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周三下午,KG基地的训练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周五晚上,他们将迎来赛季前的第一场公开训练赛——对手是上赛季的四强队伍STAR战队。对KG这支刚重组的队伍来说,这不仅是检验磨合程度的试金石,更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
张桂源坐在电脑前,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训练营的木桩。过去三天的训练并不轻松,指挥上的生涩,队友间的磨合,还有陈峰教练近乎苛刻的要求,都让他感到压力。
但他也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上单李响开始会在回城间隙和他交流对线情况;中单赵子轩偶尔会主动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连最初态度最冷淡的AD刘子阳,昨天训练赛结束后也小声说了句“这波指挥可以”。
信任的建立,就像张函瑞说的,是一次次的积累。
“张桂源。”陈峰教练走到他身后,“下午的训练赛录像,你复盘的笔记呢?”
张桂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他按照陈峰的要求,每天训练结束后花半小时整理的指挥决策分析——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选择,执行效果如何,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陈峰翻看着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桂源注意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的训练赛取消。”陈峰合上笔记本,“给你们放个假,放松一下。明天上午再复盘。”
训练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队友们陆续离开,张桂源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回宠物店。手机震动,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
“楚玥在我店里,说有事要跟你聊。你训练结束了吗?”
“刚结束,现在回去。”
从基地打车回宠物店的路上,张桂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重庆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天色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就从明亮转为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
宠物店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张桂源推门进去时,风铃声和店里的对话声同时响起。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俩可能都需要有点心理准备。”这是楚玥的声音。
张函瑞背对着门口,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可是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会有人拍到?”
“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有可能被拍。”楚玥叹了口气,然后注意到了门口的张桂源,“你回来了。”
张函瑞转过身,表情有些复杂——紧张,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怎么了?”张桂源问。
楚玥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你们俩上热搜了。”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热搜词条:#电竞选手雨夜救狗#,排在热搜榜第27位。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视频,配文:“网友投稿,上周五雨夜在时代天街附近拍到FP前打野选手张桂源救助受伤流浪狗,后被宠物店老板接走。没想到电竞选手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画质有些模糊,能看出是在雨中,一个人影蹲在巷口,用外套裹住一只小狗,然后抱着狗走向远处。视频的最后几帧,拍到了张桂源的侧脸,还有在时代天街门口等着他的张函瑞——虽然戴着猫耳耳机,但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评论已经有两千多条。
“Gui?他不是刚被FP踢了吗?还有心情救狗?”
“这宠物店老板好眼熟,是不是那个萌宠博主‘瑞瑞的星球’?”
“我靠,梦幻联动?电竞选手×宠物博主?”
“只有我注意到Gui侧脸好帅吗……”
“楼上的,他现在是KG的打野了,昨天刚官宣。”
“所以这是KG的营销?刚转会就开始立人设了?”
张桂源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他不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被放到网上讨论。
“这个视频是什么时候发的?”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今天中午。”楚玥说,“然后就开始发酵。你的粉丝,电竞圈的营销号,还有函瑞的宠物博主粉丝,都在转发。”
张函瑞小声说:“我下午就接到好几个电话,有想采访的,有想合作的,还有问能不能带宠物来店里偶遇你的……”
“抱歉。”张桂源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张函瑞立刻说,“你救狗有什么错?是那些偷拍的人有问题。”
楚玥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怎么处理。你们俩的关系会被关注,这家店会被关注,甚至可能会影响张桂源在KG的训练。”
她顿了顿,看向张桂源:“KG的公关部联系你了吗?”
张桂源拿出手机,这才看到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KG的领队:“热搜看到了吗?陈教练说不用回应,专心准备训练赛。但如果有记者找到你,就说无可奉告。”
他转述了这条消息。
“陈峰教练倒是冷静。”楚玥点头,“不回应确实是最好的策略。热度过了就没人记得了。”
但张函瑞的表情依然不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可是……以后来店里的人,可能不全是真心为了宠物来的。”
这句话让张桂源心里一紧。他知道张函瑞有多珍视这家店,有多在乎每一个真心对待动物的客人。如果这里变成了粉丝打卡的地方,那确实是一种打扰。
“我会想办法。”张桂源说。
“你怎么想办法?”楚玥看着他,“除非你退役,或者函瑞关店,否则总会有人关注。”
一阵沉默。胖虎从楼上溜达下来,蹭了蹭张函瑞的腿,像是在安慰他。
“其实,”楚玥突然开口,“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热搜的事。”
张函瑞抬起头。
楚玥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这次比上次薄很多。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几页资料。
“这是……”张函瑞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站在一个简陋的网吧比赛区,背后挂着“重庆市青少年电竞挑战赛”的横幅。少年眼神明亮,笑得毫无阴霾。
张桂源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他。十六岁的他,参加的第一个正式比赛。
“我查了一些你早期的资料。”楚玥的声音很平静,“不是窥探隐私,只是好奇。你在进FP之前,打过一段时间的业余比赛,对吗?”
张桂源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那你还记得,‘星火’战队吗?”楚玥问。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桂源记忆深处一个尘封的盒子。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记得。”
“星火战队,”楚玥翻看着资料,“三年前成立的业余战队,成员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你在里面待了半年,打了三场比赛,然后就解散了。”
张函瑞看着张桂源突然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这个战队……怎么了?”
张桂源没有说话。楚玥替他回答:“星火战队解散的原因,是投资人撤资。而撤资的原因,是战队在关键比赛前,队长带着所有队员的资料和训练记录跳槽到了另一个战队。”
她顿了顿,看向张桂源:“那个队长,叫杨帆,对吗?”
