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周明轩住在南滨路一栋高层江景公寓里。电梯平稳上升时,张桂源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重庆的夜景——长江如墨色绸带,两岸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这座城市在他职业生涯的四年里,见证了他所有的失败与挣扎。
“到了。”电梯停在28楼,张函瑞率先走出去。
周明轩家的门是深灰色的,门牌号旁贴着一个猫爪形状的门铃。张函瑞按下门铃,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
周明轩本人比在解说台上看起来更随和些。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略显凌乱,完全没有比赛直播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形象。见到两人,他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房间是简约的现代风格,落地窗外是270度的江景。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只巨大的猫爬架,以及散落在各处的猫玩具。一只海豹重点色布偶猫正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来客一眼。
“冠军,看谁来了。”周明轩说。
冠军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张函瑞,在他腿边蹭了蹭。张函瑞蹲下身,熟练地检查它的眼睛、耳朵和皮毛。
“状态很好,”张函瑞笑着说,“体重也没问题。”
周明轩点头,目光转向张桂源:“坐。要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水?”
“水就好。”张桂源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
周明轩端来两杯水,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张桂源,目光锐利却不带攻击性,像是在评估什么。
“函瑞说你救了只狗。”周明轩开口,话题从宠物开始,出乎意料地轻松。
“嗯。”
“取名了吗?”
“……阿黄。”
周明轩点点头:“好名字。实在。”
短暂的沉默。冠军跳上沙发,在张桂源身边蜷成一团。它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柔软的长毛蹭到张桂源的手背。
“我看过你很多比赛录像。”周明轩终于切入正题,“从你刚进LPL开始。不只是FP的比赛,还有你在青训队时的录像。”
张桂源握紧水杯。他没想到周明轩会看得这么深入。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周明轩问。
张桂源摇头。
“是你在关键时刻,总会选择最稳妥的打法。”周明轩直截了当,“不是操作问题,是决策问题。该激进的时候保守,该保守的时候反而冒进。”
张桂源的手指收紧。这个评价很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
“举个例子,”周明轩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快速调出一个视频片段,“去年夏季赛,FP对EDG,第三场,第32分钟。你们落后五千经济,大龙刷新,你选的英雄是盲僧。”
视频开始播放。熟悉的画面——张桂源操纵的盲僧潜伏在龙坑上方的草丛,对方五人正在打龙。
“这个时候,你有两个选择。”周明轩按下暂停,“第一,尝试抢龙,成功率大概30%。第二,去下路带线,用大龙换高地塔。”
画面中,盲僧在草丛里停留了三秒,最终选择离开,去下路带线。
“你选了第二个。”周明轩说,“为什么?”
张桂源盯着屏幕:“成功率太低。如果抢龙失败,比赛直接结束。”
“但如果你成功了,你们就有翻盘的机会。”周明轩看着他,“你知道顶级打野和优秀打野的区别在哪里吗?”
张桂源沉默。
“顶级打野相信的是自己,优秀打野相信的是概率。”周明轩放下平板,“你在概率计算上很出色,你的野区规划、资源控制都很精准。但你缺乏那种‘即使只有1%的机会,我也要试试’的决绝。”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开张桂源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他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运气,是团队,是版本。但从没有人告诉他,问题可能在于他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确信。
“为什么会这样?”周明轩问,声音温和了些,“你明明有那个操作能力。”
张桂源低下头。冠军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怕输。”
这个答案说出口的瞬间,张桂源自己都愣住了。四年来,他从没向任何人承认过这一点——包括他自己。
周明轩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怕输的人很多。但你的怕,不太一样。你怕的不是输掉比赛,你怕的是让对你抱有期待的人失望。”
张桂源猛地抬起头。
“你父亲是老师,对吗?”周明轩问。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周明轩坦诚地说,“不是窥探隐私,只是想了解你的背景。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改嫁,你十六岁辍学打职业。你在青训队的第一年,每场比赛结束都会给一个号码发短信——那是你父亲的旧号码,对吗?”
