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清音阁。
琴音依旧。耳弥今日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舒缓开阔,仿佛能将人心中郁结的块垒一点点抚平。
苏枳走进来时,琴曲正到一段空灵的泛音处。她没有打扰,悄无声息地在老位置坐下,静静聆听。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散尽,耳弥才微微侧首,“望”向她的方向,唇角微弯:“枳姑娘来了。今日似乎……心绪不宁?”
苏枳沉默了片刻。在耳弥面前,她不需要刻意伪装成天真或骄矜的小姐。这里是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丝戒备的地方。
“嗯。”她轻声承认,“去了趟西市,想买墨,没买到合意的。”
“可是去了隐庐?”耳弥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我那日随口一提,姑娘竟真的去了。”
“姐姐推荐的,总不会错。”苏枳道,“只是……那铺子里,墨香味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味道。”她没有说官靴和袍角,只提了气味。
耳弥覆着白绫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作为盲者,她的嗅觉和听觉远比常人敏锐。
隐庐……她因琴艺被请去弹奏过几次,那东家胡商的书房里,确实常有一种奇怪的焦苦气,混合在浓重的墨香和熏香气里,格格不入。
她曾以为是胡商特殊的熏香或熬胶所致,并未深想。如今听枳姑娘特意提起……
“焦苦味……”耳弥沉吟,“我好像也闻到过。隐庐的东家爱附庸风雅,常请我去他府上弹琴。他那书房里,除了书卷墨香,就是那股味道最明显,有时浓得呛人。”她只是陈述事实,并未多想。
“呛人?”苏枳粉瞳微亮,追问道,“除了焦苦,可还有别的?比如……类似金属烧过的气味?或者纸张燃烧后的味道?”
耳弥仔细回想,缓缓摇头:“我说不太清。焦苦是主调,浓的时候,确实有点……烟火气?但又不完全是寻常柴火的味道。”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姑娘为何问这个?可是那隐庐……有什么不妥?”
苏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耳弥,轻声问:“姐姐,你说……墨本来是黑的,但写在纸上,就成了字,白的纸,黑的字,清清楚楚。可如果纸本身就是黑的呢?或者,有人想把黑字,再涂成白的呢?”
她的话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近乎天真的抽象,却直指核心。
耳弥怔住了。白绫下的眼睑微微颤动。黑纸写字?把黑字涂白?这比喻……她忽然想起李墨卿,想起可能存在的泄题黑幕,想起那些被掩盖的“意外”。
如果真相是黑字,那掩盖真相的行为,不就是想把黑字涂白吗?而隐庐的焦苦气……会不会就是在“涂白”过程中,焚烧证据留下的?
她心头凛然,为枳姑娘的敏锐,也为自己无意中可能触碰到的隐秘。但她只是琴师耳弥,不该知道太多。
“那就需要更亮的眼睛去看清了。”耳弥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惜我……看不见。”
苏枳看着她脸上洁净的白绫,忽然道:“有时候,看不见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心里感受到的,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真。”
耳弥心头一震,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这姑娘……总是能用最特别的话,戳中人心中最柔软或最清醒的地方。
就在这时,琴馆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隐庐伙计服饰的年轻人走进来,对着耳弥躬身道:“耳弥姑娘,我们东家后日府中有小宴,想请姑娘过府弹奏几曲,酬金照旧加倍。不知姑娘后日午后可得空?”
耳弥微微蹙眉。隐庐东家确实常请她,但时间多是提前几日商定,这般临时来请,且指明午后……她下意识觉得有些突兀,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断然拒绝的道理。
“后日午后……”她略一沉吟,“若只是弹奏两三曲,一个时辰内,应当可以。”
伙计笑道:“那就说定了,后日未时,小的来接姑娘。东家说了,务必请姑娘赏光。”说完,便告辞离去。
等伙计走了,耳弥才转向苏枳的方向,略带歉意:“本想多陪姑娘说说话,这不,又有俗务了。”
苏枳却若有所思。“后日午后,未时……”她喃喃重复,粉瞳中光芒流转。李墨卿油纸上写的密会时间是“三月初十,未时三刻”,也是在隐庐东家书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后日又是未时……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律?
