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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新居与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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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予安搬进了A大旁边的那间老房子。
推开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扑面而来。七十多平米的两室一厅,客厅朝南,木地板上铺满了跳跃的光斑。老房子特有的木质香气混着新刷墙面的石灰味,在空气里浮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那种熟悉的咯吱声,像是这房子在叹息,又像是在诉说久远的故事。
苏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磨得发白的28寸行李箱,一个背了多年的双肩包,还有三个装书的纸箱——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陆驰野硬是要来帮忙,开着他那辆黑色大切诺基,一趟就拉完了。
“还差什么?”陆驰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太简陋了。家具都没几件。”
“够了。”苏予安把书箱挪到墙角,动作轻缓,“床我买了,书桌椅子学校会配。其他的……以后慢慢添。”
他蹲下身,打开纸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书籍。陆驰野走过来,俯身拿起最上面一本——《高等代数》,封皮已经磨损,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翻开扉页,右下角有苏予安清秀的字迹:“2017.9.15 于普林斯顿”。
“这些书……”陆驰野轻声说,“都带回来了。”
“嗯。”苏予安接过书,指尖拂过书脊,“在国外六年,就攒下这些。”
陆驰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整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苏予安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脸颊上落下细密的影子。他整理书籍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下午得去趟厂里,”陆驰野看了眼腕表,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遗憾,“晚上接你吃饭?”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驰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像六年前一样霸道,却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六点,我过来。”
苏予安静静看了他几秒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陆驰野走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声。苏予安继续收拾东西,把书一本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按专业分类码在墙角——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偏微分方程、拓扑学……每一本都翻得发旧,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推导过程。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中介小陈。
“苏老师,搬进去了吧?”小陈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过于热情的劲儿,“房子您还满意吗?”
“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小陈笑了两声,笑声里透着莫名的紧张,“对了苏老师,有件事儿得跟您说一声。房东交代了,这房子其实是他亲戚的,所以租金才这么便宜。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不然别的租客该有意见了。”
苏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直起身:“便宜?”
“可不是嘛!”小陈的声音压低了点,“这地段,这装修,市场价至少四千五。您这才三千二,太划算了!房东特意交代要租给正经人,我看您是大学教授,才推荐的。”
苏予安没吭声。他记得最初看房时,小陈报的价格是四千二,后来签合同变成了三千二。他当时以为是老房子才便宜,现在看来……
“房东叫什么名字?”苏予安问,声音平静。
“这个……”小陈的语气明显慌了,“房东不让说。苏老师,您就安心住着吧,房东人特别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是……就是不想声张。”
挂了电话,苏予安站在客厅中央,重新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像是刚刷过不久,白得有些刺眼;木地板也打磨过,缝隙里还留着新蜡的涩味;厨房的锅碗瓢盆全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撕,整齐地码在柜子里。
这一切都太新了,新得不像是出租房,倒像是……有人特意为他准备的新房。
苏予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梧桐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响,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昨晚陆驰野说的话,当时他们在客厅收拾行李,陆驰野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房子的事你别管,我认识个中介,能拿到低价。”
真的只是认识个中介吗?
还是陆驰野自己?
手机又震了,是A大数学系助理发来的微信:“苏老师,您的办公室安排在数学楼307,明天可以过来看看。课表已经排好,发您邮箱了。系主任说您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苏予安回了句“收到,谢谢”,点开邮箱下载课表。屏幕亮起,光映在他脸上。这学期他带两门课——《高等数学》和《数学建模》,都是大一的必修课。另外还有每周两个下午的答疑时间。
看着那些熟悉的课程名称,苏予安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恍惚感。六年前,他是坐在下面埋头记笔记的学生;六年后,他要站上讲台,成为那个书写板书、讲解公式的人。时间像一条衔尾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命运有时候真会跟你开玩笑,把你推远,又拉回来,让你在熟悉的位置上,扮演陌生的角色。
下午三点,苏予安出门去超市。秋天的A市有种特别的美,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秋天在耳边低语。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很多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高中那三年,他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这里,去那家便利店打工到深夜。
便利店还在,门面重新装修过,招牌换成了亮眼的蓝色,玻璃擦得锃亮。苏予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见收银台后站着个陌生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最终他没有进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有些地方,回去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有些人,再见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苏予安推着购物车,慢慢地逛。毛巾、牙刷、洗衣液、洗发水……都是些生活必需品,一样样往车里放。走到生鲜区时,他下意识拿了盒排骨和几个西红柿——这是以前陆驰野最爱做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鸡蛋汤的食材。手指碰到冰凉的包装盒时,他顿了顿,犹豫了几秒,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最后只买了一袋挂面、一盒鸡蛋、一把青菜,简朴得像苦行僧。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扫了眼他买的东西,笑着说:“一个人住啊?买这么点。”
