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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影重现 ...

  •   周一清晨七点半,A大的校园还在薄雾中沉睡。梧桐树叶已经染上深浅不一的黄,在晨风里簌簌低语。苏予安抱着一叠教案和两本厚厚的参考书,走在通往数学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帆布鞋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他作为教师的第一天。

      空气里有桂花和泥土混合的香气,是秋天特有的味道。苏予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点陌生的紧张——六年了,他早已习惯在讲台上演讲,在学术会议上答辩,但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年轻的学生,却是第一次。

      “苏老师早啊!”迎面走来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认出他来,“李主任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今年系里招了个宝贝。”

      “赵教授早。”苏予安认得这位,赵明诚,数学系的老前辈,发表过不少重要论文。

      “今天第一堂课?”赵教授笑眯眯地打量他,“不用紧张,咱们A大的学生都挺好。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现在的孩子可不像我们那时候了,玩手机的,打瞌睡的,谈恋爱的,什么都有。你得镇得住场子。”

      苏予安点点头,刚想说什么,赵教授已经摆摆手:“行啦行啦,快去准备吧。回头有空来我办公室喝茶,咱爷俩聊聊代数几何那点事儿。”

      告别赵教授,苏予安继续往前走。数学系的教学楼是一栋五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常青藤,秋日里藤叶已经转为暗红,衬得墙砖越发古朴。他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声音他听了三年,那时他还是这里的学生。

      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朝南。推开门,晨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屋子。书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桌面上放着一叠文件和一张打印的课表,还有几本崭新的教材,书脊上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予安放下教案,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依然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来。六年前,他坐在这栋楼的另一间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常常在课间看着这棵梧桐发呆。那时他在想什么?想下一顿饭钱从哪来,想爸爸会不会又喝醉,想陆驰野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现在他站在这里,成了老师,有了稳定的工作,债还清了,爸爸不在了。陆驰野……也回来了。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像这棵梧桐,年年落叶又抽新芽,看似还是那棵树,其实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

      上午九点整,第一节《高等数学》课。教室是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多人,几乎满座。当苏予安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年轻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过分年轻的新老师,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我靠,这么年轻?”

      “听说才二十三岁,普林斯顿的博士,咱们学校破格聘的副教授。”

      “长得好清秀啊,戴眼镜的样子好像我高中隔壁班的学霸。”

      “得了吧,人家是真学霸,你那隔壁班的能比?”

      苏予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放下教案,打开麦克风,调试了一下,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教室:“各位同学好,我是苏予安,这学期由我负责大家的《高等数学》课程。”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几分不以为意。

      “数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苏予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它要求精确,要求逻辑,要求一丝不苟。一个符号的错误,一个步骤的跳跃,都可能导致全盘皆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但数学也是一门美丽的学科。它简洁,优雅,充满力量。一个简单的公式可以描述星辰运行的轨迹,一个抽象的概念可以解释最复杂的现象。”

      有学生开始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希望这学期,”苏予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不仅能学会解题技巧,应付考试,更能真正感受到数学之美——那种逻辑的严密之美,那种形式的简洁之美,那种揭示真理的力量之美。”

      然后他开始讲课。从函数的基本概念讲起,板书工整漂亮,逻辑层层递进。他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不照本宣科,也不炫技,只是把复杂的原理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最后呈现出完整的结构。

      讲到一半时,苏予安让学生做一道练习题。他在教室里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学生的解题过程。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角落,突然顿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在玩手机。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清晰的阴影。那一瞬间,苏予安的呼吸几乎停住了——那低头的角度,那握着手机的姿势,那周身散发的疏离感,都像极了少年时的陆驰野。

      他站在原地,有一两秒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教室,陆驰野也是这样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不爱听课,总是低着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老师点他名,他就懒洋洋地站起来,答不上来也无所谓,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桀骜。

      但那个男生抬起了头。不是陆驰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比陆驰野年轻,眉眼更柔和些,下颌线也没有那么硬朗。只是气质有几分相似——那种“别靠近我”的冷漠,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

      苏予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但心里那点涟漪已经荡开,一圈一圈,越来越大。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讲课,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

      一节课五十分钟,很快就结束了。下课时,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苏予安耐心地一一解答。他的回答总是很简洁,但直击要害,几句话就能让学生茅塞顿开。

      等他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收拾教案准备离开时,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还坐在原位,没有动。

      苏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男生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没有。”

      “那你……”

      “我在等人。”男生简短地说,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是在打游戏。

      苏予安不再多问,抱着教案离开教室。走出教学楼时,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但他心里却像蒙了一层薄雾,那个男生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太像了,那种气质,那种眼神,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

      手机震动,是陆驰野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十分钟前:“上课顺利吗?”

