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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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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宠物店的门铃响了第七次。
张桂源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看着张函瑞给一位阿姨的贵宾犬修剪指甲。店里播放着轻音乐,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距离他第一次走进这家店,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
“好了,圆圆真乖。”张函瑞剪完最后一只爪子,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贵宾犬开心地摇着尾巴,被主人牵走了。
张函瑞走到消毒区洗手,转头问张桂源:“你真的不考虑去见见周明轩?我觉得他的建议会有用。”
张桂源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给那三只小奶猫喂奶——这是今天的第四次喂食,他已经能熟练地抱起小猫,调整奶瓶角度,甚至能分辨出哪只喝得急、哪只需要耐心。
“我还没想好。”他最终说,声音平静。
“关于什么?见周明轩,还是继续打职业?”
“都有。”
张函瑞擦干手,走到柜台前。他今天穿了件印着“猫猫统治世界”字样的白色T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你知道吗,”他靠在柜台边,看着张桂源喂最后一只小猫,“我开这家店的第一年,亏了整整八万。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说这不是正经工作,说我养不活自己。”
张桂源抬起眼。
“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张函瑞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坚韧,“不是因为我能确定会成功,而是因为——如果不做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有些选择,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张桂源将喝完奶的小猫放回笼子,用纸巾轻轻擦拭它嘴边的奶渍。小猫用细弱的声音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指。
“你为什么帮我?”他突然问,声音很轻,“我们昨天才认识。”
张函瑞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需要帮助。就像那只小狗需要帮助一样。”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张函瑞反问,“都是生命陷入困境,都需要有人拉一把。只不过有些人遇到的困境是身体上的,有些是心里的。”
这个答案简单到近乎天真,却又纯粹得让人无法反驳。张桂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张函瑞的世界观或许就是这样——黑白分明,善与恶、对与错,界限清晰得不容置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张桂源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张桂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是。”
“我是周明轩。函瑞应该跟你提过我了。”
张桂源下意识地看了张函瑞一眼。张函瑞正假装整理货架,但耳朵明显竖着。
“嗯。”
“我想跟你聊聊。”周明轩直截了当,“今晚七点,我家。地址函瑞知道。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约其他地方。”
张桂源沉默着。他应该拒绝——他不习惯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尤其来自一个圈内前辈。这让他感觉像是欠了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那晚上见。”周明轩挂了电话。
张桂源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有些恍惚。他答应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你答应了?”张函瑞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说周哥人很好的!”
“你和他很熟?”
“也不算很熟。”张函瑞说,“就是他的猫‘冠军’是我店里接生的——对,你没听错,接生。冠军去年怀孕,周哥紧张得不行,到处找靠谱的宠物医生。我师父推荐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冠军生的时候难产,我守了整整一晚上。从那以后周哥就挺信任我的。他说过,在关键时候帮过他的人,他会记得。”
张桂源若有所思。他想起圈内对周明轩的评价:严厉,但重情义。带的选手一旦被他认可,他会倾囊相授。
“他为什么会想帮我?”张桂源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张函瑞想了想:“我猜……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说你看比赛录像,不像是在看操作,像是在看一场悲剧。”
张桂源的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张函瑞诚实地说,“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去听听他怎么说。”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半。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快递员,抱着一个大纸箱。
“张老板,你的货!”快递员将箱子放在地上,“今天怎么是你弟弟看店啊?”
张函瑞笑了:“这是我朋友。辛苦你了!”
快递员离开后,张函瑞拆开纸箱。里面是各种宠物用品——玩具、零食、洗护产品。他一边整理上架,一边对张桂源说:“对了,你晚上去见周哥,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当然如果你想要私下聊,我就不去了。”
张桂源沉默了片刻。按理说,他应该自己一个人去——这是他的事,他的职业,他的选择。
但说出口的却是:“……如果你方便的话。”
张函瑞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笑容:“方便啊!刚好冠军也该复查了,我正想约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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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分,楚玥来了。
她推开店门时,张函瑞正在给那只受伤的小狗换绷带,张桂源在旁边帮忙固定。楚玥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传闻中性格阴郁的电竞选手,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小狗的前肢,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精密手术。
“打扰了?”楚玥清了清嗓子。
张函瑞抬起头,眼睛一亮:“玥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吗?”
“调课了。”楚玥走进来,将手提包放在柜台上。她今天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温婉而知性——如果不看她眼中锐利的光。
她的目光转向张桂源:“你好,我是楚玥,函瑞的朋友。”
张桂源点了点头:“张桂源。”
“我知道。”楚玥微微一笑,“我看过你很多比赛。去年春季赛半决赛,你用的千珏那场,第六分钟那波反野,很精彩。”
张桂源有些意外。那场比赛他记得——他算准了对方打野的路线,在野区完成了一波单杀,为队伍争取了关键优势。但很少有人会记得这种细节,除了专业的分析师或极度狂热的粉丝。
“你是电竞粉丝?”他问。
“算是吧。”楚玥没有多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帮你整理了一些资料。KG战队最近的情况,教练团队变动,选手阵容的可能配置。”
张桂源愣住了。他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KG战队现役选手的详细数据表,包括每个人的英雄池、近期排位记录、比赛风格分析。第二页是教练组的介绍,新上任的主教练姓陈,曾经带出过两届冠军队伍,以擅长挖掘选手潜力著称。
“这些……”
“都是公开信息,我只是做了整理。”楚玥推了推眼镜,“KG确实在寻找打野。他们试训了三个人,都不满意。主教练陈峰在直播里提过,他想要一个‘有韧性的打野’,能在逆风局里找机会的那种。”
她顿了顿,看着张桂源:“我觉得你符合。”
张函瑞给小狗包扎完毕,洗干净手走过来:“玥玥昨晚熬到两点,就为了查这些。”
张桂源看着手中详细的资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两个几乎陌生的人,一个收留他过夜,让他看店,一个熬夜为他整理职业资料。这超出了他过去四年在电竞圈里体验过的一切善意。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这次是对着楚玥。
楚玥的回答却比张函瑞更理性:“两个原因。第一,我觉得你有潜力,退役可惜了。第二,”她看向张函瑞,“这家伙一旦认定要帮谁,就会一头栽进去。我至少得确保他帮对人。”
这个回答很楚玥——务实,直接,带着保护朋友的私心。
张桂源低头继续翻看资料。KG战队的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上单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但操作下滑;中单是刚从青训提拔的新人,操作犀利但经验不足;下路组合是去年转会期重金引进的,磨合一直有问题。
一支处于转型期的队伍,充满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意味着机会——如果他能成为那个改变局势的人。
“陈峰教练以严厉著称,”楚玥继续说,“但他带的选手,进步都很快。他有个特点:不看选手过去的荣誉,只看现在的态度和未来的潜力。”
张桂源合上文件夹:“你为什么帮我做这些?”