张桂源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总是笑得很灿烂的队长,那个说“我们要一起打职业”的承诺,那个比赛前一周突然消失的电话,还有那间空荡荡的训练室。
“你知道杨帆后来去哪了吗?”楚玥问。
张桂源摇头。星火解散后,他消沉了两个月,然后被FP青训营选中。他再也没打听过那些前队友的消息,像是要把那段记忆彻底封存。
“他现在是KG的数据分析师。”楚玥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三人之间荡开一圈圈涟漪。
张桂源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楚玥。
“陈峰教练上周刚招的。”楚玥继续说,“我昨天在KG官网上看到人员名单更新,才想起来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查了一下,果然是他。”
宠物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胖虎的呼吸声。张函瑞看看张桂源,又看看楚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陈教练知道这件事吗?”张桂源问,声音有些嘶哑。
“我不知道。”楚玥诚实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在同一个队伍里,早晚会碰面。”
张桂源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在玻璃上反射出昏黄的光晕。他看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脑海里却是三年前那个空荡荡的训练室,还有十七岁的自己坐在电脑前,看着再也登录不上去的战队账号。
“你恨他吗?”楚玥轻声问。
恨吗?张桂源问自己。三年前,他恨过。恨杨帆的背叛,恨自己的天真,恨那个轻易破碎的梦想。但四年过去了,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沉淀成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感受——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遗憾。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楚玥合上文件夹:“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至于怎么面对,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身,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聊。”
风铃响动,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桂源依然站在窗边。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还好。”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张桂源转头,看到张函瑞站在他身边,眼睛里满是担忧。
“如果你想聊的话,”张函瑞说,“我在这里。”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窗外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星火战队,”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队伍。六个人,都是十六七岁,都梦想打职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杨帆是队长,也是发起人。他说他拉到了投资,租了训练室,买了设备。我们每天放学后就去训练,周末全天都待在那里。很累,但是很开心。”
张函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报名参加了市里的业余联赛。”张桂源继续说,“打了三轮,进了八强。下一轮的对手很强,但我们很有信心。比赛前一周,杨帆说投资人要见我们,让我们好好准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他就消失了。手机关机,训练室的门锁换了。投资人说撤资了,因为杨帆带着我们的所有资料去了另一支队伍——那支队伍给了他正式选手的位置。”
“其他人呢?”张函瑞轻声问。
“各奔东西。”张桂源说,“有两个回去读书了,一个去了外地打工,一个进了工厂。只有我,被FP的青训营选中。”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星火没有解散,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是业余选手,可能早就放弃了。但至少……至少不会以那种方式结束。”
张函瑞的手还放在他肩上,很轻,但很稳。
“你知道吗,”张函瑞说,“我开这家店的第一年,有个客人寄养了一只猫,说一周后来接。我等了三个月,打电话过去,号码是空号。”
张桂源看向他。
“那只猫后来在我这里待了两年,直到找到新主人。”张函瑞说,“我当时很生气,觉得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但后来我想,也许那个人有自己的难处,也许他也不想这样。”
他顿了顿:“我不是说杨帆做的事情是对的。背叛就是背叛。但人有时候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害怕,或者软弱。”
“你总是这样吗?”张桂源问,“总是试着去理解别人?”
张函瑞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不是总是。只是……我见过太多被遗弃的动物。每一个遗弃它们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些理由是借口,有些是真的无奈。但动物不会理解这些,它们只会知道自己被丢下了。”
他看向阿黄的笼子:“就像阿黄。它不知道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冷,知道疼,知道你救了它。对阿黄来说,过去为什么被丢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人在乎它。”
张桂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黄。小狗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摇晃。
“你的意思是,”张桂源说,“我应该放下过去?”
“不是放下。”张函瑞摇头,“是接受。接受这件事发生了,接受它伤害过你,接受它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然后选择怎么继续往前走。”
他收回手,走到柜台前,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张桂源一杯:“如果你不想见杨帆,可以跟陈教练说。如果你觉得可以面对,那就面对。但无论怎么选,都不要让过去困住现在的你。”
张桂源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热搜的事,”他说,“我会处理。不会让它影响你的店。”
“我不担心。”张函瑞说,“来的人再多,我也可以用‘今天预约满了’推掉。只是……”
“只是什么?”
张函瑞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杯:“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认识我是件麻烦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在张桂源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张函瑞低垂的睫毛,泛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店被打扰,而是他们的关系会因为外界的关注而改变。
“认识你,”张桂源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是我最近最不麻烦的一件事。”
张函瑞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然后,一点点地,他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灿烂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真实的笑容。
“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张桂源点头。
胖虎在这个时候跳上了柜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它看看张桂源,又看看张函瑞,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麻烦”。
张函瑞被逗笑了,伸手摸了摸胖虎的头:“你凑什么热闹。”
手机震动。张桂源拿出来看,是陈峰教练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基地,有事谈。”
他回复:“收到。”
“陈教练?”张函瑞问。
“嗯,明天要提前过去。”
“那早点休息吧。”张函瑞说,“我上去看看兔子换药的时间到了没。”
他走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阿黄在笼子里发出细弱的叫声。张桂源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小狗明亮的眼睛。
“你也在担心吗?”他轻声问。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窗外,重庆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间小小的宠物店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格外温柔。
张桂源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事情很多——热搜的后续,杨帆的出现,周五的训练赛。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回到这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个人会说“我在这里”。
这也许,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