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清晨六点,张桂源醒了。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重庆九月清晨的凉意透过未关严的窗户渗进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KG试训日。
试训安排在下午两点。理论上他还有大半天时间准备,但周明轩明确说了不要训练,不要看录像。于是他只能躺在床上,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跳却随着晨光渐亮而逐渐加速。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张桂源坐起身,听了听——是张函瑞的声音,在哼着什么旋律,伴随着咖啡机的嗡鸣和锅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推开房门下楼。一楼诊疗区的灯亮着,张函瑞正蹲在阿黄的笼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电子体温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么早?”张函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睡不着。”张桂源实话实说。他走到柜台边,看着张函瑞给阿黄测体温——38.6度,正常范围。
“阿黄恢复得很好。”张函瑞站起身,将体温计放回消毒盒,“昨天给它换药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张桂源蹲下身,隔着笼子看着小狗。阿黄醒了,见到他立刻摇起尾巴,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伸出手指,阿黄便凑过来轻轻舔了舔。
“它真的很喜欢你。”张函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手指抚摸着阿黄的头顶。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
“早餐想吃什么?”张函瑞转身走向厨房区域,“冰箱里有鸡蛋、培根、吐司。我还可以煮咖啡——虽然我咖啡煮得一般。”
“都可以。”张桂源站起来,看着张函瑞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漫。张函瑞一边煎蛋一边说:“楚玥昨晚给我发消息,说陈峰教练虽然严厉,但很公平。他以前是心理咨询师转行的,所以特别看重选手的心理素质。”
张桂源靠在柜台边:“心理咨询师?”
“嗯。据说他带的第一个战队,选手都是别人不要的‘问题儿童’——心态容易崩的,沟通障碍的,比赛紧张的。”张函瑞熟练地翻着锅里的培根,“结果那个赛季他们拿了亚军。”
张桂源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陈峰选择这种特殊的试训方式就可以理解了——他想看的不是操作,是面对困境时的韧性。
“所以你今天不用紧张。”张函瑞将煎蛋和培根盛到盘子里,“就当成去见一个了解人心的老师。”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桂源知道没那么简单。四年的职业经历告诉他,每一次机会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失败都可能成为职业生涯的终点。
“你好像……很擅长安慰人。”张桂源说。
张函瑞愣了愣,随即笑了:“有吗?我只是觉得,如果紧张有用的话,那所有人都会在重要场合紧张了。但紧张除了让自己难受,好像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他将早餐端到小桌上——两个煎蛋,几片培根,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坐。”张函瑞自己先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今天上午你有什么安排吗?”
张桂源摇头。按照周明轩的建议,他应该放松,但他不知道如何放松——过去四年,他的生活除了训练就是比赛,几乎没有“放松”这个概念。
“那……”张函瑞想了想,“要不要帮我给店里的动物们洗个澡?今天上午没有预约,正好要给胖虎它们做月度清洁。”
给猫洗澡?张桂源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抓着一只湿漉漉、挣扎不停的猫的画面。
“我……没经验。”
“我教你啊。”张函瑞眼睛亮起来,“很简单的,而且特别治愈——当然,是对洗澡的那只猫来说可能不是。”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朋友去看电影。张桂源迟疑了几秒,点头:“好。”
早餐在安静中吃完。张函瑞收拾盘子时,门铃响了——是快递,送来了一批宠物食品。张桂源主动帮忙将箱子搬进店里,按照标签分类放进储物柜。
“谢谢。”张函瑞递给他一瓶水,“你其实不用帮忙的,今天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张桂源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函瑞也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什么?”
