯光亮的木门时,百里扶香几乎要虚脱。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庞黝黑,皱纹深刻。他举着一盏煤油灯,眯着眼打量门外两个狼狈不堪的“城里人”。
      “叔,您好……我们车坏在半路了,能不能……借个电话?”南宫鹤尽量让声音保持礼貌,但他苍白的脸色、昂贵的夹克上沾满泥浆的滑稽模样,以及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让老汉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电话?”老汉摇头,口音浓重,“没得。这里只有村部有一台,明天才有人。”
      “那……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我们付钱。”南宫鹤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百元钞票。
      老汉盯着看看他们,犹豫半晌,终于侧身:“进来吧。二位不嫌弃就行……
      所谓的“家”,是栋简陋的木瓦房。堂屋兼厨房,泥土地面,正中一个火塘,柴火噼啪燃烧,上面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铁壶。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家具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里屋隐约可见两张挂着蚊帐的木板床。
      老汉姓杨,是村里少数还留在山上的住户之一。儿子儿媳都去广东打工了,留下他和老伴带着一个七岁的孙子。
      杨婶从里屋出来,是个瘦小沉默的妇人,看到陌生人有些拘谨,但很快去灶台忙活。半小时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清水煮挂面,撒了点盐和葱花,外加一小碟自家腌的酸萝卜。
      南宫鹤看着面前粗糙的土瓷碗,碗边还有个小缺口,面条寡淡的颜色让他下意识蹙眉。但他实在太饿了,还是拿起筷子。第一口下去,他动作顿了顿——没有高汤,没有浇头,只有面粉和盐最原始的味道。他勉强咽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百里扶香倒是吃得很快。面虽然简单,但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也缓解了疲惫。她还主动帮杨婶收拾碗筷,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加手势交流。
      当晚,他们被安置在杨老汉儿子儿媳的房间。床板很硬,铺着稻草垫子和粗布床单,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房间没有电灯,只有一盏小煤油灯。
      南宫鹤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脸上那种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甚至有一丝……恐慌。他像是突然被抛到了一个完全失控的维度,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规则——没有米其林餐厅,没有设计师酒店,没有随时响应的服务,没有能用钱解决一切的便利。
      “我出去抽根烟。”他低声说,转身出了门。
      百里扶香跟出去。院子里,南宫鹤倚着柴垛,指尖的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山村的夜极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星空却出奇地明亮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绶带。
      “很美的星星。”百里扶香轻声说。
      南宫鹤没接话,良久,才幽幽开口:“我十四岁那年,被父亲扔进一个荒野求生夏令营,在美国蒙大拿。为期一个月,不准带任何电子设备,只有最基本的工具和物资。”他吸了口烟,“我以为那是我经历过最糟糕的事。但现在看来……那至少还有组织,有教练,有明确的结束日期。”
      他转过头,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映亮他半边脸,那上面写满了真实的疲惫与无措:“这里……没有尽头。车坏了,电话不通,我们甚至不知道确切位置
      他没有说下去。但百里扶香听懂了未尽之言:但现在,他是负责人。而他对如何应对这种彻底的、原始的失控,毫无准备。
      “杨叔说明天带我们去村部打电话,还可以找村里会修车的人看看。”百里扶香试图安抚,“只要联系上外面,总能有办法。”
      “但愿。”南宫鹤掐灭烟头,声音很轻,看了眼屋子却又不愿意进去!
      百里扶香看着他在星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褪去了名牌衣物、高级香水、风趣谈吐和游刃有余的姿态,南宫鹤本质上可能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他的那些华丽表象,也许正是为了对抗内心某种深层的、对失控和不确定的恐惧。
      “先休息吧,明天再说。”她最终只说了这句。然后拉着他的衣服进去,晚上他熬不住就凑合躺下了,直到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她才放心他不会半夜说要跑路回去……
      休息的时候她悄悄看着他的侧面,真的很优越的好看,如果不是当了风水师,他应该可以成为超级偶像的那种吧,被粉丝狂热的围堵的那种,难怪女人缘真的就是遍地开花的那种……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他闭着眼睛嘴巴毒舌的开始调侃着,嘴角打趣的上扬的着弧度,气的百里扶香隔着被子立马转身侧躺!
      放心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是有人格底线的,好兄弟!”
