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日记中的秘密 ...

  •   深夜十一点,苏予安独自坐在新公寓的书桌前。窗外是寂静的秋夜,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落。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桌上摊开的一个旧铁盒。

      盒子是深绿色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或者说,是父亲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唯一没有卖掉的东西。七岁那年,妈妈去世后,爸爸把这个盒子塞给他:“你妈的东西,你收着吧。”然后就转身继续喝酒,再没多看一眼。

      苏予安的手指抚过盒盖,铁锈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他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打开了那个从未真正开启过的锁扣。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枚褪色的蝴蝶发卡,塑料的,翅膀上的水钻已经掉了好几颗;几张边缘卷曲的泛黄照片;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很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发黄的内页。

      苏予安先拿起那枚发卡。他记得这个——妈妈唯一像样的首饰。她总是别在左侧鬓角,碎发从发卡下溜出来,衬得她侧脸温柔。小时候他总爱伸手去碰,妈妈就笑着躲开:“安安别闹,妈妈梳好头发送你去上学。”

      发卡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他放下发卡,拿起最上面的照片。是妈妈年轻时的单人照,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腼腆。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1988年春,与建国初识。”

      爸爸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那时候他们刚刚认识,还没结婚,还没生下他,还没经历后来那些破碎的岁月。

      苏予安静静看了很久,才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本日记。

      皮质封面已经干裂,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2005年9月12日,他七岁那年。

      “今天安安得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站在领奖台上,那么小一个人,背挺得笔直,一点也不怯场。建国很高兴,说儿子有出息,晚上带我们去吃了火锅。真希望日子一直这样好下去。”

      字迹工整娟秀,是妈妈特有的笔迹——每一笔都认真,每一个字都端正,像她的人一样,温柔而有条理。苏予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凹陷的痕迹还在,仿佛能触碰到母亲写下它们时,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继续往下翻。

      2006年3月8日:“建国中了彩票,一百万。我们都不敢相信,对着那张彩票看了整整一夜。他说要辞职做生意,我劝他谨慎,先存起来慢慢打算。他不听,说机会不等人。希望这不是坏事。”

      2007年1月15日:“建国开始和那些所谓的朋友打牌,每次回来都一身酒气。我说他,他就发火。今天第一次推了我,虽然事后抱着我哭,道歉了,但我很害怕。这不是我认识的建国。”

      2008年5月20日:“债主上门了。建国做生意赔了,还欠了赌债。他把中彩票的钱全输光了。我让他戒赌,他跪下来求我,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一定能翻本。我能怎么办?”

      苏予安一页页翻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童年记忆,随着日记的文字重新浮现,清晰得如同昨日——深夜的争吵,砸碎的酒瓶,父亲通红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母亲躲在厨房里压抑的、细碎的哭泣声。

      他记得那些夜晚。他蜷缩在被窝里,用枕头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有时候哭声会持续很久,然后变成死寂,那种死寂比哭声更可怕。

      2009年9月10日:“安安上初中了,成绩还是第一。只有看到儿子,我才觉得生活还有点希望。建国又去打牌了,我锁了门,他就在外面砸,骂我是扫把星,说娶了我才这么倒霉。邻居都来劝。真丢人。”

      2012年4月3日:“建国又输了,这次是三十万。债主说要剁他的手。我把结婚戒指卖了,金项链也卖了,凑了五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他骂我没良心,说我见死不救。我哭了整整一夜,安安问我怎么了,我说眼睛进沙子了。”

      2013年8月20日:“安安考上了重点高中,学费很贵。建国说让他别上了,出去打工还债。我不同意,他就打我。这是第几次了?记不清了。安安护着我,也被打了一巴掌。他才十五岁啊……晚上我给他敷脸,他说‘妈妈,我不疼’。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苏予安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日记。那一巴掌他记得清清楚楚——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肿了三天,上学时只能低着头,用头发遮住,怕被人看见。陆驰野就是那时候注意到的,第一次主动走到他桌前,皱着眉头问:“你脸怎么了?”