张桂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客人,也不是朋友——他们认识还不到三天。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间小小的宠物店,却成了他唯一能安心停留的地方。
“算了。”张函瑞没有追问,转而走向楼梯,“我们去楼上抓第一个‘受害者’——胖虎。”
给猫洗澡的过程比张桂源想象中更……混乱。
胖虎被抱进浴室时还一脸懵懂,直到温水淋到身上,它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开始挣扎。张函瑞早有准备,用温和但坚定的手法按住它,同时往它身上涂抹专用沐浴露。
“就像这样,”张函瑞一边给胖虎搓澡一边说,“动作要快,但力道要轻。猫讨厌水,所以我们要尽量减少它们在水里的时间。”
张桂源站在一旁看着。张函瑞的手法很专业,三两下就把胖虎全身的毛都涂上了泡沫。胖虎虽然还在挣扎,但似乎知道反抗无效,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哀怨地看着他们。
“你来试试?”张函瑞侧身让出位置。
张桂源迟疑地走上前。胖虎身上的泡沫很绵密,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他学着张函瑞的样子,轻轻搓洗猫的后背。胖虎的毛比他想象中更柔软,温热的身子在他手下微微颤抖。
“很好,就这样。”张函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近,“脖子下面也要洗到,但小心不要弄到眼睛里。”
张桂源依言行事。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胖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谨慎,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冲洗、擦干、吹风。整个过程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时,胖虎变成了一只蓬松的、散发着薄荷香味的橘色毛球。它愤愤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出浴室,在客厅地板上打了个滚,开始疯狂舔毛。
张函瑞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每次洗完澡它都这样,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张桂源也笑了——很轻的微笑,但确实在笑。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情笑过了。
接下来是银子,那只银渐层。银子比胖虎温顺得多,洗澡时几乎不动,只是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仿佛在说:“人类,你们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银子性格特别好。”张函瑞一边给它吹干一边说,“它是被前主人遗弃在店门口的,当时才三个月大。在纸箱里待了一整天,不叫也不闹,就安静地等。”
张桂源看着这只温顺的猫:“为什么会遗弃它?”
“前主人要搬家,新房东不让养宠物。”张函瑞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桂源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这种事很多。人们总是有很多理由放弃责任。”
吹干后,银子优雅地跳出浴室,走到自己的猫爬架上,开始梳理毛发。姿态从容得像刚才只是去做了个spa。
最后是奶糖,那只白手套的黑猫。奶糖是反抗最激烈的——它不愿意进浴室,被抱进去后试图逃跑,洗澡时不停地挣扎,吹风时差点抓伤张函瑞的手。
“奶糖最怕水。”张函瑞终于制服了它,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它是流浪猫出身,可能以前有过不好的经历。”
张桂源看着张函瑞耐心地安抚着还在挣扎的猫,动作始终轻柔。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能开这样一家宠物店——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愿意给予最暴躁的生命以耐心。
洗奶糖花的时间最长。结束时,张函瑞的手臂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抓痕。他毫不在意,只是仔细检查伤口,确定不需要消毒后,继续给奶糖吹毛。
“你不生气吗?”张桂源问。
“生气?”张函瑞抬头,有些困惑,“为什么生气?奶糖只是害怕。害怕的时候会反抗,这是本能。”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张桂源想起在电竞圈里,选手一次失误就可能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被粉丝喷到关评论。恐惧和压力从来不被理解,只会被要求“克服”。
“你对待动物的方式……”张桂源斟酌着用词,“很不一样。”
张函瑞关掉吹风机,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奶糖终于获得自由,一溜烟跑了出去。
“因为动物不会假装。”张函瑞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害怕就表现出来,开心就表现出来。人不一样,人会隐藏,会伪装,会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层层叠叠的面具下面。”
他转过身,看着张桂源:“所以有时候,和动物相处反而更简单。至少你知道它们真实的样子。”
阳光从浴室的小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张函瑞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张桂源想问他:那你呢?你也会隐藏真实的样子吗?
但他没有问。有些问题太过深入,不适合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在一间刚给三只猫洗完澡、还弥漫着薄荷香气的浴室里问出口。
整理完浴室已经快十一点。张函瑞给手臂上的抓痕涂了点药膏,然后说:“我有点饿了,你呢?”