      百里扶香懒得理他自说自话,没多久就裹着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有鸡打鸣的声音,太阳通红的高高的升起。
      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村部那台老式电话机是好的,但线路出了故障,维修员要“过几天”才能上山。至于修车?村里唯一的“机械师”是个曾经在镇上拖拉机站干过的老汉,他去看了一眼保时捷,摇头:“这种洋车子,零件都没见过。要修,得找拖车拉到县里,县里还不一定有办法。”
      费用估算下来,拖车加维修,可能要上万,而且时间无法保证。
      南宫鹤的银行卡在这里唯一的农村信用社取款机无法识别。他身上的现金在付了杨老汉一些食宿费后,所剩无几。百里扶香带的钱也不多。
      他们被困住了。彻底地。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被迫融入了这个名为“云雾屯”的深山村落的生活。这里大约三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山坳各处。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务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儿童和少数妇女。生活是城市人难以想象的简朴乃至艰苦:挑水要走一里外的山泉,厕所是简陋的旱厕,洗澡只能用木盆擦身,电力时有时无,食材基本自给自足。
      南宫鹤的崩溃是渐进式的。
      第一天,他无法接受旱厕的气味和卫生状况,宁愿走到远处的林子里解决。
      第二天,他拒绝吃只有米饭、咸菜和少量蔬菜的饭菜,饿了一顿后,晚上默默吃了一碗。
      第三天,他试图用身上最后那点现金“雇佣”村民帮他做这做那,但村民大多朴实,不太理解这种“交易”,反而觉得他奇怪。
      第四天,他因为不会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被杨老汉的孙子小虎子咯咯嘲笑。
      第五天,一场大雨后,村里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发生小面积塌方,抢修需要时间。归期彻底渺茫。
      也是从第五天开始,某种变化悄然发生。
      也许是认命了,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大没力气维持姿态了,南宫鹤渐渐不再抱怨。他开始学着做一些极其基础的事:跟着杨老汉去菜地摘菜,虽然分不清韭菜和杂草;尝试劈柴,结果斧头脱手差点砸到脚;甚至在某天下午,挽起沾满泥点的丝绒衬衫袖子(那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百里扶香一起,帮隔壁独居的龙婆婆搬运晾晒的玉米。
      他做得笨拙而生疏,白皙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俊美的脸上沾了灰,昂贵的裤子上蹭了泥。但当他终于成功点燃灶膛里的柴火,看着火苗蹿起,映亮他脏兮兮却露出如释重负表情的脸时,百里扶香看着他却觉得,那个总是隔着一层琉璃看世界的南宫鹤,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某个真实、笨拙、却也更加生动的部分。
      与此同时,关于他们此行目标——那座位于村尾山腰的吴家老宅,也渐渐听到了一些风声。
      “那宅子啊,邪性。”一天晚饭后,杨老汉抽着旱烟,在火塘边唠嗑,“吴老太爷当年是进士,在外面做大官的。这宅子是他光绪年间回乡修的,气派得很。但自打他过世,宅子就没安宁过。吴家后人一个个往外走,再没回来长住过。前几年吴家海外那个分支想回来修祖宅,动工第一天,一个帮工就从梯子上摔下来,断了腿。后来又闹了几次怪事,就没人敢动了。”
      “什么样的怪事?”百里扶香问。
      “晚上听到老宅里有哭声、笑声,看到窗户自己开合,梁上有白影子飘。”杨老汉压低声音,“都说,是吴老太爷舍不得宅子,阴魂不散。也有人说,是宅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动了土,就镇不住了。”
      南宫鹤原本意兴阑珊地听着,这时忽然抬起眼:“吴老太爷是光绪哪年的进士?宅子具体哪年修的,还记得吗?”