苏予安点点头,没说话。
提着袋子走出超市,秋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超市里的寒气。苏予安慢慢地往回走,手里提着轻飘飘的塑料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经过一家书店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书店的橱窗布置得很雅致,木质的展示架上摆着新上市的学术专著。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他的名字——《苏予安:卡普雷卡尔常数的几何解释》。那是他在普林斯顿做访问学者时出版的论文集,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书名,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那本书,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精美的铜版纸封面上。没有激动,没有骄傲,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学术成就,国际声誉,普林斯顿的offer,这些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对他来说,只是走到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后得出正确答案。任务完成了,也就那样了。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通宵,那些就着冷水啃下的干面包,那些被催债电话惊醒的夜晚——所有的付出和痛苦,最终凝结成这本冷冰冰的书,摆在这里,供人翻阅、评价、遗忘。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陆驰野:“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餐厅。”
苏予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都行。”
“川菜?记得你能吃辣。”
“……好。”
收起手机,苏予安继续往家走。路过一个熟悉的街角时,他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聚在一起,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抽烟。校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拉链只拉一半,脸上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桀骜和迷茫,眼神里混合着对世界的不屑和对未来的无措。
苏予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多年前,陆驰野也是这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靠在同样的墙角抽烟,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眼神冷冷地看着来往的人,像头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的幼狼。那时候所有人都怕他,老师说他没救,同学说他是混混,邻居看见他就摇头。
只有苏予安知道,那个看起来凶巴巴、满身是刺的少年,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路边的流浪猫,自己淋着雨跑回家;会在深夜送喝醉的同学回去,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会在看见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哪怕自己被打得满脸是血。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表面和内里,看起来和实际上,往往隔着千山万水,像一道永远解不完的谜题。
回到公寓,苏予安开始收拾厨房。他把新买的厨具一样样从包装里拿出来,用洗洁精仔细清洗,擦干,然后整齐地摆好。调料瓶按照高矮顺序排列,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的保鲜格。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像他解数学题一样,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不容许半点混乱。
但生活不是数学题。生活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唯一解,更没有那些简洁优美的公式可以套用。生活是一团乱麻,是无数个变量的复杂函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永远无法预测明天的天气。
傍晚六点,门铃准时响了。苏予安打开门,陆驰野站在门外,换了身衣服——黑色羊绒衫,深灰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少了白天在公司里的凌厉和疏离,多了几分随性和柔和,像是卸下了盔甲的战士。
“好了?”陆驰野问,目光在苏予安身上停留了一瞬。苏予安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干净得像刚入学的大学生。
“嗯。”苏予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走吧。”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家川菜馆,装修得古色古香,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川剧脸谱,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客人不算多,环境安静。陆驰野显然是常客,刚进门经理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领他们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陆总,还是老样子?”经理递过菜单。
陆驰野没接,看向苏予安:“可以吗?”
苏予安点点头。其实他无所谓吃什么,只是不想让陆驰野为难,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装在巨大的白瓷盆里,红油上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麻婆豆腐,嫩白的豆腐块浸在红亮的酱汁里;辣子鸡丁,炸得金黄的鸡块埋在干辣椒堆里;还有一道清炒豌豆苗,碧绿清脆,在一片红色中显得格外清新。
陆驰野用公筷夹了块鱼片,仔细剔掉刺,放到苏予安碗里:“尝尝,这家的招牌,鱼片很嫩。”
苏予安夹起来,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辣味直冲喉咙,花椒的麻让舌尖发木。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陆驰野赶紧递过水杯:“太辣了?我让他们做微辣的——”
“不用。”苏予安喝了几口水,缓过气来,眼睛还红着,“还好,就是太久没吃这么辣的了。”
在美国六年,他吃得最多的是三明治、沙拉和速冻披萨。偶尔去中餐馆,也是清淡的粤菜或江浙菜,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辣,这种热烈、直接、不容忽视的滋味,已经离开他的生活很久了。
就像陆驰野一样——热烈,直接,曾经填满他整个青春,然后又骤然消失,留下长达六年的空白。
“在国外……”陆驰野斟酌着开口,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过得辛苦吧?”
苏予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还好。有奖学金,偶尔做助教,够生活。”
“那些债……”陆驰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欠的那些……”
“还清了。”苏予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去年还完最后一笔。我爸走了,债主也没再追究。”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驰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解脱后的轻松,也不是胜利后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疲惫——一种和过去彻底切割后,站在废墟上四顾茫然的疲惫。就像一个人终于爬出了深井,却发现自己站在荒原上,不知该往哪去。
“对不起,”陆驰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那时候我应该——”
“都过去了。”苏予安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说说你吧。公司怎么样?”
