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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院长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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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质。
它像是一团黏稠的棉花,死死地堵在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刺鼻的酸涩。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股气味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烂肉类的甜腥味。
陆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水泥墙皮剥落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是一双常年握枪、训练留下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一次解救人质行动中留下的纪念。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在绝境中扣下扳机,将罪恶终结。
可现在,这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陆昭从不信奉无谓的恐惧,他的字典里只有“威胁评估”。这颤抖,是因为一种被强行剥离的无力感。在这个名为“阈限”的鬼地方,物理法则像是被揉皱的废纸,他的格斗技巧、射击本领,在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院长”面前,渺小得如同婴儿的拳头。
“还在想刚才那个‘护士’?”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谢折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张金属床上,他双腿交叠,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硬币。硬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旋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表演。
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与当前环境格格不入的兴奋。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珍稀猎物时的狂热。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折的脸。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刚才在走廊里,就是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用一句看似荒谬的谎言,骗过了那个非人的“院长”。
“你在赌。”陆昭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你在赌院长不会拆穿你的谎言。”
“为什么不赌?”谢折抬眼,迎上陆昭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赌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像刚才那个‘护士’一样,被挂在天花板的铁链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硬币“啪”地一声合在掌心。
“而且,我那不叫谎言,那叫‘基于现有规则的合理推测’。”
陆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谢折,落在房间中央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上。灯光“滋滋”作响,光影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解释。”陆昭吐出两个字。
“乐意之至。”谢折靠在床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在这个副本里,‘规则’大于一切。那个院长,他不是在巡视员工,他是在维护‘规则’的运转。”
他站起身,走到陆昭面前,指着陆昭胸前那枚冰冷的工牌。
“你是‘实习医生’,我是‘无业游民’。在院长的眼里,你是一个零件,虽然生涩,但勉强合格;而我,是一个异物,一个病毒。”
“刚才那个护士,她之所以被处决,不是因为她脏了,而是因为她‘扮演’得不像了。她的‘规则稳定性’崩坏了。”谢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我,利用了‘规则’的漏洞。我给自己赋予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我的工牌被304的病人弄坏了。这样一来,我就从一个‘违规者’,变成了一个‘被违规者伤害的受害者’。在那个瞬间,我反而成了‘规则’的维护对象。”
陆昭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寒冰渐渐融化。他不得不承认,谢折的逻辑虽然疯狂,但在这种疯狂的世界里,却有着惊人的可行性。
“304。”陆昭念出这个数字,“那是谎言的源头。”
“也是真相的入口。”谢折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向外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紧闭的房门,仿佛一张张沉默的嘴。
【警告:院长巡查即将开始,请所有医护人员回到岗位,或在走廊右侧列队站立。】
【请务必在九点五十分前完成准备。】
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谢折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表,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九点四十五分。陆医生,我们的‘表演时间’,快到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更加浓郁了。
“这次,怎么演?”
谢折转过身,看着陆昭那身略显宽大的白大褂,眉头紧锁:“问题就在这里。上一次,我可以用‘工牌丢失’来搪塞,但这一次,我总不能说我的‘工牌’又被咬坏了一次吧?院长不是傻子,他虽然非人,但他的逻辑比任何人都要严密。”
他走到陆昭面前,伸手帮陆昭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陆昭,你以前是特警,对吧?”
“嗯。”
“那你一定擅长‘伪装’。”谢折的目光变得深邃,“现在,我要你扮演一个‘严厉的导师’。而我,是你那个‘不争气的、刚从外面捡回来的实习生’。”
陆昭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字面意思。”谢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这是他在护士站顺手牵羊的战利品,“在这个副本里,‘身份’不仅仅是一张卡片,更是一种行为模式。既然我没有身份,那我就借用你的身份光环。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跟班,你的‘累赘’。你对我越严厉,表现得越想把我‘塞进体制’,院长就越容易接受我的存在。”
他走到陆昭身后,用刀尖轻轻抵在陆昭的腰间,语气变得严肃:
“听着,陆警官。待会儿院长来了,你不能有任何犹豫。如果他问起我,你要表现得像是一个在为下属擦屁股的倒霉上司。你要愤怒,要无奈,但更要表现出‘这是我管辖范围内的人’这种归属感。”
陆昭能感觉到腰间传来的冰凉触感,那是金属特有的寒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个场景。
“我需要一个理由。”陆昭说,“一个让你出现在这里的正当理由。”
“我已经想好了。”谢折的刀尖微微用力,刺破了陆昭的衬衫,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你刚才在304病房外救了我,对吧?你就说,你发现我在那里鬼鬼祟祟,以为我是新来的护工,所以强行把我抓来‘补岗’。在这个疗养院里,缺人手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陆昭缓缓转过身,抓住了谢折持刀的手腕。
“你很聪明。”陆昭盯着他的眼睛,“但太危险了。如果院长要检查你的‘工牌’,或者让你做具体的医疗操作,我们都会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障眼法’。”谢折并没有挣扎,任由陆昭抓着他的手腕,“你的‘身份卡’是实习医生,那你应该懂一点医学常识吧?”