      苏予安靠在教学楼外的廊柱上,回复:“还好。”

      “中午一起吃饭?我来接你。”

      “不用,学校食堂就行。”

      “那晚上呢?”

      苏予安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梧桐叶一片片飘落,在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昨晚在车里,陆驰野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想起他说“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时,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泪的样子。

      “……好。”他最终回复。

      下午没有课,苏予安在办公室准备明天的教案。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捡起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枯黄。

      他想起高中时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和陆驰野逃课去学校后山。那片荒山没什么人去,长满了杂草和野菊花。陆驰野躺在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空发呆。他则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本数学竞赛题集,安静地做题。

      有时候陆驰野会突然坐起来,抢过他的笔:“别做了,眼睛都要看瞎了。”然后把题集扔到一边,拉他躺下,“看,云在走。”

      他就真的躺下,和陆驰野肩并肩,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那时候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陆驰野的手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少年特有的粗糙。

      那时候多简单。没有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没有分离的六年,没有深夜里啃着干面包想家的孤独。只有两个少年,一片荒山,一个安静的秋日午后。

      可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很轻,很有节奏,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请进。”苏予安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上午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他摘掉帽子,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发色很黑,衬得皮肤格外白。确实很像陆驰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冷,看人的时候有种审视的意味,不像十八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苏老师,”男生开口,声音比上午听到的更清冷些,“我想申请免修《高等数学》。”

      苏予安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笔:“理由?”

      “内容太简单,浪费时间。”男生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己整理的笔记,从微积分基础到拓扑学入门都有。您可以考我,任何章节。”

      苏予安接过笔记本。封面是纯黑色,没有花纹,只在右下角用银色钢笔写着两个字:“林深”。翻开内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笔画间又有种凌厉的劲儿。内容确实涵盖了大学数学的大部分核心知识,而且不是简单的抄录,每章后面都有他自己的思考和拓展,有些观点甚至很独到。

      “你叫什么名字?”苏予安合上笔记本。

      “林深。树林的林,深远的深。”

      “几年级?”

      “大一,数学系一班。”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孩子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冷静,但眼底深处又藏着某种不安定的东西,像暗流在水面下涌动。

      “以你的水平,”苏予安缓缓说,“确实可以申请免修。但需要系里正式批准,还要通过免修考试,包括笔试和面试。”

      “我知道流程。”林深说,眼神直视着他,“所以我来找您,希望您能当我的指导老师,推荐我参加免修考试。”

      苏予安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为什么找我?”

      “三个原因。”林深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第一,您最年轻,思想应该不会像其他老教授那么僵化。第二,我看过您的论文,《卡普雷卡尔常数的几何解释》——您用的是代数几何的方法,思路很新颖。第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讲课的方式,我很喜欢。简洁,清晰,不废话。”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冒犯,但苏予安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孩子的性格很有意思。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棱角分明,不知道收敛。

      “我可以当你的指导老师。”苏予安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即使通过了免修考试,你也要来上至少一半的课。”苏予安看着他,“大学不只是学知识,也是学与人相处,学在一个集体里生活。数学可以一个人钻研,但人不能永远一个人。”

      林深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条件不太满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犹豫了几秒后,他还是点了头:“好。”

      “那明天下午三点,”苏予安看了眼日历,“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谈谈你的学习计划。”

      林深离开后,苏予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这个孩子走路的样子也和陆驰野很像——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随时准备防御什么;脚步很快,但落脚很轻,像猫一样。

      太像了。像到让人不安。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A市。苏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喂?”

