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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无声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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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暗阁总部,栖枳院。
“啪。”
轻微一声响,承洲将手中的竹简合拢,随手丢回案上。烛火跃动,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冷。
“科举都敢明码标价,手伸得够长。”他声音不高,却让一旁的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崔明崇这个山长,当得倒是滋润。”
暗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主子,这事儿……管不管?春闱可是朝廷根本,要是真泄题成风,寒门学子就没了活路。而且,这连着死人,手法还这么糙,简直没把王法放眼里。”
承洲没立刻回答。他食指屈起,轻轻敲击着黑檀木的桌面,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在权衡。
丽正书院的水有多深,这案子背后站着谁,他大概有数。掺和进去,势必会提前与二皇子一系,甚至其背后的南宫家对上。时机是否合适?
眼前却莫名又闪过耳弥那句“枳姑娘心善,怕她难过”,以及记忆深处那双安静的粉色眼眸。
“影,”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义庄附近,看着点。”顿了顿,补充,“别露面,护着那位‘枳姑娘’。其他的,暂时不必插手。”
“是。”影应了一声,声线平直无波,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暗眨了眨眼,有点惊讶。主子向来杀伐果断,对不相干的人极少额外关注,今日却对耳弥口中一个不知底细的民间姑娘上了心?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您对这位‘枳姑娘’……好像格外关照?”
承洲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暗却立刻噤声,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再多话,”承洲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语气平淡,“就去扫马厩,扫到所有马都认识你为止。”
暗立刻闭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却更加好奇了。这位“枳姑娘”,到底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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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四,清晨。清音阁。
晨曦透过窗棂,在琴馆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清晨微润的气息。
耳弥坐在惯常的位置,素手调弦。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净。白绫依旧覆眼,神色安然。
门帘轻响,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气。
耳弥唇角微弯:“枳姑娘今日来得早。”
苏枳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轻声应道:“嗯。昨夜没睡好,索性早些出来走走。”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疲惫,像蒙着一层薄雾。
“没睡好?”耳弥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带起一个空灵的音,“可是梦魇了?”
苏枳沉默了一下,才道:“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用墨写字,字迹很浓,很急,可是纸……”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纸是骨头做的,字写上去,就洇开了,看不清楚。”
她的描述很奇特,甚至有些悚然,但语气却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耳弥抚弦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不见苏枳的表情,却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倦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梦是心头事,”耳弥柔声道,她想起昨夜赵大钱二的话,心头微紧,“姑娘……可是昨日去了义庄?”
“嗯。”苏枳没有否认,“去给王伯送药膏。碰巧……见到一具新送去的书生尸体。”她省略了验尸的环节,只说了“见到”。“他手里握着半截断墨,墨色很黑。”
耳弥的心轻轻一沉。果然撞见了。她想起李墨卿,想起那些含糊不清的“意外”,想起可能涉及的肮脏交易。眼前这位枳姑娘心思纯净敏感,怕是真会为此难过,甚至……以她的性子,会不会想做些什么?
“姑娘心善,见了这些,难免郁结。”耳弥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柔
“只是,有些事……就像这琴弦,绷得太紧易断。有些浑水,不知深浅,莫要轻易涉足才好。”她这话说得隐晦,既是提醒,也是关切。
苏枳安静了片刻。琴馆里只有晨光移动的微响。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姐姐,你说,若有人不惜用死,来留下一点证言,这证言……是不是比活人嘴里说出来的,更重?”
耳弥怔住了。她覆着白绫的脸微微转向苏枳的方向,仿佛想“看”清说这话的人。用死留下证言……这话里的决绝与重量,让她心头震动。
这位枳姑娘,比她想象的,或许要……更特别,也更固执。
“姑娘总是说些……”耳弥最终轻叹一声,带着无奈的纵容,“很特别的话。”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李墨卿那傻子,手里真抓着墨!是不是留了什么证据?”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崔山长昨晚就警告过,谁敢再议论,立刻逐出书院!再说,他能留什么证据?一个穷书生……”
“可我觉得不对劲……张生,王生,现在李墨卿……这也太巧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丽正书院学子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他们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耳弥和苏枳,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径自走到另一边的茶座坐下,声音虽压低了,但在安静的清晨琴馆里,依然清晰可闻。
耳弥的指尖无声地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音。她“听”着那两个学子的议论,脸色微微发白。这些话,印证了她昨夜的猜测,也让她更觉不安。
苏枳则静静坐着,粉瞳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专注地听着那两个学子的对话,又仿佛神游天外。直到听到“证据”二字时,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
那两个学子显然心神不宁,只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冷茶,便又匆匆离开了。
琴馆内重新恢复安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耳弥松开按弦的手指,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姑娘,若你想买墨……城西‘隐庐’的松烟墨不错,用料实在,墨色沉静。他家的掌柜姓胡,是个实诚人。”
她只是纯粹地想转移话题,让枳姑娘别再去想那些糟心事,随口推荐了个自己知道的质量尚可的文房铺子。她完全不知道,昨夜从李墨卿中衣内取出的油纸上,那晕开的字迹里,正有“隐庐”二字。
苏枳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隐庐。
油纸上模糊的“隐……庐”。
是巧合吗?