“基础包扎、急救、分辨常见药物。”陆昭报出一串名词。
“够了。”谢折笑了,“待会儿,我会表现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所有具体的‘专业操作’,都由你来完成。你就说……我在304门口受了惊吓,脑子暂时‘短路’了。这样,我所有的‘不合格’,都可以被解释为‘应激反应’。”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激荡。
这是一种极度冒险的策略,将生杀大权完全交托给对方,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九点五十分。
“没时间了。”谢折迅速收回刀,退后一步,“记住,你是严厉的陆医生,而我是你那个倒霉的实习生。”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畏畏缩缩的表情,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躲闪,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谢折仿佛瞬间消失了。
陆昭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眼神瞬间变得冷峻而锐利,那股属于特警队长的威严气势油然而生。
“废物!”陆昭低吼一声,一把抓住谢折的衣领,将他拖向门口,“给我站直了!要是丢了老子的脸,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谢折配合地打了个哆嗦,声音颤抖:“是……是的,陆医生……我错了……”
两人拉开门,走出了那间压抑的宿舍。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粉色制服的护士、还有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病人。他们静静地站在走廊右侧,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蜡像。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陆昭拉着谢折,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冰冷的瓷砖地面,寒气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陆昭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在飞速扫视着周围。
他发现,这些“人”的站姿都完美得不像是真人。他们的双脚呈六十度角分开,双手紧贴裤缝,身体挺得像标枪一样直。如果忽略他们那僵硬的面部表情,这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阅兵仪式。
“来了。”
谢折的声音细若蚊蝇,只有两人能听见。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咯吱……咯吱……”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每一步都踩在人紧绷的神经上。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闪烁了一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穿着老式中山装的老人。
还是那张惨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用红漆画着一个诡异的笑脸。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映照着他那双没有眼白的、全黑的眼睛。
院长来了。
他每走一步,手中的拐杖都会在瓷砖地面上敲击一下。
“咚。”
“咚。”
那声音仿佛有魔力,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陆昭能感觉到,身边的谢折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这是谢折的演技,还是他真的在害怕。
陆昭没有去看谢折,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正前方的那个“院长”身上。
随着院长的走近,一股比消毒水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尸体在密闭空间里腐烂了许久才有的味道。
院长的脚步在第一排的一个“护士”面前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个护士的脸上。
“小张……”院长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你今天,好像长高了。”
那个被称为小张的护士,身体猛地一僵。
“回……回院长……”护士的声音机械而僵硬,“……我今天……换了一双新鞋。”
院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光。
一秒。
两秒。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突然,院长伸出手,那是一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甲很长,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
他轻轻捏住了护士的下巴,向上一抬。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护士的头颅被硬生生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变成了脸。
而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职业化的微笑。
“鞋子……”院长沙哑地说道,“……不合脚,就脱下来吧。”
他话音刚落,护士的双脚突然像是融化了一样,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一地。紧接着,她的整个人都开始软化、塌陷,最后变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肉块。
【警告:检测到不合格品,已进行无害化处理。】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院长看都没看地上的肉块一眼,提着灯,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陆昭的瞳孔微缩,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没有让任何表情流露出来。只有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谢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缩在陆昭身后,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院长越走越近。
那股腐烂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院长在陆昭面前停了下来。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陆昭那张冷峻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畏畏缩缩的谢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院长的目光,先是落在陆昭的名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移向了谢折。
“新面孔。”
院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报告院长!”陆昭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恼怒,“这是我刚才在304门口抓到的!”
他一把将谢折从身后拽了出来,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拖拽一袋垃圾。
谢折顺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304?”院长的语调微微上扬,“那个疯子的病房?”
“是!”陆昭恶狠狠地瞪了谢折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这小子是个新来的护工,不懂规矩!竟然敢在304门口鬼鬼祟祟!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恐怕又要出乱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谢折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谢折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院……院长……我……我错了……我只是……只是听说304的病人有好吃的……所以我……”
“混账东西!”陆昭怒吼一声,抬手就要打。
“住手。”
一只干枯的手,凭空出现,抓住了陆昭的手腕。
院长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勒得陆昭手腕生疼。
“既然是新来的……”院长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谢折,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那就更应该遵守规矩。小陆啊,你是实习医生,有教导新人的责任。”
“是!院长!”陆昭低头领命,眼神恭敬。
“让他……”院长的目光落在谢折那身脏兮兮的便服上,“……穿上工服。院长不喜欢……不整洁的员工。”
“是!我这就去办!”陆昭连忙应道。
院长松开手,提着煤油灯,慢悠悠地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陆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咳咳……”
谢折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陆昭身上。
“行了,戏演完了。”陆昭扶住他,低声说道。
“不是……”谢折喘着粗气,脸色煞白,“……我是真的……快吓死了。”
他指着自己刚才被院长目光扫过的胸口,“那里……好冷。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一次,他们虽然侥幸过关,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院长,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们。
“走,去护士站。”陆昭扶着谢折,“先给你找件工服,把这身‘异类’的衣服换下来。”
谢折点了点头,借着陆昭的搀扶,勉强站直了身体。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走廊时,谢折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长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陆昭……”谢折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院长的影子……”谢折咽了口唾沫,“……他的影子,在地上……动了。”
陆昭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在“滋滋”作响。
但陆昭知道,谢折没有看错。
在这个疯狂的阈限游戏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快步离开走廊,向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那盏白炽灯的光影里,一个扭曲的、长着无数只眼睛的影子,正缓缓地从地面上爬起,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