陆驰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予安会主动问起他的事,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惊讶,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行。”他想了想说,语气谨慎得像在汇报工作,“主要做智能家居,这几年市场不错。如果M集团的并购顺利,明年可以拓展海外业务。”
“你很厉害。”苏予安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恭维,只有陈述事实的坦诚,“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样。”
陆驰野苦笑,摇了摇头:“运气好罢了。赶上风口了。”
“不是运气。”苏予安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这句话让陆驰野心里一暖,像有温水缓缓流过冻僵的四肢。他还记得高中时,所有人都说他是混混、是差生、是没救的坏孩子。只有苏予安,在某个放学后的黄昏,靠在教室后门的墙上,对他说:“陆驰野,你很聪明,如果肯学,成绩不会比我差。”
那时候他不信,嗤笑一声,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得了吧,大学霸,别安慰我了。”
但现在,他信了。不是因为公司上市,不是因为身家多少,而是因为苏予安说这句话时,眼神和当年一样认真,一样清澈,一样让他想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真实的东西。
“对了,”陆驰野想起什么,从那种恍惚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明天去学校报到?”
“嗯,上午去办公室,下午可能要见见学生。”
“我送你。”
“不用,”苏予安摇头,“地铁很方便,直达校门口。”
陆驰野没有坚持,只点点头:“那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第一天上班。”
苏予安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包间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在桌面上投下亲密的影子。他能看见陆驰野眼底的期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晚饭在安静中继续。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六年的分别又添了许多生疏和小心翼翼。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就像两个曾经严丝合缝的齿轮,即使分开很久,表面生锈,重新啮合时依然顺畅,依然能带动彼此转动。
饭后,陆驰野送苏予安回公寓。车停在楼下,引擎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房子……”陆驰野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住得惯吗?”
苏予安转过头看他。陆驰野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紧——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房东是你,对吗?”苏予安问,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陆驰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为什么?”苏予安又问。
陆驰野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对上苏予安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不想你住得太差。你值得更好的。”
“可我不想你为我做这些。”苏予安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陆驰野,我们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关系了。六年了,我们都变了。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陆驰野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海。他明白苏予安的意思——六年分离,物是人非。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时光,太多误会,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流的泪。那些亲密的过往,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少年时以为可以永恒的誓言,如今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像隔着玻璃触摸对方,能看见,却感受不到温度。
“我明白。”陆驰野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用有压力。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苏予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楚和隐忍,看着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的手。那一刻,他忽然很想问:这六年,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在深夜里对着我的照片发呆?有没有爱过别人?有没有哪怕一刻,后悔送我离开?
但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这里,在这个秋夜的星空下,在分别六年后,又一次坐在同一辆车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彼此的心跳。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谢谢。”苏予安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推门下车。
“苏予安。”陆驰野叫住他。
苏予安回过头,半个身子还在车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明天……”陆驰野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切顺利。”
“你也是。”苏予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关上车门,转身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陆驰野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着三楼那个窗户,看着灯亮起,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帘后走动。他就那么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渐渐远去,融入城市的背景音。
楼上,苏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街角,尾灯的红光像两颗渐渐熄灭的星。夜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驰野也是这样送他回家。那时候他们还没钱打车,陆驰野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载着他穿过深夜的街道。到了楼下,陆驰野会仰头看着他房间的灯亮起,然后才转身离开。有时候苏予安会躲在窗帘后,偷偷看着那个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胀满了又甜又涩的情绪。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挥霍,可以浪费,可以慢慢来。
现在才知道,时光易逝,人事易分。能够重逢,能够在六年的风雪后再次站在彼此面前,已经是命运最大的馈赠。至于那些未说的话,未流的泪,未完成的拥抱——也许有一天,会有机会补上。也许永远不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陆驰野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
苏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回复:“你也是。”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桌上摊开的数学讲义。明天第一堂课,他要讲的是极限——一个描述趋近却永远无法到达的概念。
多像他们的关系。无限趋近,却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苏予安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明天的板书提纲。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清瘦而专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进平静的外表下,只在笔尖留下工整的公式和推导。
城市的另一头,陆驰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城市的夜晚永远明亮,高楼大厦的轮廓灯勾勒出冰冷的天际线,车流像发光的河在城市血管里流动。
他想起六年前送苏予安去机场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夜,也是这样的星空。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苏予安检票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等我回来。”
他说:“好。”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别离,以为再见时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六年过去了,他们都回来了。但有些东西,还能回去吗?那些少年的赤诚,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以为可以战胜一切的勇气——还能找回来吗?
陆驰野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跨过多远的距离,无论要解开多少误会和心结。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已经不再年轻、满身伤痕、却在心底某个角落依然固执地守着某个承诺的男人。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苏予安的那句“你也是”。
陆驰野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掌心有汗,有刚刚愈合的伤疤,有这些年打拼留下的茧。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