她按下心中疑窦,对耳弥道:“姐姐有事便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耳弥点点头,重新抚上琴弦,这一次,弹的是一首极舒缓的《幽兰操》。琴音袅袅,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
苏枳闭目聆听,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隐庐那丝焦苦气,眼前晃过那抹深青官靴和螭纹袍角。礼部的人,在泄题案发、李墨卿身死后,依旧出现在隐庐后间……是商量对策,还是继续交易?焚烧证据的焦苦味……他们想掩盖什么?
一幅模糊的拼图,在她脑中渐渐有了轮廓。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实物证据,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钉死罪证的实物。
她需要知道,隐庐烧掉的,到底是什么。而那烧剩下的灰烬里,是否还藏着未被彻底毁灭的真相?
琴音悠悠,苏枳的心,却沉静而锐利,如同她工作间里那些擦拭得锃亮的手术刀。
---
苏府,密室。
灯光下,苏枳将取自隐庐柜台的那枚银针,小心地置于一个盛有透明药液的浅碟中。药液微微晃动,很快,针尖附近,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金褐色。
苏清染凑近观看,低声道:“这是……”
“金属氧化物残留,混合少量未完全燃烧的松烟碳粒。”苏枳声音冷静,“针尖刮到的,应该是极其微量的灰烬。隐庐近期,确实焚烧过大量含松烟墨成分、并可能掺杂了金属物(比如金粉)的东西。”
“金粉?”苏清染脸色一变,“御赐墨!只有宫廷赏赐给重臣或衙署的特定徽墨,才会掺入金粉以示贵重!春闱试题由礼部拟定,礼部确实存有御赐墨锭!”
苏枳点点头,将浅碟移到另一盏特制的、能发出特定波段光线的灯下。在金褐色的痕迹旁,又隐隐显出一圈更淡的、偏蓝紫色的晕影。
“还有微量靛蓝染料残留。”苏枳指着那晕影,“礼部公文用纸,特定品类会以靛蓝染边或暗纹。焚烧时,染料不完全分解,会有残留。”
她直起身,粉瞳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仿佛已看穿了重重迷雾。
“现在,链条清晰了。”
她走到石案边,上面铺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炭笔,一边说,一边写下关键词。
“一,礼部内部有人泄题,用御赐墨(含金粉)抄写试题。”
“二,隐庐胡商作为中间人,将抄本题卖给有需求的权贵(如南宫家或其关联者)。价码:五百两一份。”
“三,李墨卿偶然发现,藏匿抄本题一角为证,写下证言缝于中衣内。”
“四,泄题者或买家察觉,灭口。先下桃仁毒(可能混于饮食),使其无力,再用同一锭御赐墨(凶器)重击后脑致死,伪造摔伤假象。”
“五,李墨卿尸体被发现后,为防万一,相关者(礼部之人?隐庐?)在隐庐紧急焚烧剩余证据——未卖出的抄本题、往来记录等。焚烧物含御赐墨(金粉)、公文纸(靛蓝染料),故灰烬有焦苦气及特殊残留。”
“六,礼部之人今日仍出现在隐庐,可能是善后,也可能是……交易未完全中断?”
苏清染看着纸上清晰的推理链条,手心冒出冷汗。“礼部、书院山长、胡商、南宫家、甚至可能牵扯皇子……阿枳,这案子,我们真的能碰吗?就算查清了,谁能撼动他们?”