张桂源浑身僵硬。这件事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最亲近的队友。那是他一个人的仪式,一个愚蠢的、自我安慰的仪式——每赢一场比赛,他就给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一条短信:“爸,我赢了。”
“你是怎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认识青训营的保洁阿姨。”周明轩说,“她说有个孩子每次比赛后都会在楼梯间偷偷哭,然后发短信。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备注。”
张桂源闭上眼睛。那些夜晚的记忆涌上来——黑暗的楼梯间,手机屏幕的光,冰冷的台阶,还有怎么也发不出去的短信。
“你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给你父亲看,证明给那些觉得你选择这条路是错误的人看。”周明轩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但压力太大,就成了束缚。你打得不是游戏,是赎罪。”
这些话太尖锐,太直白,像手术刀一样切开张桂源用四年时间筑起的防御。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是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检查完冠军,坐在了他身边。
“周哥,”张函瑞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肃,“这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周明轩摇头:“重病需要猛药。张桂源,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
张桂源睁开眼。
“不是因为手伤。”周明轩伸出双手,手指修长而稳定,“我的手现在还能打。我退役是因为恐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拿第二个世界冠军后,所有人都说我是传奇,是神话。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场比赛前我都会吐,会失眠,会怀疑自己。我怕输,不是怕自己输,是怕辜负‘周明轩’这个名字,怕让几百万粉丝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最后一场比赛,我在一个关键眼位没排掉,导致团战失利。那是个低级失误,连新手都不会犯。下场后我在洗手间吐了半个小时,然后告诉经理,我不打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冠军平稳的呼吸声。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明白,”周明轩转身,看着张桂源,“我打的不是游戏,是偶像包袱。你打的不是游戏,是未完成的对话。”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退役,去找个普通工作,过安稳的生活。这没什么丢人的,大部分职业选手最终都会走这条路。”
“第二,”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留下来,但换一种打法。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你想打,你喜欢打,哪怕会输。”
张桂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冠军完全蜷在他腿边,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KG在找打野。”周明轩说,“陈峰教练联系过我,让我推荐人选。我提了你的名字。”
张桂源猛地抬头。
“但他有个条件。”周明轩继续说,“如果你想去,要先通过一场特殊的试训。”
“什么试训?”
“不是操作测试,是心态测试。”周明轩说,“他会让你打一场比赛,但会给你设置各种障碍——队友不听指挥,资源被抢,逆风开局。他想看的不是你赢,而是你在绝境中的反应。”
张桂源沉默了。这种试训方式很残酷,但确实能测出一个选手的真实素质。
“陈峰教练相信,顶级选手和普通选手的区别,不在顺风时的发挥,在逆风时的心态。”周明轩说,“你考虑一下。如果想试,我可以安排。”
窗外,一艘游轮缓缓驶过江面,灯光倒映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光斑。
张函瑞轻轻碰了碰张桂源的胳膊:“不用现在决定。回去想想。”
张桂源点点头。他的思绪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找不到头绪。
周明轩站起身:“函瑞,冠军的指甲是不是该剪了?”
“对哦,我都忘了。”张函瑞也从沙发上起来,“桂源,你坐会儿,我帮冠军剪个指甲,很快。”
两人走到客厅另一边。张桂源独自坐在沙发上,冠军依然蜷在他身边。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冠军柔软的毛发。猫发出舒适的咕噜声,眼睛半闭。
手机震动。张桂源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源,王叔说如果你不想来公司,他可以介绍你去朋友那里做行政,工作轻松。”
他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四年了。四年来,他一直在用比赛成绩向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证明自己,向一个已经不关心他选择的家庭证明自己。他以为自己在追逐梦想,其实只是在填补内心的空洞。
“好了。”张函瑞的声音传来。他走回来,手里拿着指甲钳,“冠军今天特别乖,平时剪指甲都要闹的。”
周明轩也坐回对面,看着张桂源:“我话说得重,但都是真话。你自己想清楚。”
“如果我试训失败了呢?”张桂源问。
“那就失败。”周明轩坦然地说,“至少你知道自己试过了,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总比一辈子想着‘如果当初’要好。”
张桂源想起楚玥下午说的话:“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逃避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了四年的沉重,似乎随着这次呼吸,松动了一点点。
“我想试试。”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明轩看了他几秒,点头:“好。我联系陈峰。”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周明轩说,“在KG的训练基地。我会过去。”
明天下午。张桂源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没想到这么快,但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的——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直接面对。