“我说了啊,因为函瑞要帮你。”楚玥坦率地说,“而且,我自己也好奇。如果你能在一个合适的队伍里,能达到什么高度。”
门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张函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啊,是赵大爷来遛狗了。我出去一下。”
他推门出去,留下张桂源和楚玥在店里。
沉默了片刻,楚玥开口:“函瑞是个很简单的人。他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就会伸手。有时候简单得让人担心。”
张桂源看着窗外——张函瑞正蹲在地上,和一位牵着金毛的老人说话。阳光落在他笑着的脸上,温暖得不真实。
“他以前也这样?”张桂源问。
“一直这样。”楚玥点头,“小学时会把午餐分给没带饭的同学,中学时会在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猫。他父母拿他没办法,只能教他至少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张桂源,我不是在警告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函瑞对你的帮助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所以你不需要有压力,也不需要觉得欠他什么。这是他的选择。”
张桂源沉默着。在电竞圈待了四年,他习惯了所有关系都带有目的性:队友是为了赢比赛,教练是为了出成绩,粉丝是为了看精彩操作。纯粹的善意?太陌生了。
“你对KG怎么看?”他转移了话题。
楚玥似乎看穿了他的回避,但没有戳破:“从战术角度看,他们需要一个能带节奏的打野。上单偏稳健,中单有操作但不会指挥,下路需要发育。如果你加入,前期节奏压力都在你身上。”
“压力我习惯了。”张桂源说。
“但KG的舆论环境很糟糕。”楚玥直白地说,“他们是老牌豪门,粉丝期待高。这两个赛季成绩差,粉丝怨气很大。新打野会成为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张桂源明白她的意思。在FP,他至少不是唯一的焦点。但在KG,如果重组失败,他会是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
“周明轩今晚约你,应该也会聊这些。”楚玥说,“他比我们更了解圈内的实际情况。我的建议是,听听他的看法,再做决定。”
张桂源点头。他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距离去见周明轩还有一个多小时。
“对了,”楚玥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FP战队解散的后续。有几个队员已经找到下家了。林川——你前队长,他在老家开了个电竞培训机构。他让我转告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林川。张桂源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在FP,林川是少数会主动和他交流的人,虽然他们的对话大多限于游戏内容。
“谢谢。”张桂源说。
楚玥笑了笑:“不客气。就当是我对电竞圈的一点兴趣投资。”
张函瑞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阳光的气息:“赵大爷说他家金毛最近掉毛厉害,我推荐了那款鱼油……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楚玥说,“资料都给他了。我晚上还有备课,先走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张桂源,不管你怎么决定,记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因为别人的期待做选择,也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逃避选择。”
门关上,风铃叮当作响。
张桂源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楚玥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逃避选择。
四年前,他选择打职业,是因为无路可走——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学校待不下去。那不是选择,是逃避。
四年后的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退役,过普通人的生活;或者再试一次,带着所有失败的经历,走进另一支队伍。
“你紧张吗?”张函瑞问。
张桂源回过神:“……有点。”
“紧张是正常的。”张函瑞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杯子,倒了水,“我第一次给冠军接生的时候,手都在抖。周哥说,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尽力了。”
他递给张桂源一杯水:“我觉得这句话对你也适用。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你试过了,对吧?”
张桂源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那只小狗,”他突然说,“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张函瑞眼睛一亮:“还没呢!你有什么想法?”
张桂源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尝试用三条腿站起来,笨拙但努力。
“……叫‘阿黄’吧。”他说,声音很轻。
张函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阿黄,这个名字很温暖。”
他没有问为什么。有时候,不问就是最好的理解。
张桂源走到笼子前蹲下。小狗——现在叫阿黄了——抬起头看他,尾巴轻轻摇晃。
“阿黄,”他低声说,“你会好起来的。”
小狗像是听懂了,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张桂源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
“楼上衣柜里有干净的衣服,你自己挑。”张函瑞说,“都是新的,没穿过。”
张桂源上楼,推开客房的门。床头柜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服:灰色卫衣,黑色长裤,标签都没拆。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张函瑞的字迹:
“猜你可能需要,就准备了。尺码应该合适。:)”
张桂源拿起衣服。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清新的味道。他换上,站在镜子前。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些。
楼下传来张函瑞哼歌的声音。还是那几个不成调的旋律,轻快地飘上来。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六点半,他们出发去见周明轩。张函瑞背着他的医疗箱,里面是给冠军复查的器械。阿黄在笼子里睡着了,胖虎趴在窗台上目送他们离开。
重庆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橙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张桂源跟在张函瑞身边,走向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方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又一次失望,还是新的开始。
但他第一次觉得,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