苏枳放下炭笔,看向姐姐,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姐,我不是要撼动谁。”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把死者的证言,转述出来。骨头不会说谎,灰烬也会留下痕迹。李墨卿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该被埋进土里,或者……烧成灰。”
她顿了顿,粉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
“至于谁能动他们……自有该动他们的人。”
她想起来隐庐路上听到的琴音,想起耳弥姐姐无心的提示,想起那夜义庄外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她感官敏锐,影的潜伏虽高明,仍被她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协调),还有……那个匿名送来特制验骨工具、懂得她喜好银红绸的人。
这潭水很深,但水底,似乎也不止一条鱼。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清染问,她知道自己已无法劝阻妹妹,只能尽力协助。
“等。”苏枳道,“等隐庐后日的宴会。耳弥姐姐会被请去弹琴。我们需要知道,宴请的是什么人,谈的是什么话。”她看向苏清染,“阿姐,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混进隐庐后日的宴会?不用进核心,能在偏厅、回廊附近即可。我需要‘听’一些东西。”
苏清染沉吟片刻。她作为户部尚书长女,虽不常参与过于喧嚣的宴饮,但自有她的社交网络和办法。
“可以试试。”她点头,“隐庐东家胡商,与不少官家有些生意往来,后日小宴,多半会请些有头有脸的文官或富商作陪。我以‘代父亲选购一批上等文房以备赏赐门下’为名,提前递帖拜访,或许能获准参加,或至少能在偏厅等候。届时,我带你同去,就说你是……我远方表妹,来京小住,喜好音律,慕名来听耳弥姑娘弹琴。”
苏枳点头:“好。”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和忧色。前路莫测,但脚步已无法停下。
---
暗阁,栖枳院。
夜已深,承洲却未歇息。他面前摊着几张新送来的密报。
一份来自玲珑院顾清晏,详细列出了近半月与隐庐胡商有过秘密接触的官员名单,其中礼部考功司一位姓王的员外郎赫然在列,接触时间就在李墨卿死后第二日。另一份来自百晓院耳弥,除了常规情报,末尾附了一句私话:“枳姑娘今日至隐庐,似有所疑。后日隐庐有宴,姑娘或再往。忧其涉险过深,望暗阁稍加留意。”
还有一份,来自一直守在义庄和隐庐附近的影,只有寥寥数字:“隐庐确有焚迹,灰烬已取样。礼部王姓官员今日申时入,半柱香后出。枳姑娘安然返家。”
承洲的目光在“枳姑娘”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扳指。
她果然去了隐庐。不仅去了,还察觉了异常。甚至,后日还要去那可能有问题的宴会。
胆子不小,心也细。
只是……太不懂得保护自己。或者说,在她心里,真相的重量,或许超过了自身安危。
这性子,倒是和记忆里那个执着于观察雨滴、追问死亡意义的小女孩,隐隐重叠。
“暗。”他出声。
一直候在门边的暗立刻上前:“主子。”
“后日隐庐的宴会,玲珑院安排两个人,以宾客或仆役身份混进去。”承洲吩咐,“不必做别的,盯着宴客厅和主要通道,若有异常,尤其是涉及那位‘枳姑娘’的,立刻报我。”
“是!”
“还有,”承洲略一沉吟,“查一下,苏尚书府上,近日是否有女眷与隐庐或胡商有接触迹象。”
暗眼睛一亮:“主子是怀疑……”
“去查便是。”承洲打断他。
“是!”暗领命,匆匆去了。
承洲独自坐在灯下,看着影那份“枳姑娘安然返家”的密报,眸色深沉。
阿枳,若真是你……
你可知,你正在走向的,是怎样一个漩涡?
而我,又该如何护你周全,又不惊扰你追寻真相的脚步?
他忽然有些烦躁,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极为罕见。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谋划一切,刀锋所向,从不迟疑。可面对这个可能是“阿枳”的“枳姑娘”,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踌躇。
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怕她因此远离或畏惧。
更怕她不知道,继续以这样单薄的身姿,走向那片血腥的黑暗。
最终,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将指尖那枚冰凉的玉扳指,紧紧握入掌心。
至少,现在,影在暗处,玲珑院的人也会进去。
先确保她无恙。
其他的……再议。
三月廿五,夜。
清音阁后院,鸽笼旁。
耳弥将今日与枳姑娘的对话,以及隐庐伙计的邀请,再次加密,送入另一只信鸽脚上的铜管。
枳姑娘的敏锐让她心惊,也让她担忧。那姑娘看似沉静,骨子里却有种飞蛾扑火般的执拗。隐庐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作为百晓院统领,她必须上报这些异常。作为耳弥,她只能暗自祈祷,暗阁派去的人,能护住那个说话像诗、心善得让她心疼的姑娘。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融入无边的黑暗。
琴馆内,琴音早已停歇。
耳弥独自坐在黑暗中,白绫覆眼,静静“望”着虚空。
她想起枳姑娘说的:“有时候看不见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是啊,她看不见世间的色彩与污浊,却因此更能听清人心底的声音,嗅到浮华下的腐败。
但愿这份“清楚”,这次,能帮到那个特别的姑娘。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凉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