      杨老汉摇头:“这哪记得清,都是老辈人传的话。”
      “村里有没有族谱、碑刻,或者老人记得更清楚的?”南宫鹤追问,语气里恢复了些许专业人士的敏锐。
      “村尾祠堂里好像有块功德碑,记着吴家捐钱修路的事。别的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南宫鹤主动提出要去动身去祠堂看看。百里扶香自然跟着。
      祠堂很破旧,但正中确有一块青石碑,刻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记载乡绅吴文瀚(即吴老太爷)捐资修筑本村通往外界道路的善举。碑文提到吴文瀚是“光绪丙戌科进士”,即1886年中进士。
      “1886年中进士,1896年回乡修路,并修建了现在的老宅。”南宫鹤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几天没刮,已经青黑一片),眼神思索,“这十年他在外任职。一个进士官员,选择在人生巅峰时期回乡修建如此规模的宅院,通常不只是为了养老或光宗耀祖,可能还隐含了风水上的考量——比如,荫庇子孙,巩固家族运势。”
      他看向百里扶香:“我们得去老宅实地看看。光听传闻没用。”
      老宅位于村尾向阳的山腰,背靠一片茂密的风水林,面朝层层梯田和远山。宅院格局果然不小,三进院落,虽然破败,但砖雕、木刻、石础的工艺细节,仍能看出当年的讲究和财力。
      南宫鹤没有罗盘,但凭借太阳方位和地形,大致判断了宅院的坐向:“坐西北朝东南,乾山巽向。这在玄空风水里,是常见的格局。但具体吉凶,要看修建时的元运和具体飞星排盘。”
      两人小心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进入正堂。梁柱上的蛛网积灰厚得惊人,光线从破损的瓦片漏下,形成道道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百里扶香凝神感知,确实有一种沉郁的、滞重的“气场”弥漫在空气中,颜色是深褐混杂着暗灰,但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充满“邪性”,更像是一种……悲伤的、被遗忘的沉寂。
      “哭声和笑声……”百里扶香轻声说,“会不会是风吹过破损门窗和梁柱缝隙的声音?山区夜晚风大,老宅结构松动,产生各种怪响很正常。”
      “白影子呢?”南宫鹤检查着窗棂上残破的窗纸。
      “也许是月光照在某些反光物体上,或者小动物?”百里扶香指着墙角一堆破烂的、可能曾是绸缎的碎片,“而且,恐惧本身会放大想象。一个人听说有鬼,晚上独自在这种地方,任何动静都会疑神疑鬼。”
      南宫鹤点头,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他走到正堂后墙,那里挂着一幅残破的中堂画,画纸霉烂,只能隐约看出是山水。他轻轻揭起画的残片,后面露出墙壁——
      墙上有一片颜色稍浅的区域,原来应该挂着另一幅画或匾额。
      “这里原来有东西,被取走了。”南宫鹤仔细查看墙面的钉痕和轮廓,“看痕迹,不小,可能是匾额或者大型画像。”
      “会是吴老太爷的画像或功名匾吗?”百里扶香猜测。
      “有可能。但如果是光宗耀祖的东西,后代修缮祖宅,更应该挂回去才对,怎么会留下空白?”南宫鹤沉思。
      他们又在宅子里转了转,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细节:后院的井口被一块大石板严丝合缝地盖住,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西厢房的墙壁内嵌了一个小小的神龛,但里面空空如也,神像不知所踪;最奇怪的是,在第二进院落的铺地青砖上,隐约可见一些特殊的纹路排列,不像普通装饰,倒像是某种阵法图刻的残迹。
      “这宅子的风水布局,绝对不简单。”南宫鹤得出结论,“不仅仅是普通的阳宅格局。里面可能包含了更复杂的家族祈福、甚至某种镇压或祭祀的元素。那些怪事,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但也未必是鬼魂作祟——更可能是某些风水布置被破坏或遗忘后,产生的能量场紊乱。”
      “那我们需要更多资料。”百里扶香说,“建宅的具体时间、吴老太爷的生辰、宅子的原始布局图……这些可能在海外的吴家后人手里。”
      “还有村里老人的记忆。”南宫鹤补充,“老一辈可能听祖辈说过更多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边继续在村里“生存”,一边着手调查。南宫鹤似乎找到了某种精神寄托,不再整天为糟糕的生活条件烦闷,而是将精力投入到这个谜题中。他用剩下的纸笔,仔细绘制老宅的平面图,标注各处异常;他耐心(以他前所未有的耐心)拜访村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用不太熟练的方言加比划,询问关于吴家和老宅的记忆碎片。
      百里扶香则发挥了她亲和力强的优势,帮村里的婆婆婶婶们做些零活,换回一些零碎的信息:吴老太爷好像信道教,当年修宅时请过很厉害的风水先生;宅子后山那片风水林,据说不能砍,砍了会败家;吴家某个子孙曾经想卖掉宅子里的一些老家具,结果没多久就得了怪病……
      信息琐碎而矛盾,但拼凑起来,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这座老宅,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风水局,目的不仅是居住,更是为了凝聚和守护某种家族气运。而后来家族的离散、宅院的荒废、以及修缮时的“不顺”,或许都与这个风水局因年代久远、维护缺失、甚至被不当改动有关。
      一天下午,南宫鹤和百里扶香帮龙婆婆收完花生,坐在院坝里休息。龙婆婆颤巍巍地进屋,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匣。
      “这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说是吴家大小姐出嫁前,送给村里要好姐妹的念想。”龙婆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线装小册子,不是书,更像手抄本。