      他撒谎说摔的。

      陆驰野没再问,但第二天课间,往他抽屉里塞了一管药膏。冰凉的膏体涂在脸上,刺痛又舒服。那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除了妈妈之外。

      2014年10月15日:“我撑不下去了。债越滚越多,建国已经疯了,天天喝酒打人。我想过离婚,但安安怎么办?他还那么小,需要完整的家。今天站在阳台上,风很大,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是安安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笑着跟我说数学考了满分。我又舍不得了。我的安安这么优秀,我不能丢下他。”

      苏予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泛黄的纸页。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2015年3月8日,最后一篇日记。

      “建国又去打牌了,说这次一定能翻本。我笑了,笑自己傻,居然还对他抱有希望。抽屉里还有一瓶安眠药,是去年医生开的,说我神经衰弱,睡不好。我一直没吃,藏在最里面。也许今晚是个好时机。对不起安安,妈妈太累了,真的撑不下去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笔画颤抖,有几处被水渍晕开,模糊了字迹——是眼泪。妈妈写这些字的时候,在哭。

      日记戛然而止。

      三天后,妈妈吞下了整瓶安眠药,再也没醒来。苏予安记得那个早晨,他去叫妈妈起床,门反锁着。他敲了很久,没有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跑去喊爸爸。爸爸醉醺醺地踹开门,看见床上安静躺着的妈妈,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就是刺耳的警笛声,邻居的议论声,父亲崩溃的哭声。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白布盖过妈妈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年了,他从未真正看过这本日记,只是把它当作母亲的遗物小心保存,像一个不敢触碰的伤口。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被妈妈轻描淡写带过的日子,那些她在人前强撑的笑容背后,是怎样的绝望和挣扎。

      她不是突然想不开的。她是被一天天、一年年的绝望慢慢磨死的,像滴水穿石。

      苏予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袖。他想起妈妈最后的笑容——那个清晨,他出门上学前,妈妈站在门口,替他整理校服领子,轻声说:“安安,要加油。”

      那时她的眼睛很红,但他以为只是没睡好。

      原来那是告别。

      手机在深夜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苏予安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屏幕——是陆驰野。他接起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苏予安?”陆驰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睡了吗?”

      苏予安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驰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苏予安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却更哽咽了,“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默。苏予安能听见陆驰野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声——他应该在家,在卧室里。

      “我过来。”陆驰野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太晚了——”苏予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等我。”陆驰野说完就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苏予安打开门,陆驰野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外面草草套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忙出门。

      “你怎么……”苏予安愣住了,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嘶哑。

      陆驰野没说话,径直走进来,关上门。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日记本和那个旧铁盒上,眼神暗了暗。然后他转身,走到苏予安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苏予安僵在原地。陆驰野的手臂环得很紧,体温透过薄薄的夹克传过来,是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温度。

      “想哭就哭吧,”陆驰野低声说,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苏予安的防线彻底崩溃。他抓住陆驰野后背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归途,放声大哭。为妈妈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为自己无能为力的童年,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我爱你”和“对不起”。

      陆驰野紧紧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他的下巴抵在苏予安头顶,能感觉到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肩头的布料。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落。在这个安静的秋夜,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相互依偎,像两棵在风雪中紧挨着生长的树,分享着彼此的痛楚和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苏予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陆驰野松开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热毛巾。

      “喝点水。”陆驰野把水杯递给他,然后用热毛巾轻轻敷在他红肿的眼睛上,“敷一下,不然明天更肿。”

      苏予安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把你叫来,还弄脏了你的衣服。”

      “说什么傻话。”陆驰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日记里……写了什么?”

      苏予安简单复述了内容。说到妈妈最后一篇日记,说到那瓶安眠药,说到那句“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时,声音再次哽咽,眼泪又涌出来。

      陆驰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昏黄的台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盛满了心疼和温柔。等苏予安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妈妈很爱你。直到最后,想的都是你。”

      “我知道。”苏予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可她不该……不该那样离开。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多关心她一点,多陪她说说话,也许……”

      “那不是你的错。”陆驰野打断他,语气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苏予安,你那时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你每天要上学,要应付考试,要面对家里的烂摊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该负责任的是你爸爸,是他毁了这一切,不是你。”

      苏予安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多注意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学业……”

      “没有如果。”陆驰野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就像数学里已经发生的运算,你无法回到上一步去修改参数。我们能做的,只有记住那些爱我们的人,记住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然后好好活下去。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我们的自责和愧疚,是我们好好的,幸福的,活成他们期盼的模样。”

      苏予安看着陆驰野,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这个曾经比自己更破碎、更边缘的少年,如今却成了最坚固的依靠,说出的话像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他动荡的心海里。

      “陆驰野,”苏予安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恨你爸爸吗?”