“有点。”
“那我叫外卖?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冒菜。”
外卖送来时,张桂源正在给阿黄换水。小狗的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已经能稳稳地用三条腿站立,还尝试着用受伤的前爪轻轻点地。
“它在好转。”张函瑞摆好外卖盒,凑过来看。
“嗯。”
两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冒菜的香气浓郁辛辣,红油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张桂源吃了一口,辣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却很过瘾。
“你下午怎么去KG基地?”张函瑞问。
“打车。”
“远吗?”
“在渝北,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张函瑞点点头,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突然说:“需要我陪你去吗?我的意思是,送到门口。不是进去。”
张桂源抬头看着他。张函瑞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关心,但没有怜悯。
“不用。”张桂源说,“我自己可以。”
“好。”张函瑞没有坚持,“那我在店里等你回来。试训结束,不管几点,都给我发个消息。”
“嗯。”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张函瑞。”张桂源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开宠物店?”
张函瑞停下筷子,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才缓缓说:“因为我觉得,每个生命都应该有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知道会被爱的地方。”
他看向店里——胖虎在窗台上晒太阳,银子在猫爬架上打盹,奶糖躲在柜子下面警惕地看着外面,阿黄在笼子里安静地睡着。
“这里就是它们的家。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张桂源听懂了。这间小小的宠物店,不仅是动物们的避难所,也是张函瑞自己的安身之处。
“你父母支持吗?”张桂源问。
“支持啊。”张函瑞笑了,“我爸说我开心就好,我妈帮我出了店面的首付。他们周末有时候会来,帮我打扫,或者带新烤的饼干来。”
他的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幸福,让张桂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疼——那种被家人无条件支持的幸福,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你呢?”张函瑞反问,“你父母支持你打职业吗?”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我父亲去世了。我母亲……她希望我过‘正常’的生活。”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张函瑞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
“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张桂源打断他,“已经习惯了。”
但张函瑞的表情还是严肃了起来。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张桂源:“不管你母亲怎么想,你选择的路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觉得值得,就没有错。”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坚定。张桂源看着他,忽然想起周明轩昨晚说的话:“你父亲如果还在,他应该会更希望看到你快乐地打游戏,而不是痛苦地求胜利。”
也许,有时候陌生人的理解,反而比家人的期望更让人释然。
“谢谢。”张桂源说,声音很轻。
张函瑞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们继续吃饭。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时间在食物香气和偶尔的交谈声中悄然流逝。
吃完饭,张桂源帮张函瑞收拾桌子。洗碗时,两人的手在水池里偶尔碰到一起。水温很暖,皮肤接触的瞬间,张桂源感到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电流感。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张函瑞似乎没有察觉,还在专注地冲洗盘子。
十二点半,张桂源上楼换衣服。他穿上张函瑞准备的那套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三天前清晰了许多。
下楼时,张函瑞正坐在柜台后给一只新来的小兔子检查身体。那是一只垂耳兔,雪白的毛,粉色的耳朵,小小的鼻子一抽一抽。
“客人暂时寄养的。”张函瑞解释,“主人家装修,放这里一周。”
他检查完兔子,把它放进准备好的笼子,然后转身看着张桂源:“准备好了?”
“嗯。”
张函瑞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张桂源的下颌,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领子没翻好。”张函瑞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张桂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太近了——张函瑞站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了。”张函瑞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很适合你。”
张桂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那我叫车了?”张函瑞拿出手机。
“好。”
车很快到了。张桂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函瑞站在柜台后,身后是温暖的灯光和安静睡着的动物们。他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是熟悉的笑容。
“加油。”张函瑞说。
张桂源点点头,推门出去。
坐进车里,司机确认地址:“渝北区星光大道KG电子竞技俱乐部,对吗?”
“对。”
车缓缓启动。张桂源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宠物店,看着那个站在玻璃门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离试训还有五十分钟。
离一个可能的转折点,还有五十分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薄荷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温暖得不像重庆九月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