      “是……是苏予安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有些犹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对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老刘,刘建军,你还记得吗?以前常跟你爸一块儿喝酒那个。”

      苏予安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他当然记得——刘建军,爸爸的赌友,也是债主之一。爸爸去世前那几年,这个人经常来家里,有时候是喝酒,有时候是讨债。最凶的一次,他把家里那台老电视搬走了,说是抵利息。

      “有什么事吗?”苏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是这样……”刘建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窘迫,“你爸爸生前,欠了我一笔钱。不多,就五万。我知道他走了,本来不想找你的,这都两年了。但我最近实在困难,老婆查出癌了,要动手术,家里钱都掏空了……”

      苏予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

      “我也不是来逼债的,”刘建军急忙补充,“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三万,就三万,剩下的就算了。欠条我都带来了,钱一给,我立刻撕掉,以后绝对不再找你。”

      苏予安静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你在哪?”他问。

      “就在……就在你们学校南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刘建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希望,“我等你,多久都等。”

      “等着。”

      挂断电话,苏予安拿起外套和钱包,锁上办公室门。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很快,一步两级台阶,像在逃离什么。教学楼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走到校门口,秋日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花白稀疏,正低着头抽烟。是刘建军,但比记忆里老了很多,背佝偻着,像被生活压弯了的稻草。

      苏予安穿过马路。刘建军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用脚碾灭:“苏……苏予安?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试图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欠条呢?”苏予安直接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刘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确实是爸爸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欠刘建军人民币伍万元整(50000),三个月内还清。借款人:苏建国。日期:2020年8月15日。”

      苏予安接过欠条,仔细看了看。纸张很旧了,边缘破损,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上面的日期是爸爸去世前两个月。

      “我爸什么时候写的?”苏予安问,目光从欠条移到刘建军脸上。

      “就……就那天晚上。”刘建军眼神闪烁,不敢看他,“我们几个在他家喝酒,喝多了,玩了几把牌。他输了,当场写的。”

      “都有谁在场?”

      “我,老李,还有小王。”刘建军报出两个名字,都是爸爸以前的牌友,“不过老李去年也走了,脑梗。小王……听说去南方打工了,联系不上了。”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冽的眼睛像手术刀,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刘建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爸死的那天,”苏予安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场吗?”

      刘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从蜡黄转为灰白。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不……不在。我那天有事,没去。”

      “那你知道,”苏予安向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刘建军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去吗?”

      “喝多了呗!”刘建军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眼睛慌乱地四处瞟,“他那天喝了很多酒,走路都走不稳。摔下去……也是意外,警察不都这么说的吗?”

      苏予安不再追问。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他回国前办的,里面有三万块,是预备应急用的。

      “这里面有三万。”他把卡递过去,“密码是六个零。拿了钱,从此两清。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或者听说你来找我,我会报警。”

      “好好好!”刘建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过卡,手在发抖,“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你!我发誓!”

      他转身要走,脚步踉跄,差点被马路牙子绊倒。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匆匆消失在街角。

      苏予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欠条。纸张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像某种不祥的烙印。秋风吹过,扬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迷了眼睛。

      他想起两年前接到电话的那个深夜。他在普林斯顿的实验室里,刚完成一项复杂的数据模拟,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代码。凌晨三点,手机响了,是国际长途。

      “请问是苏予安先生吗?这里是A市公安局……”

      后面的话他听得不太真切,只记得“坠楼”、“当场死亡”、“醉酒意外”这几个词,像钝器一样砸进耳朵里。他挂了电话,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什么感觉——悲伤?痛苦?解脱?

      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白得刺眼。

      妈妈突发心脏病死了,爸爸酗酒赌博欠了一身债,最后也死了。债还清了,他自由了,但也空了。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外表还在,内里已经朽烂。

      手机又响了。苏予安看了一眼,是陆驰野。

      “在哪?”陆驰野问,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学校门口。”

      “我正好在附近办事,过来接你。晚上想吃什么?”