      陆驰野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松开苏予安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恨。”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我爸对我很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不让我缺衣少食。他走是因为疲劳驾驶,为了多拉一趟活,多赚点钱供我上学。要说恨,我只恨那些逼着他不停接活的老板,恨那个让他不得不超载的货主。但我爸……我不恨他。”

      “可我恨我爸爸。”苏予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恨他毁了这个家,恨他害死了妈妈,恨他让我整个童年都活在恐惧和耻辱里。甚至他死的时候,我接到警方的电话,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结束了,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他说出这些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陆驰野听出了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那不是纯粹的恨,而是恨与爱、愤怒与悲哀、解脱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恨他的所作所为,却又无法完全割舍那份血缘的羁绊;愤怒他的不负责任,却又悲哀他最终凄惨的结局;庆幸终于解脱,却又隐隐为自己这种庆幸感到羞耻。

      “这很正常。”陆驰野说,目光转回苏予安脸上,“对伤害我们的人,我们可以选择不原谅。但也不要让恨意困住自己,让自己变成第二个痛苦的人。苏予安,你已经背着这些走了太久,该放下了。”

      苏予安静默了很久。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微微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和妈妈的很像。

      “我会试着放下。”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承诺,“为了妈妈,也为了我自己。”

      “慢慢来。”陆驰野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你明天还有课,得睡了。我陪你。”

      “你回去睡吧,”苏予安说,“我没事了,真的。”

      “我睡沙发。”陆驰野不由分说地起身,去卧室柜子里找了条薄毯子,又拿了枕头,“快去睡。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苏予安看着他熟练地铺沙发,动作麻利,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洪流。六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不说漂亮话,不做浪漫事,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崩溃的时候抱住你,在你失眠的时候守在客厅。

      像一座沉默的山,可靠,坚实,永远在那里。

      “陆驰野。”苏予安轻声唤他。

      “嗯?”陆驰野回头,手里还抱着枕头。

      “谢谢你。”苏予安说,眼睛又有点发热,“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还在。”

      陆驰野站在那里,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苏予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睡吧。”他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苏予安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客厅里传来陆驰野整理沙发的声音,毯子抖开的窸窣声,然后是关灯的轻响,和身体陷进沙发垫的细微动静。

      黑暗笼罩了房间,但这一次,苏予安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寒冷。

      因为他知道,一墙之隔的客厅里,有个人在守护他。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他怕黑,怕打雷,陆驰野就翻墙爬窗进来,躺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握住他的手。他就那样安心地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七点,苏予安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香味,混着咖啡的醇厚气息。

      他起床,推开卧室门。陆驰野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和夹克,头发有些乱,但动作很利落。平底锅里煎着鸡蛋,烤箱里烤着面包片,咖啡机正咕噜咕噜地运作。

      “醒了?”陆驰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漱吃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你不用去公司吗?”苏予安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晚点去没关系。”陆驰野把煎蛋盛进盘子,“今天上午只有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让林薇主持就行。”

      苏予安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陆驰野端来早餐——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焦的培根,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你眼睛还有点肿,”陆驰野坐下,把蜂蜜罐推到他面前,“吃完饭用冷毛巾再敷一下。冰箱里有冰块,用毛巾包着敷。”

      “好。”苏予安往面包上抹蜂蜜,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咖啡的苦,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深色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这一刻的平静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做了太久、太苦的梦,醒来时还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生怕一碰就碎。

      “对了,”陆驰野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咖啡杯,“你那个学生,林深。我查了一下。”

      苏予安抬起头,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查什么?”