“今晚好好休息。”周明轩说,“不要训练,不要看录像,就放松。打游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赛前过度紧张。”
张函瑞看了看时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冠军的复查结果很好,下个月再来就行。”
周明轩送他们到门口。临走前,他叫住张桂源:“还有一件事。”
张桂源回头。
“你父亲如果还在,”周明轩说,语气难得地温和,“他应该会更希望看到你快乐地打游戏,而不是痛苦地求胜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张桂源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电梯下降时,张桂源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张函瑞站在他身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走出公寓大楼,重庆夜晚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声,霓虹灯,烤串的香气,生活的气息如此真实而嘈杂。
“你还好吗?”张函瑞终于开口。
张桂源停下脚步,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但触摸不到,也融入不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张函瑞想了想:“饿吗?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豌杂面特别好吃。”
这个提议如此具体,如此生活化,反而让张桂源从那种飘忽的状态里被拽了回来。他点头:“好。”
面馆藏在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张函瑞点了两碗豌杂面,又加了两个煎蛋。
等待的时候,张桂源看着墙上的旧照片——重庆的老街景,黑白照,记录着这座城市几十年的变迁。
“周哥说的话,”张函瑞轻声说,“你不用全信。他只是给你一个角度,最终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
“他说得对。”张桂源说,“我一直……我确实一直在试图证明什么。”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张函瑞拆开一次性筷子:“证明也没什么不好。但也许可以换个对象?”
“什么意思?”
“证明给自己看。”张函瑞挑起一筷子面,“证明你可以做到,证明你可以享受这个过程,证明你可以从失败里站起来——不为别人,就为你自己。”
他说得如此简单,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张桂源看着他——这个才认识一天半的人,却好像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了他的内心。
“你为什么这么……”张桂源斟酌着用词,“这么坚定地相信这些?”
张函瑞咬着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因为我见过太多动物在绝境里求生。它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活下来,它们只是想活下来。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他咽下食物,认真地看着张桂源:“你打游戏,是因为你喜欢,对吗?至少最开始是喜欢的。”
张桂源想了想,点头。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网吧,打开《英雄联盟》客户端。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在那个虚拟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一切——父亲的离世,母亲的疏远,学校的压抑。
“那就找回那种感觉。”张函瑞说,“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就是因为你喜欢打游戏。”
面很好吃,豌豆软糯,杂酱香浓,辣度恰到好处。张桂源慢慢吃着,胃里的温暖一点点扩散到全身。
吃完饭,他们走回宠物店。夜晚的街道安静了些,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试训,”张函瑞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张桂源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去。”
“好。”张函瑞点头,“那我在店里等你回来。阿黄今天可以吃点软食了,你明天可以喂它。”
这个约定如此具体而微小,却让张桂源心里踏实了些——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回到这里,有一只小狗在等他。
回到宠物店时已经快十点。阿黄醒了,看到张桂源进来,努力用三条腿站起来,尾巴摇晃着。
张函瑞去准备阿黄的软食,张桂源蹲在笼子前。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温暖的信任。
“你会好起来的。”张桂源低声说,不知是在对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张函瑞端着食物过来,两人一起给阿黄喂食。小狗吃得很香,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眼睛亮晶晶的。
喂完阿黄,张函瑞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明天早上还有预约。你也早点休息。”
张桂源点头,上楼回到客房。
他没有立即洗漱,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手机里,周明轩已经发来了明天试训的地址和时间,还有一条简短的信息:
“记住,打你想打的游戏。”
张桂源熄了屏幕,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他也玩游戏,但只是娱乐。父亲会站在他身后看,偶尔问些问题:“这个英雄叫什么?”“你们要赢了吗?”
他从没想过要成为职业选手。那时他的梦想是当医生,或者老师——像父亲一样。
命运的转折总是如此突然。一场车祸,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无路可走的少年,在游戏里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四年了。他一直在那条路上埋头奔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思考为什么要跑。他只是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逃离过去,证明自己。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张桂源闭上眼睛。明天的试训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也许会再次失败,也许会发现自己的极限就在那里。
但至少,这一次,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