      苏予安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母亲推着婴儿车,老人牵着狗。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回的家。

      而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张死人的欠条,不知道该去哪。

      “随便。”他说。

      十分钟后,陆驰野那辆黑色大切诺基停在路边。苏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雪松香,是陆驰野惯用的车载香氛。

      “怎么了?”陆驰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没有立刻开车,侧过身看他。

      “没事,”苏予安依然闭着眼,“有点累。”

      陆驰野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嘴唇都起皮了。”

      苏予安接过水,瓶身温热,是陆驰野提前暖好的。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车缓缓驶入傍晚的车流。A市的秋日黄昏很美,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苏予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学生。”

      “嗯?”陆驰野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随口应道。

      “很像你。”苏予安轻声说,“不是长相,是气质。那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像随时会炸毛的流浪猫。”

      陆驰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速慢了下来:“是吗?”

      “他申请免修《高等数学》,说数学很干净,不像人那么脏。”苏予安转头看向陆驰野,“这话你以前也说过,记得吗?高二那年,你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帮你上药,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陆驰野沉默了几秒。前方红灯,他缓缓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那孩子叫什么?”

      “林深。树林的林,深远的深。”

      陆驰野的眼神闪了闪,嘴唇抿紧,但什么也没说。绿灯亮了,他重新发动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车在一家私房菜馆前停下。这家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李家菜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陆驰野显然是常客,刚停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迎了出来,系着围裙,笑容朴实。

      “陆总来了!今天带了朋友啊?”老板打量了苏予安一眼,眼神里透着好奇。

      “李叔,还是老位置。”陆驰野拍拍老板的肩膀,“菜您看着安排,清淡点,我朋友胃不好。”

      “好嘞!楼上请!”

      两人被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小包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临窗,可以看到小巷里的青石板路和两旁的梧桐树。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菜很快上来了——蟹粉豆腐白嫩滑润,龙井虾仁清新鲜美,西湖醋鱼酸甜适口,还有一盅鸡汤,炖得澄澈,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你最近胃不好,”陆驰野盛了碗汤递给苏予安,“喝点汤暖暖。”

      苏予安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温热:“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昨天吃饭时,按了两次胃。”陆驰野平静地说,夹了块鱼肉,仔细剔掉刺,放到他碗里,“而且你比以前瘦太多了,脸色也白得不正常。”

      苏予安低下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的调料瓶,五味杂陈。六年了,陆驰野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按胃的小动作,他比从前更瘦了,他脸色不好。

      而他呢?他对陆驰野这六年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在多少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他只知道陆驰野开了公司,很有钱,住大房子,开好车。至于这些背后的代价,他一无所知。

      “陆驰野,”苏予安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他,“你这六年,除了打拳和开公司,还做过什么?”

      陆驰野夹菜的手顿住了,悬在半空。他抬起头,对上苏予安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却又深不见底,像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陆驰野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知道。”苏予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想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你是怎么从那个在地下拳场拼命的孩子,变成现在坐在我对面的陆总。想知道……这六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陆驰野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小巷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最开始的那一年,最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奶奶刚确诊,骨癌晚期。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先准备三十万。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亲戚,朋友,同学家长。凑了十五万,还差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有人介绍我去打黑拳,说一场赢了能拿五千,输了也有一两千。我就去了。第一场,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里。对手是个老手,三十多岁,浑身肌肉,胸口纹着条龙。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又瘦又高,像根竹竿。所有人都押他赢。”

      苏予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我不能输。输了就没钱,奶奶就做不了手术。”陆驰野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拼了命打。他出拳很重,打在我肋骨上,我听见咔嚓一声,知道断了。但我没停,用头撞他下巴,用膝盖顶他肚子。最后他倒了,我赢了。拿到五千块钱,去医院拍了片子,左边两根肋骨骨折。”

      “后来慢慢摸出门道。知道怎么打能赢,怎么打能少受伤。但黑拳场那地方,不是你厉害就能全身而退的。有人下黑手,往拳套里塞铁片;有人用阴招,赛前给你水里下药。我左手这道疤,”他抬起左手,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条蜈蚣,“就是被人用戒指上的铁片划的,缝了二十三针。”

      苏予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昏暗肮脏的地下拳场,空气里混着汗味、血味、烟味和尿骚味。陆驰野站在铁笼子里,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和血,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铃声一响,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裁判读秒的倒数声。