      南宫鹤小心接过,翻开。里面是用娟秀小楷抄录的一些诗词、节气歌谣,还有几页像是日记的随笔,记录着少女心事和家中琐事。落款是“吴氏静婉”,时间大约是光绪末年。
      在册子最后几页,他们发现了一幅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宅院平面草图,旁边有些注释。其中一句写道:“祖父言,宅如人身,堂为心,井为脐,林为发,路为脉。心正则家安,脐通则气顺,发茂则运长,脉畅则福延。切记。”
      “宅如人身……”南宫鹤盯着那句话,“这是把宅子拟人化了。堂为心——正堂是关键;井为脐——那口被封的井很重要;林为发——后山风水林不能动;路为脉——进出道路要保持通畅。这不仅是风水,简直是赋予宅子生命。”
      他看向百里扶香,眼睛发亮:“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座宅子可能被设计成了一个‘活’的风水体,它与吴家的运势是共生关系。家族昌盛,宅子得到维护,风水局运转良好;家族离散,宅子荒废,风水局停滞甚至‘坏死’,就会产生各种异常。那些怪事,不是鬼,是风水局‘生病’的症状。”
      “那修缮就不是简单补漏刷墙了。”百里扶香接道,“而是要‘治病’,让这个风水局重新‘活’过来。”
      “对!”南宫鹤难得地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纯粹兴奋的笑容,“我们需要找到让它重新启动的‘钥匙’。可能是那口井,可能是缺失的神像或匾额,也可能是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小虎子呼哧呼哧跑进来:“南宫叔叔!百里姐姐!路通了!村部电话也修好了!我阿公让我来叫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困局即将解除,但他们此刻的心情,却与一周前截然不同。
      ---
      回程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拖车公司从县里赶来,勉强把车拖走(维修费用高到让南宫鹤的脸又白了一次)。他们搭村民的农用三轮车到镇上,再转中巴到县里,最后坐长途汽车回省城。一路上,南宫鹤异常沉默。
      重新踏上公司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狼狈憔悴的倒影,百里扶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玉州灜还没回来,苏芮见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两人的模样,又难掩惊讶。
      “你们……这是去考古了还是逃难了?”苏芮难得开了句玩笑。
      南宫鹤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看向百里扶香:“吴家老宅的资料,我们尽快整理。等玉州回来,一起讨论。另外……”他顿了顿,“第一次出差顺利归来,纯洁的好兄弟!说着他做个眨眼嘴巴打个响哨的动作!”
      百里扶香白了他一眼!
      回到自己整洁的工位,打开电脑,连上Wi-Fi,手机瞬间涌入无数信息提示。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和连接。但百里扶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到了南宫鹤华丽表象之下的另一面:一个会在原始生活面前失措崩溃的普通人,一个也会对专业谜题露出孩子般兴奋眼神的学者,一个在绝境中最终选择面对而非彻底逃避的伙伴。
      她也看到了自己——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她比想象中更坚韧,更能适应,也更能包容。她的“颜色感知”在老宅里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视角,与南宫鹤的理性分析形成了有趣的互补。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风水在真实民间土壤中的样貌——它不是城市里精准的数据模型和高昂的咨询费,而是与家族记忆、土地信仰、生活智慧紧密交织的古老实践。吴家老宅的谜团,不仅仅是一个待解决的技术问题,更是一段需要被理解和尊重的历史。
      晚上加班整理资料时,南宫鹤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路过商场橱窗,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模特和商品,突然觉得像在看另一个星球的故事。有点可笑,我以前就活在那个星球。」
      百里扶香想了想,回复:
      「每个星球都有它的引力。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还有其他星球存在。」
      过了很久,南宫鹤回复:
      「也许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百里扶香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璀璨,看到远方深山里的零星灯火,看到那座沉默的老宅,看到火塘边杨老汉皱纹深刻的脸。
      玉州灜教会她风水的骨骼与理性,南宫鹤带她看见了风水的血肉与尘埃。而她自己,正在这二者之间,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感知和思考。
      窗玻璃上,映出她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还有三天,玉州灜就回来了。她有些期待,想告诉他这次山野之旅的所见所闻,想听听他对吴家老宅那个“活风水局”的看法。
      而关于南宫鹤,关于那些在尘土之下暴露的真实与脆弱,关于两个不同星球的引力拉扯——这些,或许会成为她独自珍藏的田野笔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帮助她更深刻地理解人性,理解风水,也理解自己将要走上的、漫长而丰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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