      “他的背景。”陆驰野的表情严肃了些,“他父亲叫林国伟,你应该听说过。”

      苏予安皱眉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林国伟,A市有名的房地产商,本地新闻里的常客,经常出席各种慈善活动和商业论坛。半年前还上过报纸,说要投资建设一个新的科技园区。

      “他是林国伟的儿子?”苏予安有些惊讶,“那他怎么会……”

      “怎么会像个问题少年,穿得朴素,申请免修想早点毕业?”陆驰野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因为林国伟三个月前破产了。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银行和投资人十几个亿。上个月初,他从公司顶楼跳下去了。”

      苏予安愣住了,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林深那双冷漠的眼睛,想起他说“数学很干净,不像人那么脏”时的语气,想起他那个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背影。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少年的叛逆,不是故作深沉的装酷,而是经历了巨大创伤后的疏离和绝望。是亲眼看着大厦倾塌,看着曾经仰望的父亲从神坛跌落,然后选择结束一切,留下的孩子不得不独自面对废墟。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予安问,声音很轻。

      “商界圈子不大,这种消息传得快。”陆驰野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而且……林国伟自杀前一周,来找过我。”

      苏予安睁大眼睛:“找你?”

      “嗯。”陆驰野点点头,眼神晦暗,“想借钱周转,说只要五千万,就能撑过这一轮,等下一个项目回款。但我当时资金也紧张,刚投了一个新厂,账上能动的钱不多。而且……说实话,我看过他的财务报表,窟窿太大,五千万只是杯水车薪。所以我没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

      “那不是你的错。”苏予安重复了昨晚陆驰野对他说的话,语气坚定,“你没必要为别人的选择负责。就算你借了,五千万也救不了他,只会把你拖下水。”

      陆驰野苦笑,揉了揉眉心:“道理都懂,但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尤其是看到那孩子……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现在父亲也没了,亲戚都不愿意接手,觉得晦气。他现在靠一个远房表姑接济,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家庭,给不了多少。”

      “所以你想帮他?”苏予安问。

      “看他需要什么吧。”陆驰野说,“不过那孩子自尊心很强,眼神里有股倔劲儿,直接给钱估计不会接受。你可以从老师角度多关心他,学业上帮帮他。如果他真有数学天赋,我可以资助他继续深造——不是施舍,是投资。就说我看好他的潜力,提前投资未来的数学家。”

      苏予安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陆驰野,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混混、没救的差生的少年,如今却成了会默默关注一个陌生孩子的困境、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伸出援手的人。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但有些内核的东西,似乎从未改变——比如那份藏在粗粝外表下的温柔,比如那种“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的本能。

      “我会的。”苏予安说,“下午他约了来我办公室谈学习计划,我会好好和他聊聊。”

      吃完早餐,陆驰野送苏予安去学校。车停在数学系教学楼前,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清脆如铃。

      苏予安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昨晚陪我,还有……早餐。”

      “应该的。”陆驰野转头看他,“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日料,你以前喜欢的那家。”

      “好。”

      苏予安下车,看着陆驰野的车缓缓驶离,汇入早晨的车流,才转身走进教学楼。上午有两节《高等数学》课,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学生们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礼貌地没有问。

      讲课的时候,苏予安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林深今天来了,依然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些凌乱。他没玩手机,也没听课,只是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林深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经过讲台时对苏予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予安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是林深特有的节奏。

      “请进。”

      门开了,林深走进来。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些,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眼睛很亮,有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苏老师,”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修改后的学习计划。您看看行不行。”

      苏予安接过,翻开。计划比昨天那份更详细,时间表精确到每周,每门课后面都标注了参考书目、学习重点和预期目标。最后还有一页是长期规划——本科毕业后申请国外顶尖数学系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代数几何。

      “计划不错,”苏予安合上文件,看向林深,“但你真的不用这么急。大学四年,不只是学习知识的时间,也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时间。你可以参加社团,交朋友,谈恋爱,体验一些与数学无关但同样重要的事。”

      林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我只有四年。四年后,我必须靠自己生活。表姑家也不宽裕,我不能一直依赖她。”

      苏予安静静地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忽然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被生活逼着早熟,同样用尽全力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同样在深夜里对着未来的规划一遍遍修改,像在绘制逃生的地图。

      “林深,”苏予安放下文件,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家的事。”

      林深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像受惊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您……您怎么知道?”

