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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风·无意弦音 ...


  •   暗阁,栖枳院。

      耳弥的灰鸽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她以百晓院统领的身份,正式汇报了李墨卿案的可疑之处,重点指出了春闱泄题的可能性,以及隐庐胡商这个关键节点。

      同时,她也再次提及,她的朋友“枳姑娘”似乎因此事情绪不佳,且可能对此案产生了某种关注,虽未明言,但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暗将情报转述给承洲,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主子,耳弥对这位枳姑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咱们是不是……多派点人手?”他实在好奇,也隐隐觉得,主子对这姑娘的态度不一般。

      承洲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是他昨夜与自己对弈后留下的残局之一。棋子冰凉圆润,在他指尖翻转。

      “处尸人‘青骨’已经介入,”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以‘青骨’之能,验出李墨卿死于谋杀、与春闱泄题有关,并不难。现在,线索指向隐庐。”

      他抬眼,看向暗,“让你手下玲珑院的人,盯紧隐庐,查清那胡商的底细,最近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礼部和书院的人。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暗精神一振,这是要动手查了!

      承洲的目光重新落回指尖的棋子上,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至于那位枳姑娘……”他停顿片刻,“影在暗处,足够了。”

      暗眨了眨眼,总觉得主子这话没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承洲,只见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难辨,唯有那枚黑棋在他指间转动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丝?

      暗不敢再问,领命退下。心里却像有只猫爪在挠:这位枳姑娘,还有主子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到底藏着什么故事?

      承洲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室内烛火静静燃烧。他松开手,那枚黑棋“嗒”一声轻响,落回棋盘上,恰好填在一个关键的缺口处。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总喜欢在雨天看屋檐水滴的小小身影。她仰着脸,粉色的眼睛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说:“阿洲哥哥,雨死了,变成水,渗到地里,是不是就算回家了?”

      当时他不懂,只是觉得她说话奇怪又可爱。现在想来,那时她眼中的世界,或许就与旁人不同。

      阿枳,是你吗?

      如果你真的走上了那条与死亡为伴的路,成了那个神秘的“青骨”……如果你就是耳弥口中,心善、说话像诗、常去义庄的“枳姑娘”……

      承洲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住了掌心。

      那么,眼前这潭混着血和墨的浑水,你是否已经踏入?

      而他,又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是南王承洲,暗阁之主

      还是……很久以前,那个会在雨夜里,笨拙地替你擦去脸上雨水的“阿洲哥哥”?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影晃动中,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又恢复成深不可测的平静。

      无论如何,影已经去了。至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柄最沉默也最锋利的刀,会为她隔开一切可能的危险。

      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三月廿五,巳时初刻。

      西市,隐庐文房铺。

      铺面不算太大,但位置颇佳,装潢也透着股与众不同的“胡风”。

      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隐庐”二字写得筋骨嶙峋,略带异域笔意。店内格局纵深,前半部分整齐陈列着各色宣纸、湖笔、端砚、徽墨,空气里弥漫着好墨特有的松烟淡香。

      只是这香气深处,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大协调的焦苦气,若非嗅觉特别灵敏或格外留意之人,很难察觉。

      苏枳今日换了身装扮。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窄袖褙子,配月白罗裙,料子中等,既不寒酸,也不过分华贵。

      长发绾了个简单的螺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添了些寻常官家小姐的娇柔。

      她腰间依旧系着那条褪色的银红绸带,与这身装扮略有不搭,她却浑不在意,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扶着小丫鬟的手臂,苏清染安排的,名唤小荷,机灵懂事,款步走进隐庐。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陈设,粉瞳深处却冷静如冰,将每一个细节纳入眼中:柜台的磨损程度、伙计的衣着神色、货品摆放的规律、乃至地面砖石的色泽。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穿着宝蓝色团花缎面直裰,头戴六合帽,一副精明商贾模样,只是眼珠转动间,偶尔闪过市侩之外的一丝警觉。见有客上门,且衣着不俗,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

      “这位小姐,可是要选文房?小店笔墨纸砚俱是上品,尤其这松烟墨,用的是黄山古松,千锤百炼,墨色乌亮,落纸如漆,久存不褪。”掌柜口齿伶俐,殷勤介绍。

      苏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柜台上一排标价颇高的墨锭上,声音轻柔,带着点官家小姐的骄矜:“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能写在油纸上,也不易晕开的墨?”