她抬起眼,看向耳弥。耳弥脸上覆着白绫,神色温婉关切,毫无异样。苏枳知道,耳弥姐姐看不见,这话只是无心之言。
“谢谢姐姐。”苏枳轻声应道,粉瞳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清亮锐利。“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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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深处密室。
这间密室隐藏在苏枳所居“枳园”地下,入口极其隐蔽。室内干燥通风,点着数盏长明灯,光线稳定。
靠墙是一排特制的木架,上面整齐陈列着各种器皿、刀具、药瓶、骨骼标本,以及卷宗。空气里弥漫着苏枳身上常有的那种清冽草药味,混合着纸张和某种防腐剂的气息。
此刻,苏枳正伏在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前,石案上铺着雪白的厚棉纸。她已换回常服,只是头发依旧简单绾起,脸上没有任何遮挡。那双粉瞳在稳定的灯光下,专注得近乎剔透。
她面前摊开着那张从李墨卿中衣内取出的油纸。经过她大半个时辰极其小心的处理——用特制的药液熏蒸、以极细的软毫笔蘸取混合药水轻轻点染晕开处、再用微火隔纸缓慢烘烤——原本模糊一片的墨迹,终于显现出较为清晰的轮廓。
苏清染站在她身侧,屏住呼吸,看着妹妹如同进行一场精密手术般,一点点唤醒纸上的亡音。
字迹逐渐清晰,虽然仍有断续,但关键信息已能辨认:
“三月初十,未时三刻,见崔师于藏书阁三层暗室,与隐庐胡商密谈。胡商奉一锦盒,崔师启视,内金饼五枚。胡商言:‘春闱首场《禹贡》篇题在此,价五百两。’崔师颔首。吾惊骇匿于书架后,不敢稍动。后窃得抄本题纸一角(附图),藏此油纸为证。若吾身遭不测,必非意外。——李墨卿绝笔”
旁边果然用极细的线条勾勒了一角纸的图样,上面有残缺的“禹贡”、“山川”等字样,以及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某种私人印鉴的红色残痕。
苏清染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春闱泄题……崔明崇竟然……隐庐胡商背后是南宫家,这岂不是说,二皇子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科举乃国本,泄题舞弊是动摇国基的大罪。牵扯其中的,是掌管最高学府的山长、背景深厚的胡商、乃至可能涉及天家皇子!
这案子,像一颗烧红的炭,谁碰谁烫手,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苏枳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油纸上,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若吾身遭不测,必非意外”。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仿佛有极深的波澜在冰层下涌动。
“他把证言写在油纸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油纸防水,贴身藏着,汗浸不透。像给真相……裹了一层胞衣。”
苏清染心头一痛。胞衣,保护生命最初形态的东西。李墨卿用这种方式,保护着他用性命换来的真相。
“阿枳,此事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
“阿姐,”苏枳打断她,抬起眼,粉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如同剔透的琉璃,映着坚定无比的光芒,“死者的证言已经递出来了。他是寒门学子,无钱无势,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就是这条命,和这纸上的真相。如果连这个我们都接不住,那这世道,就真的太冷了。”
她将处理好的油纸用新的、更厚实的油纸仔细包裹好,放进一个内衬软绒的小巧银盒中。“隐庐……耳弥姐姐也提到了这个地方。不是巧合。”
“你要去隐庐?”苏清染急道,“太危险了!若他们真是泄题的中介,必定戒备森严,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进去。”苏枳冷静地说,“我只是去买墨。耳弥姐姐推荐的,合情合理。”她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走到另一侧的木架前,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皮套,打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银针。她挑出几枚最细的,又取过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针尖在其中浸泡片刻。瓷瓶里是她特制的药水,遇到某些特定物质会产生颜色变化。
“阿姐,”她将处理好的银针小心收好,看向苏清染,“帮我准备一套……看起来家境尚可,但又不至于太过惹眼的衣裙。明日,我去‘隐庐’看看。”
苏清染看着妹妹沉静而坚决的脸,知道劝阻无用。她太了解阿枳,平时看着安静疏离,可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尤其是与“真相”、“公平”相关的事,她会比任何人都固执,都坚韧。
“好。”苏清染最终只能点头,压下满心忧虑,“我去准备。但是阿枳,答应我,一旦察觉不对,立刻离开,不要冒险。真相重要,但你更重要。”
苏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但她眼底的光芒,没有丝毫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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