      然后他赢了,或者输了,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更阴暗的地下诊所,躺在发霉的床单上,让一个没有执照的“医生”用生锈的针给他缝伤口。没有麻药,或者只有劣质的麻药,针穿过皮肉的痛,他得忍着。

      而这一切发生时,他在哪里?他在普林斯顿明亮的图书馆里,在干净的教室里,在温暖的公寓里,解着那些被陆驰野用血肉换来的数学题,写着那些被陆驰野用伤痛堆起来的论文。

      “打了半年多,攒够了手术费。奶奶做了第一次手术,情况暂时稳定了。”陆驰野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荡出几滴,“然后我开始琢磨别的赚钱门路——帮人看场子,一晚上两百;替人收债,抽三成;还倒卖过一段时间盗版光碟。什么都干过,只要来钱快。”

      “再后来,认识了一个做电子元器件的大哥,姓陈。他看我机灵,肯拼,带我入行。我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每天扛几百斤的货,肩膀磨出血泡,晚上回去用针挑破,涂点碘伏。慢慢学到门道,知道哪些配件好卖,哪些渠道靠谱。”

      “攒了点钱后,我自己单干。租了个十几平的小仓库,从华强北进山寨手机配件,倒卖给小作坊。赚了第一桶金,五万块。我用那笔钱注册了公司,开始做智能家居。那时候刚好赶上风口,人工智能热,物联网热。公司慢慢做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予安知道,这轻描淡写背后是多少血泪和艰辛。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要照顾生病的奶奶,要赚钱还债,要在鱼龙混杂的地下世界生存下来,还要白手起家创立公司——这其中的艰难,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奶奶走的时候,”苏予安轻声问,声音有些抖,“痛苦吗?”

      陆驰野沉默了很久。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小巷里的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不痛苦。”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得很安详。最后一刻是笑着的,她说,终于可以去见我爷爷和爸爸了。还让我……好好活着,连她的份一起活。”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发红,但努力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苏予安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陆驰野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和几道疤痕——那是长期劳作、打拳、扛货留下的印记。

      “对不起,”苏予安低声说,喉咙发紧,“我不该问这些,不该让你再回忆一遍。”

      “不。”陆驰野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应该知道。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实在撑不下去了,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打,或者在地下诊所缝针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我就看看手机里你的照片——那张你在图书馆偷拍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这个六年来流血不流泪的男人,这个在地下拳场挨了无数拳都没哭过的男人,在这个秋夜的包厢里,在他爱了十年的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苏予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站起身,走到陆驰野身边,轻轻抱住他。陆驰野把脸埋在他腰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六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陆驰野……”苏予安轻声唤他,手指穿过他浓密的黑发,一下一下地安抚。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像惊雷一样在陆驰野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予安,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说……什么?”

      “我说,”苏予安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不会再让你为我受伤,为我拼命。我们要在一起,好好的,把错过的六年补回来。”

      陆驰野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六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靠着这个渺茫的希望在黑暗中跋涉。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他配吗?他这样一个满身伤痕、满手污秽、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配得上这样干净、纯粹、站在光明里的苏予安吗?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可能……已经不是从前的陆驰野了。我打过黑拳,混过社会,手上不干净。我……我配不上你。”

      “我也不是从前的苏予安了。”苏予安说,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我们都变了。我变得冷漠,疏离,不会表达感情。你变得疲惫,世故,满身是伤。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陆驰野问,眼眶又红了。

      “我还爱你。”苏予安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证明的数学定理,“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从未改变。这份感情,就像卡普雷卡尔常数一样,无论经过多少运算,最后都会回到原点——回到你身边。”

      陆驰野的眼泪又掉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苏予安的腰,肩膀颤抖得厉害。苏予安轻轻抱住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别哭,”他轻声说,“都过去了。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好好的。”

      窗外的夜色温柔,小巷里的灯光昏黄。包间里,两个分别六年的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要把分离的伤痛都熨平。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无论过去有多少伤痛,他们都要在一起,把余生过成最初许诺的模样。

      陆驰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明亮,像暗夜里终于亮起的星。他握住苏予安的手,十指交缠,用力到骨节发白:“这次,我死也不会放手。”

      “我也不会。”苏予安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纷纷落下。但有些东西,在漫长的冬季之后,终于迎来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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