      掌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热络了几分:“小姐说笑了。寻常墨汁写在油纸上,确实易晕。不过小店倒真有特制的固墨胶,兑在墨汁里,或是研墨时加入少许,便可大大增强附着力,写在油纸、绢帛甚至皮革上,都不易洇散。只是这价钱嘛……”他搓了搓手,意思不言而喻。

      “价钱好说。”苏枳语气平淡,仿佛真是一位不谙世事、只求合心意物品的闺阁千金,“固墨胶也给我瞧瞧。”

      “好嘞!小姐稍候。”掌柜转身去了后间,不多时捧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琥珀色、质地粘稠的胶状物。

      苏枳用小指指尖(隔着丝帕)沾了一点点,凑到鼻尖轻嗅。除了胶类本身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近乎被掩盖的松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店内那丝焦苦气同源的味道。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沉。

      “这胶……味道有些特别。”她状似随意地说。

      掌柜笑道:“小姐好灵的鼻子!这里头加了点独家秘方,不光固色,还能增亮,写出来的字格外精神!”

      苏枳点点头,放下瓷罐,目光似无意般扫向后间垂着的靛蓝色门帘。门帘厚实,遮得严严实实,但就在她目光掠过的一刹那,帘子底边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缝隙间,飞快地闪过一抹深青色官靴的靴尖,以及一小截绣着螭纹的袍角。

      礼部的官靴式样,她认得。螭纹,非寻常官吏可用。

      她心头骤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点挑剔的神色:“这胶瞧着还行,墨呢?我方才看那松烟墨,成色似乎……不如‘墨韵轩’的沉。”

      掌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似乎觉得这小姐眼力一般,嘴上却奉承:“小姐真是行家!墨韵轩的墨自然也是好的,不过小店这墨另有一功,研出的墨汁格外细滑。小姐若不信,可以试试。”说着就要去取水研墨。

      “不必了。”苏枳抬手制止,语气带了点不耐烦,“今日兴致不高,改日再说吧。小荷,我们走。”

      小荷伶俐地应了一声,扶着苏枳转身。

      掌柜在后面连声道:“小姐慢走,改日有需,定当奉上更好的货品!”

      走出隐庐,转过一个街角,确认无人注意,苏枳才停下脚步,松开小荷的手,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阳光照在她脸上,粉瞳里却没什么暖意,只有冷静的思索。

      “小姐,怎么了?那掌柜有问题?”小荷压低声音问,她虽不知具体情由,但跟着苏枳久了,也练出了几分机警。

      “官靴,螭纹袍角,在后间。”苏枳言简意赅,“焦苦气……不是墨香,像烧过东西。”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阳光下,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乎其微的银亮反光——那是她刚才借着整理裙摆,极快地从袖中滑出一枚特制银针,在柜台角落不易察觉处轻轻蹭过留下的痕迹。

      针尖淬的药水,遇到某些特定残留物会变色,需要回去在特定光线下查验。

      “礼部的人,这个时候出现在隐庐后间……”小荷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咱们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苏枳“嗯”了一声,刚要走,脚步却顿住。她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清越的琴音,丝丝缕缕,顺着风飘过来。是《平沙落雁》,弹得不算顶尖,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韵味。

      是清音阁的方向,耳弥姐姐在弹琴。

      苏枳心中那根因发现线索而绷紧的弦,莫名松弛了一点点。她忽然改了主意:“小荷,你先回去,告诉阿姐,隐庐确有蹊跷,我再去清音阁坐坐。”

      小荷有些犹豫,但见苏枳神色平静坚定,知道拗不过,只好点头:“那小姐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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