      “陆驰野告诉我的。”苏予安坦白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父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林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有那么几秒钟,苏予安以为他会转身就走,或者说出什么尖锐的话。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所以您是在可怜我吗?”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因为知道我爸跳楼了,知道我没爹没娘,所以施舍一点关心?”

      “不是。”苏予安平静地说,从抽屉里拿出妈妈的照片,放在桌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林深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眉眼间有与苏予安相似的轮廓。

      “我妈妈在我十六岁时自杀了。”苏予安继续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我爸爸赌博欠债,家暴。她撑不下去了,吃了安眠药。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债,一直到去年才还清。我爸爸两年前也死了,醉酒从楼上摔下去。”

      林深愣住了,眼睛睁大,眼神里的防备和敌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同病相怜的情绪。

      “我不是要跟你比惨,”苏予安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痛苦不需要比较,也没有高低之分。你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的痛苦也是。我们都失去了至亲,都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被迫面对成人世界的残酷。但我们可以选择——选择被痛苦定义,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或者选择不被痛苦困住,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下课铃又响了一次,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喧哗声。他低着头,苏予安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所有人都说我爸爸是骗子,是罪人,说他活该。连亲戚都不愿意收留我,说我身上流着我爸的血,以后也会像他一样,是祸害。”

      “那是他们无知。”苏予安说,语气坚定,“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他做了什么,不代表你会做什么。就像我爸爸酗酒赌博,但我不喝酒也不赌。我们不是父母的复制品,我们有自己的人生。”

      “可我还是会想,”林深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如果我当时多关心他一点,如果我能发现他想自杀的念头,是不是就能阻止他……那段时间他总失眠,总叹气,我还嫌他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理他……”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苏予安心上。原来不止是他,这个十八岁的孩子也在为亲人的死自责,也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如果当初”。

      人类的痛苦如此相似,像共通的暗河,在地下无声流淌。

      “林深,”苏予安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昨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当时我多关心妈妈一点,多陪她说说话,是不是她就不会走。但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继续道:“我们无法为别人的选择负责,即使那个人是我们的至亲。你爸爸选择了他的路——也许是被逼无奈,也许是走投无路,但最终是他自己迈出了那一步。而你也选择了你的路——努力读书,自力更生,想要靠自己的双手走出来。这是很勇敢的选择,比很多人都勇敢。”

      林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办公室老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苏予安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放在他手边。

      许久,林深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模样,脆弱,真实,不再用冷漠伪装自己。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苏予安把纸巾推过去,“哭出来会好受些。我以前也总憋着,后来发现,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松快了。”

      林深接过纸巾,擦干净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看向苏予安,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温度,像冰层融化后露出的柔软水面:“苏老师,谢谢您。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苏予安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真诚,“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随时来找我。学习上,生活上,任何事都可以。我不是什么人生导师,但至少……可以当一个倾听者。”

      林深用力点头,眼神明亮起来,像暗夜里终于点燃的烛火:“我会的。”

      他离开后,苏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灿烂的阳光里。梧桐树叶金黄耀眼,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无数个春天的故事。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奇特的安排——让经历过伤痛的人,去帮助正在经历伤痛的人;让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成为别人的光。

      就像陆驰野在暴雨之夜将他从泥泞中拉起,他也想为林深撑一把伞,哪怕只能遮住一小片风雨。

      手机响起,是陆驰野发来的消息:“晚上六点半,我来接你。那家日料店换了主厨,据说金枪鱼大腹很棒。”

      苏予安回复:“好。对了,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林深的事,也谢谢你……成为今天的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傻话。快备课吧,苏老师。”

      苏予安放下手机,翻开教案。阳光洒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工整。窗外传来学生们打球的笑闹声,青春洋溢,生机勃勃。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痛,带着遗憾,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但也带着新的相遇,带着微弱但坚定的希望,带着在废墟上重新开出的花。

      就像妈妈在日记最后一页写的——好好活着。

      他会做到的。为了妈妈,为了陆驰野,也为了他自己。

      而那个叫林深的孩子,也许有一天,也会对着谁的背影,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这就是生命传承的方式——不是血脉,不是财富,而是在伤痛中学会的温柔,在黑暗中点亮的微光,一代代传递下去,照亮漫漫长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